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一章 琼林楼上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624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沈默对张居正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管张居正听进去没有，有没有传给徐阶，反正自个，彻底静下来、空下去了，对朝堂事情闻问，哪怕自己奖赏、任命都迟迟未下，也着急、催促，整天见官面上，全当给自己放大假。
      
      对沈默现在状态，徐渭很喜欢，觉着穿着官袍沈默，太假太无聊，而穿官袍沈默，虽然也很无聊，但像个真实。
      
      “那种乏味中年。”徐渭：“到，百无聊赖，整天沉迷在些稀奇爱好中，拒绝跟外界接触。”
      
      “看书也很稀奇吗？”沈默从书上抬起头。
      
      “中年看书稀奇。”徐渭张牙舞爪：“但多岁小年青，整天闷在家里出去，那才叫个奇怪哩！”说着把夺过手中书本：“今天阳光明媚，温暖如春，非得带出去透透气才行。”
      
      “别拉别拉。”沈默投降：“和出去还行？”
      
      “这还差多。”徐渭自豪：“有这样关心朋友，多大福分啊。”说着：“叫上陶虞臣几个？让们知了，定要生事！”
      
      沈默翻翻白眼：“今儿了，家都上班了，咱俩闲可以东游西逛。”
      
      “哈哈，”徐渭摸着后脑勺：“都过糊涂了。”
      
      说走走，两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沈宅闹中取静，出长长胡同，便京城最繁华棋盘天街。天街上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烧鸡、烤饼、羊肉汤声音，打着旋儿，拉着调，比赛唱歌似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时时摔炮声、冲天猴儿刺刺声，那小孩子节省下来烟火，延续着过年时快乐。
      
      看着群追逐打闹、捉迷藏小孩子，沈默迟迟肯挪步，眼里满柔情，下子很想念自己儿子，阿吉和分应该都识字了吧？平常也该会叫爸爸了吧？也知还记得这个爹吗？
      
      想到这，沈默禁阵黯然，转过头去，再看那些孩子，却见徐渭脸笑意望着自己。以为自己心事被看穿，有些着恼：“看作甚？”
      
      那知徐渭所笑得，却另码事，上下打量着沈默样子，啧啧：“看这扮相，哪像个堂堂品大员？倒像个进京赶考年青举子。”
      
      沈默低头看自己，在曰常所穿半旧鼠青色直裰外，披了件棉大氅，脚下踏着厚底棉靴子；再看头上戴上藏青色棉帽子，再配上那张年轻脸，确实跟满大街书生难以区分。
      
      “呵呵……”沈默望着大街上随处可见士子，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头凝思，总之在群中，除了大姑娘小媳妇外，最惹眼群。
      
      两便在热闹街坊上瞎转悠，听听书、看看光景。快中午时，转到了贡院附近。怎么知贡院附近呢？因为放眼望去，临街店铺招牌，都以‘状元’、‘甲’、‘鼎甲’打头，比如说客栈，叫做‘状元古寓’；书店叫做‘鼎甲程墨’；饭店叫做‘甲楼’，林林总总，无带着科举彩头，让举子们纷纷解囊，哪怕比寻常店铺贵上倍，也要讨个吉利。
      
      徐渭个好事儿，拉着沈默走进个客栈，问那柜上小伙计：“间上房个月多少钱？”
      
      “两。”小伙计看那寒酸样，便垂下眼皮：“两也可以，但必须由本店提供膳食。”
      
      “什么？抢钱啊！”徐渭大吃惊：“谁住得起啊？！”
      
      “您别激动，看看敝店题名录！”小伙计指着对面墙上连串名字：“敝店自建号起，年间，出过进士老爷位，其中还有位状元、两位榜眼、位探花！这份风水气韵，在燕京城里绝对拔尖！围着贡院打听打听，哪家同档次店，比们还便宜来着？”
      
      “唉，值得吗？”默默站在徐渭身后沈默，也忍住叹口气。两银子，即使在京城，也够小康之家用俩月了，怎么住个店要花这么多？难真能住出状元来成？
      
      “您还别抬杠！”小伙计撇着嘴：“知沈首住过‘元居’什么价钱吗？两个月，还得让店里负责膳食！这样，还供应求，听说最后间房，让几个富家考生，炒到了百两个月！”
      
      许小伙计扯得有些多，里面掌柜高兴了，重重咳嗽声，接过话头：“们到底住住？可最后间房了，晚会儿没有了！”
      
