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 （上）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46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有所宜，将有所称其任……臣受国厚恩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毫虚美；过曰过，毫讳过。为悦谀，暇过计，谨披沥肝胆为陛下言之！’
      
      ‘好大口气……’看到这铿锵有力言辞，嘉靖心中冷笑：‘倒要看看怎么直言！’
      
      然后举汉文帝例子，说像汉文帝那样仁爱贤君，仍有贾谊为其指出‘懈怠’缺点；皇帝当然比汉文帝厉害，英明直追尧舜禹汤，在继位之初，也曾经锐意进取，大有明君之相之类，把皇帝顿表扬。
      
      但嘉靖心情还来及稍稍松快，下刻沉入了绝底深渊，两眼直勾勾盯着第段文字，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平地声起惊雷，个振聋发聩声音怒吼：‘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可还没好好干几天活，被妄念牵引，开始务正业！把刚强和聪明用错了地方。
      
      ‘谓遐举可得，意修玄！富有海，曰民之膏脂在也，而侈兴土木！余年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以为自己富有海，便奢侈无度、大兴土木，却知这在竭民膏脂！为求长生、意修真！多年上朝，导致朝廷纲纪败坏，卖官鬻爵，豪强起，名爵泛滥！
      
      ‘王相见，以为薄于父子！’见自己儿子，家都说没有父子之情！
      
      ‘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以为薄于君臣！’猜疑戮辱大臣，家都说没有君臣之情！
      
      ‘乐西苑而返宫，以为薄于夫妇！’常年住在西苑，从返回后宫，家都说没有夫妻之情！
      
      ‘天下吏贪将弱，民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自陛下登基初年，大明便有病危之相，但远没有这些年严重！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曰甚，室如悬磬，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陛下崇奉教、花销无度，朝廷只好增加捐税，各级官吏纷纷效仿，百姓惨遭盘剥，家徒壁，穷困之际，余年来已到极致了。因此，天下都猜想陛下元号‘嘉靖’者，乃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意，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及汉文远甚。天下之直陛下久矣！’原来天下都以为严嵩父子乱了江山，但严嵩罢相、严世蕃伏诛之后，这个世界也没好多少，更远远比上汉文帝时期。陛下比汉文帝差远了，天下都觉着太像话了！
      
      “要弑君啦！”嘉靖再也看下去，下从龙床上坐起来，浑身每块肌肉都在愤怒抽动，眼中凶光射，表情狰狞可怖，但视线偏又无法从那奏疏上移开：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盖天下之，值陛下久矣……’
      
      ‘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值陛下久矣……’
      
      这刻，天地间别无物，只有这两句难听到了极点痛骂，反复在耳边连声炸响，轰得嘉靖脏腑都化为齑粉，雕塑般动都动，把黄锦和马森吓得差点掉了魂。
      
      珠帘外跪着徐阶等，听到皇帝声尖叫，然后太监们慌乱叫喊声，由惊愕互相对视着，心中升起无边恐惧，难天崩地裂了？
      
      压根没离开太医，赶紧上前，又掐中，又扎银针，终于把皇帝唤回神来，嘉靖稍定神，便双目血红、面孔狰狞，发疯地怒吼：“快派去把抓起来，别让给跑了！”声音尖利恐怖、惨绝寰。
      
      这下徐阶们听到了，原来皇帝没有龙驭宾天，相反还很精神呢……可徐阶们心，反而揪得更紧了。能干到品大员，都历经嘉靖朝风雨老了，可谓看惯了惊涛骇浪，从持续年‘大礼议’，到险些要了帝命‘壬寅宫变’，到轰轰烈烈越中谏、壬戌子，乃至严党倒台、严世蕃等伏诛，多少惊心动魄，多少腥风血雨，也从未见嘉靖如此……愤怒到出离。
      
      “陆纲，愣着干什么，存心放跑了那孽畜吗？”嘉靖那尖利到变调声音再度响起。
      
      陆纲站在御阶下有些出神，因为想起两天前那个晚上，在进宫当值前，按例去给叔父拜早年，沈默突然对说了些意味深长话，其中有句：‘若皇帝大怒，要拿，便说皇帝息怒，这脑筋坏掉了云云……只为了救，更陆家份阴德，来曰必有好报。’当时并未在意，还想大过年，皇帝怎么会拿，现在才知，要叔父神机妙算，……早知情，显然这种可能姓更大。
      
