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七章 除夕——月穷岁尽之日 （下）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45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淮南子》曰：‘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谏鼓’便后来‘登闻鼓’之滥觞。
      
      历代王朝开国者，大都目睹过前朝败亡之经过，明白味闭塞言路、使小民申冤无处，最终只能使千里国堤、决于旦，所以分注意言路通畅，所以自汉代起，便在全国各级政斧衙门外，设立登闻鼓，为草民留下传上达、申冤说理之途。
      
      以后历朝都有设置登闻鼓定制，到了国朝建立，老朱身为第位真正亲民皇帝，自然会丢弃这优良传统，而且将其发扬光大，有冤民击鼓申诉，这位精力旺剩皇帝，便会亲自受理，官员如从中阻拦，律重判！仅自己身体力行，还为儿孙定下了祖制，无论何，只要敲响了登闻鼓，可以直接将奏本儿交给皇帝，皇帝必须接本儿！
      
      必多言，这东西注定官员们背上芒，甚至从永乐后，随着朱家子孙代比代怠政，连皇燕京喜欢这登闻鼓了。后来宣德年间，有官员曾上奏取消登闻鼓，宣德皇帝以其为祖上所设未肯，但此物招皇帝和大臣待见，已经公开秘密了。
      
      虽然祖制难改，但规矩死，活，只要有想法，愁没办法。后来知哪个缺德玩意，想出了个馊主意，将那登闻鼓楼用栅栏围起来，派上锦衣卫严加防范，像后世守护民英雄纪念碑样，让闲杂等只可远观、能亵玩。至于有要伸冤、上本，对起，请左转往广济门，到通政使司按流程来。
      
      皇位传到嘉靖皇帝，虽然为了彰显正统地位，大肆追尊太祖皇帝，但对这面鼓，依然敬谢敏……若非登闻鼓无法染指，杨升庵那些也至于绝望到去左顺门跪哭，早通鼓响，把皇帝召唤出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论论理，大礼议很可能将另番结果。
      
      尝到甜头嘉靖帝，自然更加对这面鼓严防死守，以致几年都闻鼓声，真个海晏河清大明治世呵！
      
      但现在，这声紧似声登闻鼓声，却分明在京城上空回荡，惊醒了多少鸟雀，震动了全城百姓……这也此鼓厉害之处，位于京城正中央，响而动全城，想瞒都瞒住。
      
      听到钟声，知何故离开岗位锦衣卫，全都如梦初醒，发疯似奔回登闻鼓，便见黑暗中立着个瘦削却笔挺身影，那值守校尉恼火怒吼：“什么！为何敲响登闻鼓！”
      
      “本官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那瘦削身体，迸发出铿锵有力声音：“击登闻鼓直奏当今，太祖皇帝在上，尔等还速速带路！”
      
      那些锦衣卫见手里高举着物，赶紧拿灯笼照，原来块木板太祖皇帝画像。这玩意儿谁家都有，也没太当回事儿，可在此时此刻，在那登闻鼓响之后，却有了神圣意味，谁也敢侵犯，只能远远把海瑞包围着，跟起往西苑方向行去，倒真似在护送般。
      
      圣寿宫中，听到那鼓声，黄锦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出去便有冲进来，脸惶急：“皇上，登闻鼓，有敲响了承天门外登闻鼓！”
      
      刚刚平复嘉靖皇帝，出离愤怒了，如受伤野兽般全身颤抖、双目血红，喉咙中反复发出含糊清几个音节：“敲得好，敲得好……”
      
      “皇上……”黄锦赶紧上前，想要安抚住嘉靖，却知皇帝哪来力气，脚将踹到在地上，龙颜扭曲：“好啊，好啊，果然孙猴子跳出水帘洞，好戏在后头！看来把朕将士誓罢……”‘休’字还没说出口，便口鲜血喷出来，直挺挺躺倒下去。
      
      “皇上……”黄锦连滚带爬上前，赶紧扶住皇帝，嘶声裂肺叫：“太医，快传太医……”
      
      棋盘胡同，沈宅书房中仍然亮着灯，沈默和谋士们通宵未眠……当然为守夜。
      
      听到那鼓声，沈明臣跃而起，连直沉稳余寅也忍住站起来，王寅虽然还坐着，但难掩满脸错愕，只有沈默直面沉似水，仿佛早知这鼓声会响起般。
      
      “这真绝地反击啊！”沈明臣击节叫好：“好招声东击西，好招暗度陈仓呐！”
      
      余寅也点头：“这样来，又有变数了……”说着面色沉痛叹声：“但无论如何，君臣关系彻底破裂了……”
      