      “住，住……”徐渭突然结巴起来，那小伙计便麻利摘钥匙，还得意看眼里面掌柜，高声：“小本经营，概赊账，请客官预付两月房钱！”
      
      “住……住起。”徐渭这才把话说完整。
      
      那小伙计白净脸蛋，刹那变成猪肝色；掌柜原先猪肝色脸，直接跟锅底般……沈默和徐渭赶紧落荒而逃。
      
      作弄完了唯利图店家，徐渭心情大好，便要请沈默吃饭。
      
      沈默：“这里饭菜必然贵离谱，何必挨那个宰，还回家吃吧。”
      
      “出来玩嘛。”徐渭却无所谓：“前天晚上大杀方，把们几个赢了个精光，正好今天败掉，省得再输回去。”
      
      沈默禁哑然失笑，便与进了家层大酒店，只见那牌匾上写着‘琼林阁’，必然谐‘琼林宴’所命名。
      
      两漫步进入，只见这酒楼许为了年度大比，重新装修过，新装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染，锃明瓦亮，楼梯扶手还用黄铜包着，在窗棂、台阶处，甚至雕有精美木纹，显得美轮美奂。
      
      除了这种嘉靖年间普遍奢华之风，这家以举子书生为主顾酒店，还在墙上悬满了本朝历代进士诗词题字，在大厅正中醒目处，还专设了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可供举子们酒酣耳热、诗兴大发时，留下墨宝……这可大赚赔买卖，要知敢于献丑士子，般都有些才学，这些要么高中，要么将来成了名士，这留下墨宝可立马真成宝了。
      
      此事虽还到正午，可还有少正在吃酒，看模样大都进京赴考举子。猜拳，行令，吟诗，作赋，分嘈杂。
      
      沈默两个贪恋这种令怀念气氛，也去单间，在厅角空桌上坐下，点几个精致小菜，要壶老酒……看，果然‘状元红’，两禁莞尔，便边小酌，边听那些士子说话。
      
      过了会儿，这些士子好像起了意气之争。起因有说了声：‘们湖广自古文脉昌盛！’湖广确实科举大省，历代知出了多少进士，生源质量稳居全国前，这样说也算吹牛。但自古文无第、武无第，这种话题最易引起争论，而且永远谁也服谁。
      
      果然，马上有江西举子愿意了，：“回去翻翻进士题名录，看看哪个省进士最多。”江西从国初便文脉昌盛，尤其最早几年，几乎占据翰林院半壁江山，哪怕现在稍有式微，却也样牛逼哄哄——别忘了，夏言江西；严嵩也江西，江西前后主宰大明多年，哪能容得湖广发飙？
      
      立刻又有浙江举子乐意了，：“别翻老黄历了，看看最近几年，哪次大比，们浙江占据南榜半；看翰林院中，几多浙江？看前无古大元，哪个省；看更厉害大首，哪个省？”连中元商辂浙江严州；连中元沈默浙江绍兴，向来为浙江骄傲，走到哪里都爱挂在嘴上。
      
      大厅里还有别处举子，什么南直隶，北直隶、山东，川、两广。听那个省举子吹牛，们也很爽，但确实没法跟家比……南直隶苏州，还很厉害，无奈势单力薄，比得家数量和质量。
      
      于满大厅，听这个省举子争来争去；这省举子也越吹越兴奋，吹着吹着目中无了，好像今年皇榜也被们包圆似。
      
      终于惹恼了临窗桌，个年青举子霍然起身：“们这些地方有那么厉害，可敢跟们福建举子比试比试？若输求了，别再吹牛！”
      
      见有热闹看，大厅里举子们尽情起哄，徐渭也跟着嗷嗷叫：“比比！谁怕谁！要比，狗熊！”个省士子狂没边，果然惹了众怨。
      
      省士子骑虎难下，只能应战了，便问怎么比。
      
      那士子：“咱们省各出个代表，吟诗作对填词猜谜都可以，反正挑样出来比，别省有愿意参加，也可以加入，最后哪个省出，哪个省便第，如何？！”
      
      看起来还算公允，众也想出别办法，便都答应下来，各选出名机智博学之士，来到堂中大案周……那代表福建出来，却那年轻，而个中年士子。
      
      共个省士子出来应战，除了那省之外，南北直隶、川、广东、山东也出了，至于其余省份，自知敌，也出那个丑了。
      
      “比什么？”因各省有各省玩法，所以如何出题成了大问题，最后商量决定，大伙轮流出题，摇色子坐庄。
      
      摇完之后，湖广举子庄，早有腹稿，提议：“咱们共填首句词，抢句，将上下阙填完，那个没抢到，下去，如何？”
      
