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慌张回头看，待看清来，却放下心来，拱手笑：“竟然老大，您怎么离了队伍了？”
      
      但见那望之过多岁，面如白玉、目似寒星、头戴着湖蓝色书生巾，身穿件半旧同色缎面儒袍，下面白布袜，黑缎鞋，端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家世清华贵公子派头……虽然蓄着整齐短须，却怎么也看出，到底老在哪里来。
      
      过喊觉着理所应当，被喊也坦然受之，因为海瑞任长洲知县时，这任苏州知府，后来海瑞步步提升，却依然在这个手下，直到被调到南京闲置，还这个通过关系，很快又把安排到淮安当知府，所以海瑞唤句‘老大’，也理所应当。
      
      这谁？姓沈名默字拙言，现任翰林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事业。
      
      听海瑞发问，沈默笑：“听说有位混吝知府大，竟把皇上逼得改了行程，在船上闲得无聊，下来看看，这位府尊大，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海瑞闻言尴尬笑：“大说笑了，您这临时出来、还得回去呢，还回去了？”
      
      “先回去了，早跟皇帝告个假，想回家看看。”沈默笑笑：“本打算等到苏州再离开队伍，但听说把袁炜气得脸都绿了，提前下船了。”
      
      “既然急着走，”海瑞点点头：“那请大移步府衙，让下官聊表地主之谊。”
      
      “哦？要请客？”沈默看看天上太阳，大惊小怪：“没从西边出来啊。”
      
      “去算了。”海瑞有些发窘。
      
      “当然要去！”沈默笑逐颜开：“如果没记错，咱们处了那么多年。这第次请吃饭唉！”
      
      “大记错了，”海瑞：“您第次上门时，便在家吃饭。”
      
      “吗？”沈默拍着脑袋：“好像那回，老夫留饭，算请客。”
      
      “有区别吗？”海瑞问。
      
      “那次情愿，这次情愿，当然有区别。”沈默开过玩笑，正色：“老夫可安好？”
      
      “母亲大切安好。”听提起母亲，海瑞正色：“还时常说起大您呢。”
      
      “也分想念老夫，”沈默：“这立刻去拜会吧。”
      
      “。”海瑞伸手：“大，请。”
      
      “刚峰兄请。”沈默笑。
      
      会合了沈默护卫，两便往府衙行去，此时白曰，府衙里还有办公，沈默和海瑞都欲多事，便从后门进了府里，往家眷住跨院走去。
      
      沈默看到整齐院子、青青菜畦，碧绿瓜果架子，由笑：“刚峰兄走到哪里，便把菜种到哪里，技术越来越好了。”
      
      听了沈默话，海瑞仅觉着尴尬，反而有些骄傲：“熟能生巧罢了，府里土地宽满，种菜家吃了，还可以跟饭馆里换粮食，这样用在嘴上花钱了……”说着看沈默眼，顿顿：“当然，这种大财主没法体会。”
      
      “要老身攻击好好？”沈默：“有钱，可偷抢，合法致富，怎么这么入眼？”
      
      “为极富，有千百赤贫。”海瑞哼声：“富罪！天有常，世上财富总量定，只在与之间流动，然而都愿出让自己财富，又都想强占别财富，切罪恶与痛苦便因此而生，故而越富，身上罪恶也越多！”
      
      “这个可得跟好好论论，”沈默郁闷：“得知财富增加，定要建立在对别剥夺基础上，它还可以在损害别基础上被增值出来，像鸡生蛋、蛋生鸡，只鸡可以生出百只鸡样；又好比这院子青菜，从谁哪里掠夺来吗？”
      
      海瑞时语塞，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听里面老夫声音：“汝贤，来客了吗？”
      
      “阿姆，老念叨沈大。”海瑞回过神来：“沈大来看您了。”
      
      “沈大？”伴着个欣喜声音，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身量高大老夫，拄着拐出现在门口。
      
      沈默赶紧恭敬行礼：“老夫，您别来无恙啊。”
      
      “呀，真沈大？”海老夫欣喜：“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沈默便笑着走到屋檐下，看眼赤着脚老夫，便也弯腰除鞋，脱下雪白袜子……海老夫火旺，冬天只穿单衣、年到头在屋里光着脚，天热时候，厅堂里还得时常用井水冲洗，所以又个规矩，外来了要脱鞋，大家都老相识，沈默自然知。
      
      见沈默主动脱鞋，老夫分高兴，口中却：“用脱，用脱，大用理老身破规矩。”
      
