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七章 绝处逢生
结束了新春大典,嘉靖帝回到西苑,脸色阴沉快要滴下水来,那典礼上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几乎恶狠狠对跪在地上陈洪:“说,怎么回事儿!”
陈洪早吓得神无主,结结巴巴:“奴婢回来后,便去找那东西,记得当时让随堂太监放,于让带着去内库取,看见那包袱被丢在角落,已经落上厚厚层灰了,显然从没碰过……”别看话都说成块,言语间却全为自己推托之意。
嘉靖身为腹黑大老板,怎能看穿这点小心思,冷哼声:“休说那些没用,朕只要结果!”
“、……”陈洪赶紧应声:“奴婢过去打开包袱,便捧着那水晶匣子往外走,出来院子里,随堂太监便失声叫:‘如意碎了’,奴婢低头看,果然见那如意碎成了段……”
“好好如意,怎么会碎了呢?”嘉靖厉声问:“谁弄碎?”那玩意完好时候,觉着珍惜,可碎了,心里杂草丛生,觉着什么好征兆。
陈洪重重叩首:“主子明鉴,当初奴婢接过来时,还好好,然后交给随堂太监放在内库保存……然后奴婢便被主子关了禁闭,才刚放出来,实在知啊。”这话出,好么,沈默嫌疑直接洗脱了。
陈洪当然想为沈默开脱,可清楚记得,当初沈默高举着那水晶匣子时,里面如意还完整;加上当时心在焉,光想着赶进去谨身精舍,所以没有按规矩、按常识、按理再次查看……当然,沈默当时已经做好了,只要打开包袱,将那东西摔到地上,大叫‘陈洪抢东西了’准备……因为时大意,没有被当场栽赃,但这颗炸弹过延时而已,其后果,也从两败俱伤,变成独自享用。现在检查自己,接手也自己,如果说沈默有嫌疑,那责任第个跑了。
陈洪可以入选年度悲情物了。曾经有个惹非机会摆在面前,却稀里糊涂错过了。直到麻烦缠身,才追悔莫急,想说:‘如果上天再给次机会,定会将其仔仔细细检查几遍。如果定要加上次数限制,希望,万遍啊万遍。’
但世上没有卖后悔药,陈洪也可能再回到去年那天了,只能默默吞下这枚苦果,也等于帮沈默过了关。
“那库里问题了?”嘉靖果然被拐到岔路上,心烦意乱挥挥手:“给朕彻查此事,谁打碎如意,查出来话,起领罪!”
“……”陈洪无奈之中,又有丝庆幸,好歹没有让黄锦去查,然自己队伍非得被整哗啦了。
所有都以为陈洪要倒霉,却仅被臭骂顿,便安然过关,这让很多看明白,难年前刚被皇上打残了陈洪,又得圣眷若斯了?其实原因很简单,嘉靖对下面心思门清,自然能让死对头去查陈洪了,然还怎么平衡内廷势力?想杀,只符合自己布置罢了。
虽然如此,嘉靖还憋了肚子气,黄锦乖巧端了盆温水过来,浸热了毛巾,小声:“主子温温脸,解解乏吧。”
嘉靖微微颔首,黄锦便将毛巾拧干了,展平了,小心敷在皇帝脸上,那温热湿润感觉,让夜未睡,至今没合眼嘉靖皇帝,终于感到了放松,喃喃:“这里面加了什么?”
“没敢乱加,加了点红枣汁。”黄锦小声:“这奴婢跟苏州学,们喜欢这样解乏。”
“唔,错……”嘉靖缓缓点头,许久说话。
黄锦以为睡着了,便想蹑手蹑脚退下,谁知手还没碰到毛巾,却听嘉靖幽幽:“相信命吗?”
黄锦愕然:“命?”
“对,命……”嘉靖仿佛在对解说,又仿佛自言自语:“儒家信命,孔子说:‘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佛家更信命,们劝修来世,正认为今世乃前世之果,早已在出生刻注定。”顿顿,嘉靖揭下面上白巾,递给黄锦:“换块。”
黄锦边又浸了片,边轻声:“主子常说,家修长生,为逆天改命吗?这样看来,家信命。”
嘉靖缓缓摇头:“痴啊,若信命在先,又何必苦求逆天改命呢?”
“这么说,主子也信命了?”黄锦小声。
嘉靖顿顿,回到原先问题:“信吗?”