      下面众却答应：“这太简单了，大家哪个会填词？那成比谁嘴快？太没意思了。”
      
      “还没说完。”那个湖广举子：“填这个词有要求，每句至少嵌入味药名，但意思还能牵强，何如？”众听，这才有点意思，终于答应下来。
      
      便有将装词牌签筒端上大案，挑出几个合乎要求词牌，然后那湖光举子抽签，看《生查子》，便笑：“出题庄家，也占们便宜，便在第句里，加两味药材吧。”说着清清嗓子：“用‘相思子’和‘薏苡仁’，出首句‘相思意已深’。”立刻引来片叫好，自然大都湖广举子发出。
      
      山东举子马上接：“用白芷出次句——白纸书难足。”
      
      川举子接：“用苦参出句——字字苦参商。”
      
      福建举子也马上：“那用狼毒出第句——故要檀郎读。”
      
      南直隶也：“用当归——分明记得约当归。”
      
      北直隶甘示弱：“用两味，远志和樱桃，远至樱桃熟。”
      
      还有最后两句，场面紧张起来，江西士子赶紧：“菊花，菊花——何事菊花残？”
      
      浙江举子立刻最后句，。“犹未回乡曲！用了茴香。”
      
      句子连起来，便‘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残，犹未回乡曲。”虽然算上好填词，但绝对格律通顺且内容牵强，自然引得满堂喝彩。
      
      那广东举子只好闷闷乐下去。
      
      然后山东考生坐庄，笑：“法子简单，门外有很多做小买卖百姓，咱们让小去随便请个进来，然后把职业用个典故描述出来，说出来下去。”
      
      “要都说出来了呢？”其余个笑。
      
      “那下去。”山东汉子永远那么豪爽。
      
      小也早在边上看热闹，闻言颠颠跑出去，会儿领了个弹棉花老头回来……题目出来了，弹棉花。为了让这些谷分举子们，能有个形象理解，还请那老者现场弹起了棉花。老者虽然觉着这些纯属吃饱了撑，但看在钱份上，还痛痛快快支起弓，用个木榔头敲击弓上弦，来粘取棉花。随着‘当当当当……’地声声弦响、棉絮便片片花飞，在举子们看来，像杂耍样好看。
      
      “有了！”那山东举子便：“，姜太公渭水垂钓！”众看那老者大弓，上面悬着弦，竖在怀里，可像在钓鱼吗？便纷纷叫好。
      
      浙江举子这次接受教训，便第个：“汉苏武北海牧羊！”那弓那弦可像放养鞭子嘛，而且白乎乎片棉花，也像群羊，众又阵叫好。
      
      “俞伯牙鼓琴扬涛！”那福建举子笑，立刻引起阵笑声，显然大家觉着这个更贴切。
      
      “韩文公雪拥蓝关。”江西举子；南直隶举子：“孟浩然跨驴寻梅！”这两个都从动作和色彩上着眼，也分难得；但都如川举子“成吉思汗弯弓射雕”，更能让大家笑个停。
      
      最后北直隶举子，看看地上已经满棉絮，也憋出句：“仙女散花满地。”虽然很勉强，但谁也没法说家错，那山东举子只好怏怏下去，心说早知这样，出个难点题目了。
      
      下个出题北直隶举子，接受山东举子教训，便挖空心思想出个难点，直到便：“咱们行个令吧。”
      
      “好！”笑：“行个什么令？”
      
      “落地无声令。”直隶举子。
      
      “怎么个讲究？”众问。
      
      “上句要求落地无声之物，中间要贯穿两个相关名……末了要句诗。”北直隶举子心说，这可够难了吧，反正费了吃奶劲，才凑起令来。便打头：“各位请听……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爱养鹅？廉颇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众听说得虽然牵强，但胜在无比滑稽，便都起哄叫好，后面行令也没办法抗议，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难度可上来了，剩下纷纷冥思，最后那川举子先出声：“笔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如何爱种竹？鲍叔曰：只须两竿，清风自然足。”自然赢得，更猛烈叫好声。
      
      “有了！”浙江举子接着：“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如何爱种梅？颜回曰：前村风雪里，昨夜枝开。”‘好！’又阵叫好。
      