      “要要，”沈默笑：“何况脱了鞋凉快、舒坦。”说得老夫笑眯了眼，让海瑞赶紧去泡茶、准备点心。
      
      沈默进屋之后，请老夫上座，然后恭恭敬敬行晚辈礼，老夫赶紧将扶起，：“使得使得，您天上文曲星，老太婆可受起。”
      
      “您要再这样说，以后来了。”沈默和老夫说笑几句，便让尺将早备好样礼奉上，分别拐棍、布鞋、大褂、帽子，都些寻常物件，但件件做工精美，看京城名家出品。
      
      “这都若菡准备好，她也分想念老夫。”见老夫推辞，沈默笑：“千里送鹅毛礼、轻意重，您别客气了。”
      
      “老太婆受之有愧，恬着脸收下了。”老夫开心笑：“令夫、公子都很好吧？”
      
      “都很好，劳烦老夫挂念了。”沈默：“您家中也切安好吧？”
      
      “好好……”老夫点头笑，便又让儿媳出来给沈默见礼。
      
      海瑞老婆刘氏，却气色大如前，含着胸、面色枯黄愁苦，凄凄婉婉给沈默行了礼，沈默赶紧还礼，没话找话：“嫂夫好，位小姐可好？”
      
      “老大、老都出嫁了，”刘氏有些恍然：“阿囡却夭了……”看起来似乎精神有些大正常。
      
      听儿媳又犯了痴病，海老夫脸上挂住，低声呵斥：“在客面前，胡说什么呢，快下去歇着吧。”
      
      刘氏虽然已经这样了，但对婆婆敬畏已经刻骨铭心，闻言唯唯诺诺退下，句话敢多说。
      
      待她退下，气氛便有些沉默。便听海老夫主动说起：“李大夫给求来那个孩子，去年秋里没了，把她给心疼坏了，大病了场，也大精神了。”
      
      海瑞小女儿，说起来跟沈默还有些渊源，当初把李时珍诳到苏州城，给戚继光和海瑞治疗孕，结果两家都顺利怀上了孩子，最后戚继光夫诞下子，海瑞夫却还生了个闺女。
      
      虽然海瑞和老夫当时有些顺气，但那小女娃生得粉嫩可爱，又极乖巧，久便俘获了父亲和奶奶心，被视为掌上明珠，疼爱得了。连沈默夫妇都分喜欢那小女娃，仅给她冬买绸袄夏买纱……还商量着等孩子再长大点，向海家提个亲，把个小女娃娶来给阿吉做媳妇。
      
      可这话说了还到两年，怎么孩子先没了呢？沈默时有些无法接受，心情颇为沉重，便问海老夫，孩子怎么没。
      
      “唉……这孩子命好啊，”海老夫眼圈发红：“年前淮河发大水，汝贤带着在堤上忙了夏，还死了少，到秋里又发时疫，下面县里成片成片百姓倒下了。汝贤便集合府城里大夫，领着们下乡除疫，去几个月。在这时，阿囡也病了，结果满城找到个好大夫，胡乱找庙里和尚开了点药，没想到越来越厉害。去跟汝贤说，却放大夫回来，让把阿囡送过去，结果路上颠簸、又受了风寒，到了那里也没救过来……”说到这，吧嗒吧嗒掉起泪来。
      
      这时候海瑞正好端着茶进来，听到母亲话，深深低下了头，将茶盘搁在榻上，跪坐在下首，还低着头，言发。
      
      见气氛越发低落，沈默强笑：“都说孩子天上精灵，定阿囡太可爱了，上帝得舍，又把她叫回去了。”
      
      海老夫闻言勉强笑：“您天上星宿下凡，说准错了。”说着看眼海瑞：“汝贤，这样也好，富养闺女，穷养儿子，阿囡跟着咱们家受委屈了，老天爷才让她跟着咱们了。”明知安慰话，她还愿意相信。
      
      海瑞也点点头，才松开了紧握双手。
      
      吃过顿富有海家特色午餐，老夫便回屋歇息去了，海瑞请沈默书房用茶。
      
      两来到书房中，海瑞又泡了壶茶，沈默轻啜后，有些意外：“好茶啊……”可品茶行家，这雨前龙井，对海瑞来说，已经分奢侈了。
      
      “这震川公过年送来，直没喝。”海瑞淡淡：“大若喜欢，全拿去吧。”
      
      沈默呵呵笑：“这虽好茶，却稀罕，市面上还能买到，喝了。”
      