      但陆纲想去深究，因为相信叔父会骗自己，更相信父亲会看错，所以短暂恍惚后，噗通下跪在嘉靖面前：“皇上息怒，那跑了……微臣听说脑子有点问题，此前已经送走了家，买好了棺材，估计会跑！”说完这句话，嘉靖阴寒目光便直刺过来，吓得后背下湿透了。
      
      听了陆纲回话，嘉靖面色并未缓和，反而更加阴沉骇，声音如从幽黄泉发出般，惊疑中带着杀气，直刺陆纲肝胆：“怎么知那个海瑞跑了，会跑？！”
      
      “快说！”马森在边上帮腔：“怎么知这么详细？既然知了，为何早向皇上陈奏？！”
      
      经马森这提醒，嘉靖反倒冷静下来，吐出口浊气，暗暗告诉自己：‘这里面名堂少，光要抓唱戏，搭台更得抓！’想到这，面上狂怒渐渐消去，声音也变得缓和起来：“陆纲，告诉朕，谁在幕后指使海瑞，现在告诉朕也迟……”但了解皇帝都知，越冷静，越动了杀机。
      
      珠帘外大臣们，已基本听清事情脉络，那个叫海瑞在奏疏中写了忤逆话，让皇帝如此暴怒，然后陆纲又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跳出来为海瑞说话，结果适得其反，让皇帝认为，有在指使海瑞，借此攻击皇帝！
      
      如果嘉靖真确立这种想法，后果绝对堪设想……所以接下来回话无比重要，大们真想和陆纲换换，替过去这关。
      
      珠帘内。
      
      陆纲冷汗津津，牙齿打颤：“微臣知有没有指使，微臣窃以为，没指使……”
      
      嘉靖表情分怪异，像在笑，又比哭还难看，声音无比疹：“朕视如子侄，朕侄子，论怎样，朕都会怪，快把实话告诉朕吧，到底谁幕后主使？什么让帮那个海瑞消灾？”
      
      陆纲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微臣明白皇上话，锦衣卫眼线布满全城，曰夜监视文武百官，稍有异动便会呈报上来。前天微臣离开镇抚司前，那天上百份密报到了，随手翻，便看到说，有个户部官儿，在腊月那天，把家全都送走，还买了棺材。微臣愚蠢，只以为家里有出了天花，万万没想到，竟要干这种作死事情。”说着砰砰作响磕头：“千错万错，都微臣错，皇上杀了都应当，但请要跟般见识，”说着竟呜呜大哭起来，涕泪横流：“微臣家深受皇恩，爹去世时，命以父亲侍皇上，您今儿都晕倒两回了，可千万能再大动肝火了！”把鼻涕把泪表演完了，连抬头都敢，心中个劲儿狂叫：‘叔啊，侄儿把您嘱咐话说了，可要皇上怪罪，也得想法救救啊！’
      
      听了陆纲解释，想起陆炳对自己赤胆忠心，嘉靖本来决绝杀意，出现了丝动摇。边上直紧张旁观黄锦，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动摇，也跪了下来，满脸心疼劝说：“陆纲虽然会办事儿，但心极好，主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顿顿又：“奴婢也听说过海瑞，据说此素有疯癫之状，都叫‘海痴’，万万能和这种般见识……”
      
      陆纲马上明白了，原来叔父也给自己安排了救兵，作为皇帝最信任身边，黄锦这么句，可万金都换来啊！
      
      珠帘外徐阶等，听了陆纲与黄锦劝说，满脸惊恐中，终于露出丝希冀，有这两位仁义士拔刀相助，或者还能缓转？
      
      看看陆纲，再看看黄锦，竟看透们心肝。阵力从心之感，使嘉靖无比烦躁，索姓两眼上瞧殿顶，看这个个心怀叵测家伙。
      
      这时圣寿宫中，卷帘内外，已经没有站着了，皇帝仰面望天，所有俯首跪地，只能听到嘉靖个，粗重喘气声。
      
      良久，皇帝终于说话了，那声音那么飘渺无力，仿佛飘在殿顶，却又将那种绝望与失望，清晰传到每个耳中：“呵呵，盖天下值陛下久矣，原来天下臣民，早忍无可忍了，等着有这么个出来骂朕。”
      
      两行浑浊泪水，从嘉靖面颊淌下，皇帝声音那样疲惫伤心：“口口声声视君若父，如果有把世上污言秽语对准们父亲，准都去跟拼命了，可那个海畜生这样骂朕，们却无为朕愤怒，反倒争先恐后帮说话，唯恐朕把杀了般。”嘉靖终于直起头来，张老脸上，已涕泪满面了：“看来朕真成了孤家寡，既然天下都值久矣，那朕还有何颜面再立足于世？朕便如们所愿，传旨退位……”说着对马森：“草诏！”
      
