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 (上)
见首辅脸色大变,众大忍住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徐阶定定神,将那纸片卷好,收回竹筒中,低声:“景王殿下……薨了。”
“什么?”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以至于众时敢相信……景王爷还到岁,怎么说没没了呢?
“这真吗?”高拱只觉着心中有团火在烧,追问。
谁敢拿这种问题开玩笑?徐阶看眼,没有答话,高拱知自己着相了,便也再言语。这时徐阶起身:“诸位先在这儿议着,下官必须马上去禀告皇上。”
众知这种事耽误得,赶紧起身相送。徐阶走到门口,又面带忧虑回头:“这件事影响,也要考虑进去。”便离开无逸殿,往圣寿宫去了。
虽然已进腊月,圣寿宫窗户却大开着,北风嗖嗖穿过大殿,让根本感觉到户内户外之分。伺候太监们苦堪言,却只能硬捱着,因为嘉靖皇帝,觉着这种温度刚刚好……徐阶自然知此间怪异,所以内里穿了厚厚棉裤袄,以备在面圣时候,至于被冻昏过去。步履有些迟缓走进宫中,看见同样穿成个球司礼太监黄锦,含着笑迎出来:“哎呦,相爷来得可巧,皇上刚刚入定呢。”
徐阶面色沉痛:“哦,此事应马上让皇上知。”说着把那竹筒递给黄锦。黄锦抽出信笺看,脸色大变,哎呦声:“这去叫醒皇上。”说着急匆匆转身进了寝宫。
过了好会儿,黄锦出来,面上带着泪花:“相爷,皇上请您进去。”
徐阶见哭成个大花脸,低声问:“皇上情绪还稳定吗?”
“皇上,没什么表情,直没说话,刚才让奴婢请您进来,第句哩。”黄锦好意思擦擦泪:“咱这自己哭着玩呢。”
徐阶点点头,迈步走进宫内,到了走廊尽头,将身上裘皮大氅解下,交给伺候太监,象征姓拍拍身上,整理下梁冠,调整情绪,走进了嘉靖皇帝清修玄妙之所。
进去,赶紧叩拜:“皇上节哀,保重龙体啊!”眼泪便刷刷下来,与方才黄锦那招如出辙。
但喊完之后,却尴尬发现,大殿里安静落针可闻。小心抬起头来,只见嘉靖靠在躺椅上,表情难以捉摸望着自己。两视线对上,嘉靖才缓缓:“给徐阁老赐坐。”
黄锦给徐阶搬来锦墩,徐阶谢过起身,搁半拉屁股在座位上:“臣惊闻噩耗,胜悲痛,景王殿下仁爱英明,可惜天假年,竟英年早逝了……”说着又抹起泪来……虽然知这样很傻,但更知嘉靖喜怒无常,还这样安全些。
嘉靖皇帝缓缓:“们真心难过哪?”这话问向徐阶和黄锦,后者连连点头,前者也垂泪连连,显然悲痛极了。
“如果当着朕面,”嘉靖却继续冷冰冰问:“们能掉滴泪吗?”显然皇帝已经认定们假哭,再哭或者哭都显得太假,这让两尴尬了,时竟知该如何回答好……好在嘉靖没兴趣揪着放,目光越过两,透过珠帘,落在幽深长廊中,声音低低:“朕怪们假哭,朱载圳也确实值得们哭……”
黄锦赶紧:“奴婢和景王爷虽然接触多,可素知贤名,也亲见对皇上孝顺,突然听英年早逝,心里真难过……”
嘉靖没看,目光仍然望着前方:“也只有这种傻子,才把当成好……”说着面上竟浮现丝狰狞:“这么死真便宜了!”
徐阶和黄锦震惊无比,们想出,这父子俩竟有多大仇恨,竟能让做父亲说出这种话来。两只能言语,心情惴惴听那惊皇室秘辛。
嘉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回忆中,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近似咬牙切齿:“此子素谋夺嫡,狼心狗肺,恶行百端,曾经暗害朕皇孙,还与歼合谋,杀害朕最亲……若非朕儿子,朕早将千刀万剐了,今死矣,可谓……”越说越激动,呼吸也愈加急促,但还喷出个字:“死有余辜……”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赶紧把震惊抛到脑后,上前为皇帝抚背:“死万事空,非埋土中。主子别再为这些事上火了,珍惜仙体要紧啊。”
嘉靖呼吸缓过来,两眼突然瞪得溜圆,面部线条绷得紧紧,:“错,朕跟说过多少次了,死只**,魂灵会死,肯定会回来找……”
这下把黄锦搞糊涂了,小声问:“还回来干什么?”
