第106章 目睹自己被埋葬

作者:韩潇墨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6章/22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沿着路沟后退了段距离，猫腰坐下来，静看静听着时光流逝。
      
      疲乏，困顿，饥饿，寒冷，起缠裹着，或蹲或坐在避风路沟里，看着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知过了多少时间，在黑夜里点点微微天光里，看了看手表，点分。站了起来，但还猫着腰，走上通向梦家湾田间小路，无声地向前移动。
      
      走进村里，贴墙而行，既像只鼠，又像只猫。夜梦家湾大汪死静寂，整个村庄像被死亡大幕罩住了，没有点儿活气息，连狗也放松了警惕，也鸡也忘了打鸣——这个冬夜梦家湾像间梦家湾，倒像在幽冥地下。
      
      梦独来到自家院墙外，在墙根下蹲伏了片刻，确信周围没有动静，而后，立起身，双手扶上墙头，双臂稍用力撑起，便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跃了过去。
      
      “啊，谢天谢地。”梦独几乎发出声来，屋门上并未上锁，可见两个哥哥并看重这个破家，还可见这个家里并无任何值钱物件。
      
      梦独极轻极缓地推门而入。
      
      外面黑魆魆，屋子里更加黑暗，梦独只能凭记忆和超好视力来找出心里宝物了，年前当兵体检时合格点，军中年多，虽然由于迷读小说而造成视力短期下降成了假性近视，但后来还恢复如初了。
      
      光明总那么奇特，光明里会夹杂黑暗，但再黑黑暗里却总会透出丝丝光明，足见光明力量。此刻，亦然，梦独竟能模模糊糊看出屋子里些物件轮廓。身体尽量躲避着那些轮廓，以免发出任何声响。
      
      梦独进了里间屋，在床头上放了个小板凳，双脚踩在小板凳上，手在房梁角摸索，啊，果然无注意到秘密，将包裹在起心爱宝物们取了出来。
      
      在床下最里端角，放置着行军包，行军包里有件军大衣，几件旧军装，还有几本至珍至爱文学书籍。确信，由于哥哥们姐姐们心里对死忌讳（父亲和母亲都曾经睡过这张床），由于们对嫌恶和蔑视，们肯定没有翻看更稀罕东西——但却并能将东西全部拿走，以免引起们怀疑。于，只取走了行军包里几本文学书籍、内衣内裤、件成新夏季军装上衣、条白色军用床单以及背包绳背包带，而将旧军装和军大衣依然装在行军包里，并将行军包仍然推到床下最里端角落——这样可以更加佐证死亡。知，哥哥们姐姐们会将所有物件焚烧净尽，以免晦气沾到们身上。还想起了军用棉被，出了里间屋，在地铺上很容易摸到了。想带走它，可却能带走它，只能任哥哥们姐姐们把它与其物件并烧毁或扔弃。
      
      梦独将物品全部包在床单里，并用背包绳捆扎了个结结实实。
      
      虽然屋子缸里有剩余多粮食，甚至有个小口袋里竟装有花生，但梦独没有动，担心露出马脚引起怀疑。太清楚过了，从得知死去那刻起，必须做个死，比有些为了逃脱某种惩罚而装疯卖傻有着更大难度。
      
      梦独想了想有无疏漏，在确信万无失之后，走出屋子，站在院落里，在黑暗中仔细将这座屋子、将这个院落看了又看，而后，蹲在墙下，谛听片刻，起身，跃上墙头，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弓着腰身，贴墙而行，无声地走出了睡梦里梦家湾，朝村东南方向逃遁，已经作好了下步打算，先走出离梦家湾里开外，在路边摊点上买几个馒头，然后依然走上无远离村庄原野，在天傍黑之前回梦家湾地界并且卧伏在离耻辱坟地很远处路沟里——好奇心和探险心使想看看自己如何被埋葬，埋入能入祖坟之地耻辱坟地中。
      
      活着时候犯下罪过，哪怕死后，也依然得继续接受惩罚，接受无数、代代活嗤之以鼻和永超度永翻身……
      
      这个白天，梦独虽然未走得太远，但依然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好在在大清早时分在条小路上遇到个骑车赶往集市卖馒头中年女，如愿买到了好几个热乎乎白面馒头，必担心这天会被饥馑所困了。在田野上走啊，走啊，走累了，在路沟里歇歇脚，旦看见远处有无意向走来，起身继续走啊，走啊。本该此逃之夭夭，可太想看看葬礼了，知，梦家湾对那块耻辱坟地嫌恶，对嫌恶，生怕晦运上身，断会无事找事地踏进令全族所齿耻辱坟地。
      
      天傍黑之前，梦独来到了离耻辱坟地百多米处片高高荒草地里，这块荒草地泉里岭村，因与梦家湾耻辱坟地相挨，多少年来无开垦耕种，便年年杂草丛生，杂草也大欺负小，最终蔓生蔓长起来全半高蒿草，虽无施肥培育，却很茁壮，哪怕冬天成了干草，也根茎结实，有说这些杂草得了太多耻辱坟地阴气，所以才会有如此生命力，冬天死了，春天还会再生。
      