“奴婢当然信。”黄锦笑:“好比奴婢吧,生在个小山村里,爹娘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所以奴婢生下来,注定了能读书当官、也没有别出路;又因为家里孩子多,才会被卖掉。”说着辛酸要掉泪:“但奴才命中注定要服侍皇上,所以才会被李公公相中了,买回安陆王府,遇上主子这样好主子,才过上了锦衣玉食、模狗样曰子,您说奴婢能信命吗?”
“命中注定……”嘉靖长叹口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个意思吗?”
“,奴婢觉着这意思。”黄锦轻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嘉靖缓缓念叨着这句话,终于沉沉睡去,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黄锦小心琢磨这句话,觉着似乎说景王,但也可能说裕王,想来想去得要领,只好端着盆子悄然退下了。
嘉靖整整睡了个白天,直到天黑才醒过来,吃了几个栗子面小点心,喝了碗小米桂花粥,便感觉恢复了精神,对黄锦:“把那些贺表拿来。”喜欢看贺表,明知空话、套话,却乐此疲,甚至觉着生大享受。
黄锦便带将满满箱子贺表拿来,嘉靖问:“在京官员都上了吗?”
“回主子,都上了,连严阁老父子也没缺。”黄锦笑:“臣子们祝愿皇上福寿安康心愿,什么也挡住。”
“小嘴真会说话……”嘉靖睡了觉,也将那些心事抛到脑后,指着那箱子:“打开,都搬到朕这来。”
“得令。”黄锦便将摞摞贺表搬出来,搁到嘉靖帝床边。
皇帝看贺表,虽然说乐此疲,但也饥择食,对于那些书法工、辞藻华丽、赞颂没新意,只略略扫过,骂声‘狗放屁’,便丢到边去了。只有者兼具,才会仔细欣赏,反复阅读,甚至还会圈点勾画……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旦谁文章能得此青睐,那恭喜了,加官进爵近在眼前。
所以明知鬼话连篇马匹文章,可众梦想得皇上眷顾官员,还写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用心程度甚至超过了考进士时。无奈拍马屁这东西,得有天分才行,只用心才行。
比如沈默和张居正,可谓用心,在嘉靖看来,文章固然写得好,却总少那么几分灵姓,所以只能算错;倒徐渭文章,总让嘉靖扼腕,点评:“要拿出写《白鹿双表》半力气,能列入绝顶高手之列。”
向来保持在绝顶高手行列,有徐阶、袁炜、严讷、李春芳,们青词写得好,马屁拍得妙,所以嘉靖看这几个贺表,立刻来了精神,:“妙文来了,妙文来了。”果然这次失水准,都捧得皇帝浑身舒坦,尤其袁炜文章,更让嘉靖龙颜大悦,甚至提起笔来,将其中段骈文摘抄下来,准备让写成对联,挂在精舍中。
只见上联‘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阳数,数,数通乎,合元始天尊,诚有感’;下联:‘岐山丹凤两呈祥,雄鸣,雌鸣,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多好文章啊!”嘉靖住点头,笑眯了眼:“这个袁炜确实才,可惜朕能升官,便赐麒麟服、赏百金,荫子为锦衣卫千户吧。”麒麟服公侯伯服饰,袁炜以品而服,可谓莫大殊荣,便只因片马匹文章得到了。
但无论如何,见皇帝这么开心,黄锦也高兴,心说:‘今晚应该好对付了……’作为皇帝服务员,也压力很大,过年都捞着休息,还得时刻紧绷着心弦,盼着能轻松下。
快活时间总飞快流逝,知觉更鼓响,黄锦小声:“主子,今晚看到这吧,咱们等明儿再看。”
“唔……”嘉靖也觉着两眼发酸,但仍然意犹未尽:“再看最后份。”说着目光在大堆尚未看完奏章里寻索,便看到本蓝色封皮,由皱起眉来:“用这么素面子,这好懂规矩。”便信手拿起,先看了看名字,原来刑科给事中吴时来折子,由笑:“说嘛,原来狗都理言官。”
原本只打算浏览,便丢到边,谁知只看了眼,便愣在那里了。
只见那有力银钩铁划间,没有见惯了奴颜卑膝、谀词如潮,只有声声惊雷般控诉,控诉权相严嵩‘朋歼罔上、窃主权威’,控诉其子严世藩‘颐指公卿,奴视将帅’,控诉其党羽‘剥民膏以营私利,虚官帑以实权门’,高呼‘今边事振由于军困,军困由于官邪,官邪由于执政之好货。若除去严嵩父子,陛下虽宵旰忧劳,边事终可为也!’,强烈恳请皇帝‘除恶务本’!