“朱载圳气量狭小,这辈子没当上皇帝,又被朕赶到湖广去,心里肯定怨念如海,定会回来吓朕。”嘉靖煞有介事。
徐阶和黄锦这下明白了,皇帝这又魔怔了……自从嘉靖服用了王金那伙进献丹药,时情绪躁动,胡言乱语,还会出现很多幻觉,情绪更近乎狂悖。两饱受病皇帝折磨,现今都弄得有些疲沓了,却敢管,然会直疯下去,谁知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黄锦只好哄孩子似劝:“皇上放心,奴婢这去找王真、还有陶神仙,请们画驱鬼灵符,贴在殿门外,什么鬼都敢进来。”
“管用吗?”嘉靖紧紧抓着胖手,抓住救命稻草似问。
长指甲刺得黄锦生痛,却还得挤出笑容:“当然管用了,您常说,们都神仙中吗?”
“什么狗屁神仙……”嘉靖表情怪诞地嘟囔句:“欺世大盗也说定。”但面上惊恐终于渐渐退去,但额上身上汗涔涔,脸色时白得像纸样,时又发灰,煞吓。
见皇帝软软无力躺在躺椅上,仅穿着绸袍身体自禁颤抖着,穿厚袄还觉着冷徐阶,心中阵阵抽痛。知嘉靖之所以冷热分,皆因服用了妖进献大燥丹药所致,内里火气汹汹,时刻都像有火在烧样,才会感觉燥热难耐,这个宫里、甚至全天下都知,唯独皇帝本,仍旧执迷悟。
国帝君被方士愚弄若斯,这个当首辅,也有难以推卸责任啊,徐阶越想越沉重,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时嘉靖支撑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没有点力气,黄锦上前想扶,又被皇帝喝止。但嘉靖自个使了半天劲儿,都没有挪动半分,最后只能赌气:“仙丹……”
“皇上请思……”徐阶终于忍住脱口而出:“还请太医看看再说吧。”
黄锦登时没了主意,也知该去拿仙丹,还请太医了。
“朕没有病,为什么要看太医?”嘉靖近乎嘶吼:“想让庸医害死朕吗?”
黄锦赶紧去檀木盒中,取了颗金灿灿丹药,小跑过来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竟连抬手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吃力张张嘴,黄锦将那金丹送进皇帝口中,又端水送服。
嘉靖费力着水,吞下了丹药,便挣扎着想坐起来。黄锦赶紧把皇帝上身扶起来,用两个靠枕夹住,再把两条腿盘好,摆出个打坐姿势来。嘉靖便开始运气,神奇事情出现了——也盏茶功夫,喘粗气了,脸上汗全都收了,双眼也见了精神。但脸上,却浮现出种正常殷红,让徐阶和黄锦非但没有松口气,心中忧虑还更重了。
“徐阶……”嘉靖又恢复那种飘忽淡定神仙之音。
“臣在。”徐阶赶紧起身,心情沉重答。
“刚才说朕病了?”嘉靖目光无比复杂,根本无法读懂。
徐阶纵然柔媚,但毕竟与严嵩同,在这种关乎国体大事上,还会味趋利避害,俯身跪在地上,声音低却坚决:“吃谷杂粮,神仙也难免生病,如今皇上龙体微恙,微臣恳请皇上,允许御医前来诊断,如果们看出什么,全国寻访名医,这天下总有回春妙手,可以让皇上恢复健康!”
望着老首辅坚定目光,嘉靖眼中怒气渐渐没了,闭上眼睛,身子靠回躺椅上,缓缓:“朕没有病,还把真相告诉吧,省得以后瞎猜。”说着睁开眼,端详着自己枯瘦手指:“过了年,朕周岁了。对们修来说,年个甲子,便可周而复始,知了吗?今年这朕大关卡,挺过去了,又有年,这个靠得别,只能靠自己,懂了吗?”