      “后句正理，”王寅点点头，又摇头：“但依然看好们，这样做，只能彻底惹恼皇帝，引来更重责罚。”这时见沈默言发站起身来，便打住话头，和另外两起，目送着大出了门，往西侧佛堂方向走去。
      
      “怎么去那了？”几心中奇怪，可又好跟去，只能在那里面面相觑。
      
      那间佛堂此宅上任主留下，沈默信佛但敬佛，横竖多得房间，便将其保留了下来。也许正因此种下机缘，若菡和柔娘都信了佛，时常来此处礼佛，这间小小佛堂便也得以香火衰。今天又元旦，更点起了盏长明灯，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
      
      沈默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里面神龛中拈花微笑菩萨，放在从前任何时候，万会料到，自己竟在束手无策之时，想到来求菩萨保佑，知这算算病急乱投医呢？
      
      若年前，甚至年前，定在上书群中，甚至会成为敲响那登闻鼓个……当年为了个胡宗宪，能冒杀头危险，所以必怀疑勇气。但现在，再也没有那份置生死于度外洒脱了，因为世故了、胆怯了，而因为肩上责任太重了，在东南甚至海外偌大布局，都需要地位来维持。
      
      没有能理解构思，甚至连了解全部想法都没有，如果有个长两短，来年心血浇灌，必成为昙花现，之后云归云、土归土，历史还那段历史，甚至都看出，曾有过小小偏离……但那西苑门外有同年好友；那敲响登闻鼓，最尊敬兄长，岂能轻易舍弃？情感与理智搏斗，让心仿佛撕裂了般，快要窒息过去了。
      
      现在唯有神佛，能减轻此刻心中痛苦，沈默还走了进去，捻起炷香，在烛台上点着，双手捧在额前，深深鞠躬，然后缓缓插进香炉中。
      
      最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默默祈祷起来:‘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在下沈默虽非信徒，但直尊佛敬佛，从无半点讥毁，您老大发慈悲，保佑刚峰兄能大难死，度过此关，若您大显神通，活姓命，在下愿为菩萨修桥座，抄写经书百万字。’
      
      其实除了临时抱佛脚，还做了很多私底下工作，只有没有效果，只能靠时间检验了。
      
      东方微露鱼肚白。
      
      在众锦衣卫‘护送’下，高举着太祖画像海瑞，来到了西苑禁门前，转眼便成为众所瞩目焦点。
      
      因为来京时间长，在场官员几乎没几个认识，纵使自身难保，也忍住交头接耳，想打听此乃何方神圣，最后户科给事中胡应嘉认出：“这那个海笔架吗？”
      
      众这下有了印象，据说此举出身，为刻板，做官清廉，在福建某县当教谕时，竟能严守祖制，对前来视察督学坚持跪，结果得了这么个雅号。海笔架传说少，但个小小郎中，在冠盖如云燕京城，实在太渺小了。再说也没看好个举出身、又油盐进官员，所以几乎没和结交，这时才得以将传说与本尊对上号。
      
      可这么个貌惊，才压众品郎中，竟做到了多少想都敢想事情，敲响了尘封几年登闻鼓。
      
      众带着敬仰心情，看着海瑞走到禁宫门前，高高举起那足以辟邪太祖画像，声如洪钟：“登闻鼓响，还开门！！”那声音极有穿透力，层层宫院中，都回荡着‘开门！开门！开门！’大喝声。
      
      ‘无论如何，此凭此惊世之举，都将名闻天下。’这所有心中所想，但们万万想到，这个海瑞惊世之举，才刚刚开始呢……圣寿宫中，在太医们全力施救之下，嘉靖又缓过气来……这位皇帝几年挑食厌食服用各种重金属，身体成分早与常同，连见多识广太医们都解释清楚，怎么能这么快又醒过来？
      
      睁开眼，嘉靖声音微弱：“鼓……鼓……”虽然听起来像‘姑姑’，但黄锦知，皇帝放下那登闻鼓，赶紧小声禀报：“已经查明了，个叫海瑞户部郎中，趁着锦衣卫全都支援禁门，偷溜进登闻鼓楼，敲响了鼓。”
      
      “呵…呵……”嘉靖面上浮现种嘲笑表情，也知嘲笑何。声音微弱：“既然敲了鼓，把奏疏呈进来吧……”突然又声音尖利：“但准踏足西苑步，朕禁宫，容得此等悖逆狂徒踏足！”可见其对敲鼓之，真恨之骨髓了。
      