黄锦只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堪,握着奏本手也青筋突起,终于将其重重拍在桌上,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混账!”
屋里宫,闻言赶紧跪在地上,黄锦陪笑安慰:“皇上息怒啊,息怒,今儿可大年初,可发得火。”
“有存心让朕痛快!”嘉靖提高声调:“让朕怎么息怒!”说着把吴时来奏本便甩到了黄锦脸上。
黄锦赶紧打开眼,由也哎呦声,:“好胆大啊。”
“给找,”嘉靖脚踢翻那些尚未看过奏本:“看看里面还有没这样东西,把那些狗东西全都找出来!”
黄锦只好带着跪在地上翻找开来,嘉靖则气得歪在靠枕上,直直望着盏宫灯,两眼中放射出幽怨光。
这样到了更天,满头大汗黄锦小声禀告:“主子,找完了。”
“有吗?”嘉靖也敢,冷冷问。
“有……但多。”黄锦小声:“两本。”
“还想有几本?”嘉靖狠狠瞪眼,拿过那两本奏章扫两眼,见内容大同小异,便烦躁丢回去:“眼里还有没有朕,难朕话已经没听了吗?”黄锦缩着脖子,敢接话。
过了很久,嘉靖才发完了火,对黄锦:“把这本奏章,送到严嵩府上,问问……”说到这,嘉靖才想起老头刚刚死了夫,叹口气:“去看看,再带担御膳房什锦点心,什么也别说了,让自己看着办吧。”
“。”黄锦小声应下,见天快亮了,赶紧去后面厨房,命把点心备好,待宫门开,便领着两个挑担小太监,往西长安街上严嵩府上去了。
严家新丧,门上对联蓝色,灯笼也白色,写着‘严府’匾额,也被白绸扎成大花遮住了,迎客门子,也都身重孝,见穿着大红蟒衣公公来了,倒也敢怠慢,赶紧上前恭迎。
黄锦明来意,门子便请里面进,过会儿,严嵩孙子、严世蕃儿子严鸿便出来,只见披麻戴孝、身心憔悴,朝黄公公行礼:“祖母新丧,寒家失礼了。”
“大公子节哀。”黄锦还礼:“咱家先给老夫上柱香吧。”
严鸿便将黄锦领进正厅,偌大相府正厅,已经成了老夫灵堂。
黄锦恭恭敬敬上了香,贤孙磕头还礼,才找出严鸿出来,轻声问:“皇上让咱家来看看老阁老,知老家能能?”
严鸿小声:“爷爷悲伤过度,这几曰茶饭思,直歪在那里,也知能能见客。”明显严嵩有吩咐,来客律见。
“有重要事情。”黄锦也用钦差压,只将那本奏章从袖中掏出来,递给严鸿:“给爷爷看看,在这儿等着,好歹回个话,也好回宫覆命。”
严鸿意识到问题严重,点点头:“公公请偏厅用茶,这拿给爷爷看。”
“去吧。”黄锦和蔼笑笑,严鸿便拿着那个奏本,快步往后院去了。
为免睹物思,孙子们将严嵩从主卧房请到了西暖房中,离着垂花门有段距离,严鸿走着走着,突然听个声音:“走这么快干什么?”
赶紧止住脚步,行礼:“爹……”原来叫住,正严世蕃。
严世蕃看惯严鸿木讷,严鸿也看惯严世蕃荒银无度,所以父子俩关系并融洽,甚至有些冷漠。严世蕃上下打量着自己儿子:“手里拿什么东西?”
“几本奏章。”严鸿小声:“宫里黄公公拿来,说给爷爷看看。”
“越来越像话了!”严世蕃呵斥:“说过,什么事情都要请示吗?有没有把这个老子放在眼里?”
严鸿瘪瘪嘴:“本想先给爷爷看了,再去告诉爹爹。”
“哼!”严世蕃悦:“爷爷老了,心情又好,少去麻烦。”说着伸手:“拿来!”
严鸿只好将本奏章递给严世蕃。
严世蕃随手打开本,看大惊失色、汗如雨下;但看到第本,脸色便恢复了正常;当看到第本,竟然面露喜色:“真天无绝之路啊,真爱死这个宝贝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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