对这种自欺欺说法,徐阶无法表示赞同,但知皇帝姓子,旦跟轻声细语还识相话,下刻,雷霆万钧了。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唉……”嘉靖失望摇摇头:“神仙中事,们凡夫俗子明白。”说着话锋转,淡淡:“景王丧事,交给裕王吧,让看着艹持,必请示朕。”
徐阶点点头,恭声:“臣明白了。”又问:“百官停朝几曰?需要百姓同哀吗?”这个裕王无法决定,徐阶给先弄明白了,省得到时候裕王爷纠结。
“朕修之,参得生死,要这都看开,岂白修了?同哀必了,临近年根了,老百姓年容易,省得给们添堵。”嘉靖想想:“至于停朝,更必了,命大臣安心当差,寄托哀思吧……”般公卿卒了,都要辍朝几曰,以示哀思……虽然近年来,百官从没上过朝,但连这点基本待遇都没有,天下怎么看景王?又怎么看皇帝?这让老首辅由忧愁起来。
嘉靖倒看得开,对徐阶:“行了,别在这儿难过了,那正开着会吗?赶紧回去继续吵架吧。”
徐阶心抽,这次内阁会议,并未向皇帝事先汇报,还以为皇帝会关心呢,赶紧:“也什么正式会议,只各部吵得可开交,老臣才把们叫起给说和下。”
“去吧,朕用疑,用跟朕汇报。”嘉靖大度挥挥手,闭上眼:“朕累了,想休息会儿,们都出去吧。”徐阶便起身告退,黄锦给皇帝盖了床薄被,也蹑手蹑脚走出去。
大殿中只剩下嘉靖个,却把眼睛重新睁开,直直望着殿顶,看着看着,眼前竟浮现出个魁梧矫健身形,皇帝时痴了,喃喃:“奶哥哥,要再怪朕了吧,想给报仇,实在皇家还要颜面,丢起这个啊……过现在好了,作孽多端,老天爷把收去了;严世蕃也早让杀了,应该消气了吧?消了气,常来陪陪朕……”说着竟低声饮泣起来:“知,这些年好孤单啊……”
任谁看到这个哭得无助老者,也会将其与大明至尊联系起来……徐阶步出万寿宫,见黄锦还跟在后面,便示意腰舆要上前,对后者点点头:“公公有事?”
黄锦点点头,小声:“相爷,您得想办法救救皇上,皇上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像今天这种情况,那天都得犯个两次,有时候直接背过气去,半天缓过来,还许奴婢跟别说。”说着淌下泪来:“只这天大事情,奴婢个哪扛得住,所以冒失跟老说说,想法劝劝皇上吧。”
“晓得了。”徐阶缓缓点头:“李时珍留下方子,甭管哄着、瞒着,都要给皇上继续吃。”
“……”黄锦满腹忧愁点点头:“会想办法,您老忙去吧。”便止了步,目送徐阶离去。
与黄锦分开后,徐阶没有再乘轿,步行往无逸殿走去,需要冷风吹吹,好让头脑清醒下。徐阶很清楚,今天发生事情,必将深远影响大明格局——景王死了,裕王成了皇帝惟在世皇子,纵使嘉靖再愿给裕王名分,都无法改变其国之储君地位了。
这样来,些身份必然水涨船高,怕怕这些冲昏头脑,忘了这大明朝主谁,做出些可救药蠢行来。
,徐阶头脑始终保持清醒,之所以能斗倒严嵩,笑到最后,靠这种从幼稚品质。分清楚,只要嘉靖在天,大明唯天。而且这片天,偏又极敏锐!极多疑!又极留情面!千万要以为,皇帝动了裕王地位,能拿众怎样了。恰恰相反,谁要敢对有丝毫敬,必将遭到无端猜忌、疯狂迫害!
越这种时候,越要毕恭毕敬,徐阶得重新考虑,自己原先对财政分配……要原封动呈上去,估计第个遭到猜忌,自己了。
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半天,才拿定主意,心情却变得无比灰恶,迈着沉重步履,缓缓回到了值房。
值房中,众尚书早等急了,见进来,连忙围上来问:“怎么样,皇上没事儿吧?”
徐阶摇摇头,费劲比划下,嘶声:“让先烤烤火。”众这才发现,老首辅脸,都冻得发紫了。连忙扶着到火盆边坐下,又端上热茶、姜汤,伺候着徐阶服了,过了好会儿,徐阁老才缓过劲来,只鼻头还通红通红,显得有些滑稽。但这时谁也笑出来,都等着说话呢。
“们必艹心,皇上那里没事,让等安心办差即可。”徐阶缓缓:“还特地说了,要老夫回来把会开好。”说着目光扫过众:“知这什么意思吧?”
众大点头:“知。”看来皇帝也分关注这次分赃。
“那好,继续吧。”徐阶示意众回到座位上,:“老夫来去,已经个时辰了,们可商量出个眉目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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