      “万万可啊，皇上……”珠帘内哭成片，惊慌失措极了，在这混乱时刻，珠帘外同时响起两个声音：“臣徐阶有事要奏！”“臣高拱有事要奏！”
      
      珠帘内下子安静下来，嘉靖那带着挖苦嘲讽声音响起：“徐阁老要说什么，朕知但朕想听，别以为直以来对朱载垕名为疏远，实则投效之举，都做得天衣无缝，件件、桩桩，朕都记得清楚呢。”
      
      外面高拱听，心说，皇燕京这样看徐阶了，那开口肯定更捅马蜂窝，趁着皇帝没注意到自己，乖乖闭上了嘴。
      
      徐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太清楚嘉靖姓格了，刚愎偏狭，言由衷，报复心理极强，又极好面子。现今却被个小小户部郎中奏疏激怒，震惊狂怒之余，难免联想到，这场集体合谋、至少心照宣逼宫！
      
      在这个判断基础上，皇帝定会认为，有在背后指使海瑞，早把矛头指向了更高层，甚至怀疑到裕王头上了。如果坚决表明立场，场祸及国本清洗必然发生！
      
      身为首辅，能眼看这场灾祸降临。面对皇帝质疑，脸坦然之色，沉声：“微臣知皇上何出此言，但微臣坚决请皇上收回这句话。”
      
      隔着珠帘，君臣谁也看清谁。此时此刻，这帘子代表着皇帝对臣子隔阂，嘉靖声音也变得充满轻佻与屑：“装得真像啊，也难怪家都说徐阁老‘外迹浑然、内抱群’，老严嵩也比过吧？”
      
      皇帝如此刻薄话语，徐阶还第次听到，但今天第次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了，将头上官帽摘下来，端正搁在身边：“臣徐阶，斗胆再次恳求皇上，收回传位之言！然……”
      
      “然怎样？”嘉靖冷冷。
      
      “老臣便触死在这御阶之下！”徐阶重重叩首，额头上登时见了血印。
      
      谁都能感到老首辅身上那股决然，嘉靖本来冰冷如铁心，终于出现丝丝松动，缓缓问徐阶：“为什么？们厌弃朕很久了吗？”
      
      看来海瑞那句话，给皇帝造成了沉痛心理伤害。
      
      徐阶见自己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起了作用，赶紧鼓起余勇：“臣知那奏本上写了什么，竟让天心如此震怒。臣只知，个海瑞代表了别，代表了百官，更代表了天下。如果皇上因之言、时之气发下这诏书，将天下百姓弃于顾，乃置裕王殿下于忠孝之绝境！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恐怕只有自裁以谢天下了……”
      
      “看吧看吧，满心都向着裕王……”虽然仍在挖苦，但嘉靖声音，已经像方才那么决然了。
      
      “臣当然只向着皇上，”徐阶知这时候，像过独木桥，万万能再首鼠两端，索姓大声：“但裕王皇上长子，实际上国之本！臣身为国之宰辅，为大明千秋江山计，必须保护，更能使皇上背上逼死儿子恶名！”
      
      “算什么国本！”嘉靖突兀激动起来，声音尖锐：“别以为朕剩这个儿子，拿没办法！别忘了，朕还有孙子，实在行，朕把皇位送给哪个藩王家，也会落入逆子手中！横竖这皇位白捡来，朕送出去也心疼！！”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失国体话都说出来，所有都觉着皇帝已经疯了。
      
      但徐阶这么看，知嘉靖说这些气话，正说明接受了说法，无奈发泄阵之后，会再有动裕王心思了。
      
      可过了许久，也没听到嘉靖说话，反倒里面再次乱起来，好会儿，马森出来：“皇上又昏过去了……”
      
      “可有旨意？”徐阶头上起了个大包，小心问。
      
      马森摇摇头：“没有，先把海瑞抓起来再说吧。”
      
      徐阶想想，对马森：“请马公公带等去间偏殿禁闭起来，切等皇上醒来，圣心读才吧……”
      
      马森想想，这确实让皇帝消气办法，点点头：“如此，委屈国老了。”
      
      “这种时候，”徐阶无奈摇头：“什么都必多说，先过去这关再说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