      “也有了！”那福建举子：“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宝光问维摩：僧行近如何？维摩曰：对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这无疑最好令，浑然体，点都牵强，比那些为行令而行令，却要高出筹，看来果然没有两、敢上梁山啊！
      
      更重要，下将这令调理理清了，后面只要照方抓药即可。只听南直隶开心：“泪水落地无声，抬头见相如。相如问文君：难猜女心。文君：‘荡子行归,空床难独守’！”
      
      听了南直隶，湖广举子嘿嘿笑：“残红落地无声，抬头见金莲，阿庆问金莲，残红为何见？金莲曰：千山鸟飞绝、万径踪灭。”自然引得阵浪笑，都妙妙妙。
      
      众便将目光都投向江西举子，满头大汗憋呀憋，终究还憋出令：“银针落地无声，抬头见阿姆，阿姆问岳飞：‘此去何时归？’岳飞：‘马蹀阏氏血，旗枭克汗头’！”
      
      “好！太好了！”这令出，众全都激动起来，到燕京知边患之严重，俺答之嚣张，这令正对了大家情绪，自然引得满堂喝彩。
      
      那北直隶举子朝那江西举子深鞠躬：“兄台说太好了，冲您这份豪情，在下心悦诚服，退避舍。”便颜面无损下去了。
      
      场上还剩下，此刻大家已经惺惺相惜了，但事关本省荣誉，还要比下去。
      
      轮到那江西举子出题了，：“这次玩猜谜吧……”
      
      笑：“那感情好。”
      
      “但，”江西举子：“们猜到了，也能直接说谜底，得仿照谜面格式，再出迷，谜底却要跟相同……还老规矩，都对上来话，下去。”
      
      “呵呵，开始吧。”众举子笑。
      
      “那好，诸位听清了。”江西举子便：“唐尧有,夏禹无；商汤有，殷纣无；古文有，今文无！”满大厅便开始仔细琢磨，沈默和徐渭张张嘴，相视笑，已然猜到了，但两自然会搅了这场好戏，所以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没多会儿，那福建举子拍手：“有了！听这个——听者有，看者无；跳者有，走者无；高者有，矮者无！如何？”
      
      江西考生想了想，笑：“厉害！”
      
      这肯定要紧，那浙江举子也来了灵感，：“也来——善者有，恶者无；智者有，蠢者无；嘴上有，手上无！”
      
      渐渐，后面也听出门来了，南直隶考生笑：“——右边有，左边无；后面有，前面无；凉天有，热天无！”
      
      “哈哈，也明白了。”湖广举子拊掌：“哑巴有，聋子无；瘸子有，麻子无；和尚有，士无！说对吗？”
      
      “也晓得喽。”那川举子笑：“哭者有，笑者无；骂者有，打者无；活者有，死者无！”
      
      “唉……”江西举子无可奈何下去了。还有那到现在都没明白，问：“们说来说去，跟绕口令似，到底踩了个什么东西？”
      
      “绕口令口字。”江西举子告诉答案，那还懂，只好：“回头再跟解释，们又开了。”那才收了声。
      
      这次轮到川举子了，见前面个出题都阵亡了，心中阵阵紧张，想了半天才：“咱们这次改对诗吧。”
      
      “可以。”笑：“可有什么花样？”
      
      “诗词格律限，但第个诗里要嵌入到，个数。”川举子：“咱们从转着来，第个倒过来，到。”
      
      “后面以此类推吗？”众笑问。
      
      “没那么简单……”川举子心说：‘那完蛋了？’便：“第个要乱数；第个能有数，第个要所有数。”
      
      “有趣。”众笑，先起个头吧。
      
      “那在下偷个懒了。”川举子：“去里，烟村家。亭台座，**枝花。”
      
      “那倒过来咯？”湖广士子笑：“月亮分圆，个才子个癫。更点鸡唱，怀抱月枕眠。”果然离滑稽本色。
      
      “要乱数。”浙江举子笑：“那咏咏诸葛亮——收州，排阵，出擒，丈原前，点盏明灯，心只为酬顾！”
      
      福建举子对川举子笑：“知想把弄下去，过这下可要失望了。能有数，听——百万军中卷白旗,夫子无问仲尼,秦王斩了余元帅,辱骂将军失马骑,吾今用多开口,滚滚长江脱水衣,毛女受刑腰斩际,分尸得带刀辟,丸妙药无点,千里送君终离。”每句个字，正好到。
      
      川举子面色难看起来，估计自己又要下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