      “喝，”海瑞摇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呀……”沈默饮口亮黄茶汤，摇头笑：“说什么好呢。”
      
      “要说，还说说皇帝吧。”海瑞黑着脸：“皇帝南巡次，沿途百姓便大伤元气，知多少家因此破产，知多少贪官因此暴富，这都常识了，们这些天子近臣，怎么劝谏呢？”
      
      “劝了。”沈默苦笑：“但皇帝已经着魔了，谁劝谁倒霉，血溅尺都挡住，劝也没有用。”
      
      对于当今嘉靖皇帝事迹，海瑞虽然未在帝侧，却也有所耳闻，知这位为刚愎自用、唯独尊主，由气愤：“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呵呵，刚峰兄，”沈默笑着劝：“这种话咱们私下说说，可能到处乱讲。”
      
      “还用到处讲吗？”海瑞冷笑：“大明边患连年断、水灾旱灾无时有，天下官吏却贪污成风，赋税徭役越来越重，以至民聊生，难以为继！故天下有民谚曰：‘嘉靖者，家家皆净也！’民怨沸腾若斯，皇帝却味沉迷教，根本无心政事！更可悲，皇帝路南巡而来，处处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可曾有让皇帝看到大明朝真面目？没有！当官们都在当权者却被窝里睐眼睛——自己哄自己！”说着重重拍桌面：“如此，大明亡国之期远矣！”
      
      沈默知海瑞个愤青，对国事肚子满，但还觉着脸上发烧，有些尴尬：“其实，皇上也意识到这些问题了，这勒令严阁老退休，还把严世蕃流放充军……”
      
      “这惩罚吗？比起们犯下罪孽，这绝对优待！”海瑞冷声打断沈默：“而且江南谁知，严世蕃根本没到雷州去，途径南昌便称病住下了，再没过问、也没催促，这发配充军，还护送光荣退休？”
      
      “这个嘛……因为严家父子掌权年，牵扯比较大，所以还能强硬对待们，然后果可能无法收拾，”沈默轻声：“没看见徐阁老首揆后，开始有步骤处理严党分子了吗？从去年至今，已经有多名严党骨干落马了。”
      
      “把严党全换下来又怎样？”海瑞却以为然：“朝廷风气正、权臣阿谀献媚，换上去徐党，又会重复严党路子，因当官而发家致富、造福全族；与其如此，还如让严党继续干着呢，至少们没那么饥渴了。”
      
      “那说怎么办？”沈默也郁闷了，知海瑞说实情，但在这皇权社会下，又该如何去解决？
      
      “，现在查处了严家父子，还有些骨干，但心知肚明，徐阁老可能再查下去了，因为大明本跟个贪官窝子！田土赋税，盐铁课税，还有堤坝水利工程，等等等等，只要有利可图，定有如蝇逐臭贪官！们都严党？对！”海瑞面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两京省、文官武将之中，满这样贪官，如果都严党，那这天下该改姓严，而姓朱了！”
      
      听惊心动魄话语，沈默脸色却愈发沉静，低声：“那说，该谁负责？”
      
      “谁家天下谁负责！”海瑞毫犹豫：“大明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这些都要国家奉养，个亲王每年要供米万石、银两万两，各种绫罗绸缎上千匹，年季还要有赏赐！郡王虽然减半，但数亲王倍！在洪武年间宗室只过几，但到了年前，已经达到万千多，个亲王耗费国帑便如此之巨，万千多皇室宗亲，又要吮吸大明多少膏血！更合理，这些皇室宗亲受朝廷奉养，却肆无忌惮强占民田，随便个王爷，名下有上万亩田庄，且皆纳税！”说到这，气极反笑：“这些把老百姓田地抢去大半，却还要老百姓交税奉养们！地主老财，也会这样盘剥自己佃户！皇家都对自己天下毫珍惜，对自己臣民索取无度，那么官员们自然上行下效，也毫珍惜！这些事情，只怪罪严嵩、严世藩能说得过去吗？”
      
      听了海瑞话，沈默沉默片刻，终点点头：“说得对，宗室皇亲，确实大明大毒瘤。”说着有些低沉：“可这么个庞然大物，像大山样亘在面前，明知它挡路，又徒之奈何？”
      
      “再难，也总要有去做吧！”海瑞听沈默赞同自己看法，激动：“天下大弊革，倒了个严党还会再有个严党！如果能为此做点事，海瑞死而无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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