      这样阴气弥漫荒草地令望而生畏，谈之色变，自然会有谁主动来到这里，以免邪恶阴魂扑上身来，除非个在此地看来异于常精神病或巫师老。
      
      作为精神病、作为已死之梦独正卧伏在杂草丛里，天色越来越阴沉了，阴风飒飒，吹过草丛，刷啦啦地响。
      
      果然，梦独远远地看到，支多个送葬队列在渐渐地接近耻辱坟地——这些须按照乡俗将这样戴罪之身在天黑之时入土埋掉，而在天黑之后离开，如此，，个身背耻辱有辱家族有辱祖宗鬼魂便有去无归，便会也敢去惊扰与亲近或亲近们了。
      
      虽然距离较远，看太真切，但梦独还从些身影轮廓上看出，这多个里有哥哥们姐姐们，们有手里握着用于刨挖坟坑镐或锨，知哪两个抬着变形尸体——当然，哥哥们姐姐们会凑点儿钱给这两个挂红去除晦气，而凑份子钱为而凑，权当喂了狗了。可，送葬小队列里竟有个头戴黑帽身穿似袍似大褂，至于此年纪，梦独无法看清了。
      
      行进入了耻辱坟地，耻辱坟地里丛生荒草，下子将们埋没了多半——梦独知们胆战心惊呢还多势众并害怕？
      
      那个头戴黑帽身穿黑色长衣眼光向处逡巡，还拿出个大小看上去很顺手圆圆物件比画着什么——梦独下子恍悟过来，哦，这位老，被哥哥们姐姐们甚至梦家湾认为法力高强老，在为坟坑选址，以便让永世得翻身。
      
      这世上总好很多，坏很少，梦家湾同样如此，否则耻辱坟地里怎么会只有寥寥多座坟茔呢？兴许，些坟头长年无培添新土而被风雨夷为平地？
      
      梦独将要成为其中员，因在族眼里实属罪大恶极，有辱家风有辱族风，理应在此被后唾弃。
      
      天色变得稍暗了点儿，但梦独还模模糊糊看见，几个男在刨挖坟坑，大约大哥哥和两个抬尸身吧。
      
      看见也知们将坟坑刨挖得有多大有多深，只片刻功夫，几个男停止了刨挖。啊，像这种屡被关押、陈世美式物，当然配享有个又大又深坟坑，们怎么毫担心尸首也许会被老鼠、毒蛇甚至野狗来蚕食净尽而静静地烂在泥土里最终死得其所地与泥土融为体呢？
      
      但很快，梦独看见那几个又动起了手中镐和锨，想，们在埋葬吧？
      
      墓地上竟然升起烟雾，有火纸阴香味儿，但阴香味儿极淡极淡，杂在了另种怪怪气味里，那种什么味儿呢？梦独时判断出，像沤烂树叶和杂草，却又分明。
      
      远远地模糊清地看见们正在将点点埋葬。
      
      们停止了埋葬动作。
      
      法力高强老在大声地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听清楚，也许某种谶言，也许家咒语，也许奇门遁甲某套把式，反正，用于收拾，而会用来为超度。
      
      这，葬礼，只配个逆子简极葬礼。
      
      那些离去了，坟墓上烟雾味儿在变稀变淡，终至没有。
      
      黑暗袭卷了原野，村庄，路……
      
      梦独依然卧伏在高高杂草丛里，在想：“究竟什么代而死呢？”想去坟墓上磕几个头，既为自己，也为那个代而死冤魂。可现在敢动弹，更敢出来现身——虽然置身于冤魂与恶鬼出没地界，可还须小心行事，必须在梦家湾死得彻彻底底，真实得无怀疑。
      
      动动地卧着，精神上已颇有些疲倦了。想睡会儿，可又怕睡着，于坐起身来，选择了个太舒服姿势，闭上眼睛，果真，会儿过后，盹着了，但却感觉还清醒着，其实半睡半醒。忽然，额头碰了下膝盖，惊了下，完全醒了过来，精神上立刻大振。
      
      在黑暗夜光里，仔细看了看手表，见指针指向点分。
      
      远处，依然可以看见有点点灯火在亮着，仿佛夜眼睛在闪烁。
      
      梦独继续熬着夜时光。
      
      终于，远处点点灯火也被黑夜吞噬了。
      
      梦独重又仔细看了看手表，第天零时已过。
      
      万籁俱寂，而耻辱坟地周围，更寂静到能听出寂静声音，仿佛这里幽冥阴间。
      
      确乎，在梦家湾心目里，这里止阴间，更第层地狱，恶鬼们应当受到重处地狱。
      
      梦独坐下来，伸展了几下有些麻木双腿双脚，然后，猫起了腰，向着耻辱坟地走去，向着坟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