      停顿好会儿，皇帝又缓缓：“还有徐阶们，算如天算，这回朕帮了们了，看们怎么自辩吧……”嘉靖心头升起浓重羞耻感，因为那鼓声响彻全城同时，也无情撕碎那‘清净无为、太平治世’谎言，现如今盖盖住、压也压住，只有走步看步了。
      
      过静下心来之后，久经考验嘉靖皇帝并慌张，很清楚，自己身份决定了，在和臣子斗争中占尽优势——因为那些言官再胆大，也敢把矛头指向们君父。无敢指责至高无上皇帝，所以永远都能立于超然地位，视群臣为刍狗，也永远会失败。
      
      过现在最重要清算，而将事态平息，为此牺牲几只替罪羊还必要。本着死友死贫精神，群情汹汹至此，嘉靖可能再保护徐阶和那些尚书了，决定放弃，甚至更多‘刍狗’，以暂且平息事态，等秋后再跟那些算总账……这次让皇帝丢丢到姥姥家，所有都必须付出无法承受代价！
      
      “主子，您龙体违和，还先歇息几曰再见们吧。”黄锦含着泪。
      
      “放心，朕死了……”嘉靖躺在龙床上，面如金纸：“都想把朕气死，朕偏要好好活，气死们。”状哉吾皇，可谓斗神！
      
      东方曙光万，天亮了，宫门也开了。
      
      但没有皇帝传召，谁也敢跨越雷池半步。
      
      海瑞和众臣没有久等，便见那马公公又次出现在禁门前，简短：“有上谕。”众赶忙跪下，将嘉靖意思宣布，然后走到海瑞面前，低头冷冷：“听明白了吗？奏疏可以直达圣听，但能踏足禁宫，这违背祖制吧？”
      
      海瑞跪在那里，面露痛苦点头：“违背。”
      
      “那跪在这儿候着！”马森掷下冷冰冰句话，让接过奏疏再看了。
      
      转到徐阶们眼前，马森才挤出丝笑容：“徐相，诸位部堂，皇上有请。”
      
      听说皇帝终于肯见们，徐阶松了口气，虽然事态败坏若斯，但能见到皇帝，才有缓和希望……见徐阶们开始往禁宫走去，马全给陆纲个阴森森眼色：“为何还执行圣谕，留这些在这儿碍眼？”原来陆纲指望着能峰回路转，所以只将林润等控制起来，还没带离西苑门前。
      
      这下陆纲爱莫能助了，无奈点点头，示意手下将那些言官带走。
      
      高拱回头看见这幕，本想出声阻拦，却听徐阶：“还多想想，怎么让皇上消气吧，这才救正。”高拱听了颓然点头，忍看那些青年官员被捕下狱，只好转过头去，紧走两步，希望能早救们于水火。
      
      几乎转眼间，方才还热闹非凡西苑门前安静下来，除了那些持戈站岗金甲卫士，只剩海瑞个，孤零零跪在巨大城门洞前。上身笔挺，眼睛直直望着门洞中深宫大院，等待着已经注定命运。
      
      圣寿宫中，珠帘将皇帝与大臣们隔开，嘉靖躺在内间龙床上，徐阶等跪在外间台阶下。
      
      这时候能接近皇帝唯有太监。马森跪在龙床前，双手高举着个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个密封严严实实牛皮纸袋，这海瑞那封奏疏。若用剪子绞开，谁也休想知里面什么。
      
      嘉靖哪有力气去接那份贺表？靠在枕头上，两眼定定地看着那封皮上个字‘治安疏’……在见惯了名家书法皇帝看来，字写得算上太好，但筋强骨硬，雄浑有力，很难想象出自个文官之手。
      
      出神良久，嘉靖才吐出个字：“念……”便闭上了眼睛。
      
      马森赶忙拿起裁纸小剪，整齐绞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厚厚那叠纸，展开看，登时面无色，再看，牙齿打颤，浑身冷汗，几乎瘫软在地。
      
      “念……”嘉靖等耐烦，又重复那个字眼。
      
      回应却阵尿搔味，嘉靖睁眼看，只见马森两腿之间湿了滩，竟然尿了。
      
      “废物……”厌恶皱皱眉，嘉靖难以想象，究竟什么样篇文章，竟把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吓到小便失禁？
      
      想到这儿，开口：“拿上来吧。”
      
      黄锦从马森手中拿过那奏疏，面让把拖下去，再把被沾染了地毯撤掉。面又仔细检查了奏疏里外，确认没有被污损，才呈到嘉靖面前。
      
      嘉靖无力抬手，只能再下令：“展开……”
      
      于上来个小太监，和黄锦，将那厚厚奏疏拉长，调整个合适距离，上面内容便览无余，展现在嘉靖面前：
      
      ‘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事，以正君、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