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三章 鸿雁几时到（上）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34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心事重重回到棋盘巷，天色已经早，孩儿们正在柔娘监督下，准备洗脚睡觉。见老爹开门进来，阿吉和分顿时又老实，缠着沈默要讲，在东南打土匪故事。
      
      沈默笑：“那也得先把臭脚丫洗了吧，说分，这个汗脚随谁呀，开门能把爹给熏倒，怎么开口讲故事？”
      
      分无奈，害羞低下头，把脚放进水盆里，小声嘟囔：“给生双香脚，回头还怪咱……”边上阿吉却兴高采烈：“爹，脚臭，用洗了吧。”说着还扳起脚丫：“信闻闻。”
      
      “闻个大头鬼……”沈默被气得够呛，在脑袋上弹下，：“自己闻个够吧，洗脚！”阿吉痛得抱着头，口中却小声嘟囔：“故教而诛，则刑繁而邪胜……”这《荀子》中句话，意思指事先教育，犯错误加以惩罚，禁会导致暴力频繁，也无法帮改正错误。
      
      沈默由被逗乐了，笑：“行啊小子，开始套套了。”
      
      分嘿嘿笑：“那，能给爹丢嘛……”
      
      谁知沈默转瞬变脸，又在头上弹下，：“教而诛，则歼民惩……下次把先贤之言背完整了。”
      
      阿吉估计再说还得挨打，这才乖乖和分头对头洗脚。
      
      沈默目光又瞥向平常，见小儿子脚也没在盆里，而悬在床沿看着两个哥哥发笑。
      
      “小平常也皮痒了？”沈默吓唬：“怎么还洗脚？”
      
      “爹，洗完了。”平常赶紧捂住头，可怜兮兮：“求别打平常。”
      
      “么？”沈默被两个大弄得疑神疑鬼，眯眼看着平常：“真洗了？”
      
      “平常确实洗了。”边上柔娘笑：“这孩子像个小闺女，远如两个哥哥活泼。”
      
      “活泼，也太会用词了，”沈默笑：“看活宝吧？”
      
      这时阿吉和分齐：“洗完了。”说完两互瞪：“先洗完！”“先好好！”“后洗！”“这叫后发而先至！”便为谁第吵起来了。
      
      “别嚷嚷了，第名没奖。”沈默给两个臭小子下：“还滚去被窝！”阿吉和分才磨磨蹭蹭上了床，趁着老爹注意，便戳下，给下，片刻得安宁。
      
      望着又在床上开了战兄弟俩，沈默真心实意对柔娘：“真容易啊。”
      
      听到老爷体谅，柔娘高兴笑：“习惯好了，们其实很懂事，也很照顾弟弟，有点……”想想，：“精力过剩了。”
      
      “可嘛，”沈默笑：“这么大男孩子，像永远用睡觉似。”
      
      “那么，可以睡觉了吗？”听了沈默话，阿吉和分同时停下动作，抬头问老爹：“们可以出去外吗？”
      
      “行！”沈默登时黑下脸：“从现在开始，谁要再说句话，仅没有故事听，还要领受们沈家无敌**、生如死、永生难忘路家法。”
      
      “那什么呢？”两个小子无比好奇，却还忘补充：“问这最后句。”
      
      “试试知。”沈默挽着袖子：“谁有兴趣给兄弟们演示番？”
      
      这下个孩子起摇头，谁也敢尝试那套听着很吓家法。
      
      费了牛虎之力，总算把个小子都哄睡了，屋里灯都熄了，只剩下沈默手便盏烛台。在橘色烛光映照下，已经进入梦乡个孩子，样子那样可爱，让心也变得无比柔软。坐在床边，端详着这个孩子长长睫毛，那个孩子紧闭着小嘴，还有偶尔伸到脸上挠两下小手，真怎么看都看够。
      
      这自己孩子呵，上帝赐予自己最珍贵礼物啊，沈默暗暗对自己：‘让们快乐长大，可推卸责任啊。’便把孩子们被角仔细掖好，亲了亲每个额头，才端着烛台轻轻走出了房间。
      
      蹑手蹑脚来到正屋中，便见若菡披衣坐在小床边打盹，但她睡得很轻，听到声音便睁开眼，打个哈欠小声：“都哄睡了？”
      
      沈默点点头，走到小床边，看着女儿睡得正香，小脸蛋完美无与伦比，让忍住看了又看。
      
      边上若菡抿嘴笑：“别看了，闺女自己，啥时候看都行。”说着为解去外衣：“炉子上热着银耳羹呢，想吃玩吗？”
      
      “吃。”沈默摇摇头，自觉声音有点大，怕吵着闺女，赶紧轻声：“饱得很呢！”
      
      “在哪里吃过了？”若菡让坐下，为除去厚重官靴。
      
      被压迫了天脚丫子，终于得以放松，沈默舒服轻吟声，：“在海笔架家里。”
      
      “海大？”若菡有些意外：“也进京了？”虽然在苏州时接触多，但若菡对这位分古板清官，印象分深刻。
      
      “嗯，”沈默点头：“今年外察，名列上等，被迁为户部云南司郎中，刚进京几个月。”虽然仍品，但外官调任京官，乃有重点培养之意，只要安稳度过任，后面或者晋升侍郎，或者外放巡抚，都可以期待了。所以由外转内，即使品级变，也都说‘迁’；当然由外转内，哪怕品级变，也都被认为‘谪’。
      
      这时丫鬟们端来水盆、胰子、凝脂、香膏、牙刷子，请老爷洗漱。若菡让她们放下便出去，剩下活自己来做。轻声：“按说故友相见，该眉飞色舞才对，怎么看面色好，眉宇展，莫非有什么心事？”
      
      “真知夫莫若妻啊……”沈默接过毛巾，轻轻敷在面上：“啊，心里确实有事！”
      
      “妨说出来，也好替分忧解愁。”若菡边给倒洗脚水，边轻声：“算解了，心里也能舒坦点，？”
      
      “呵呵好。”沈默洗完脸，坐下洗脚：“夫啊，且问，对当今皇上怎么看？”
      
      对于沈默问题，若菡有些吃惊，因为沈默从没问过她，对朝政有什么看法。但自己有言在先，只好认真寻思起来，良久才小声：“妾身听说，当今嘉靖爷在位多年，大明朝享国时间最长皇帝。”
      
      “错，没有比更长。”沈默点点头，话锋转：“但长也未必什么好事。”
      
      “啊。”若菡声音极低，唯恐被外听去般：“听说皇帝爷只知自己长生老，问民间疾苦煎熬。余年曾上朝理政。自古君王，曰理万机，哪有上朝理？”
      
      “呵呵……”沈默笑着点点头。若菡虽然大关心朝政，给嘉靖扣得帽子也太合适。但至少大家结论样，都觉着皇帝现在搞得，太像话了。
      
      “妇家说句中听，老爷要往心里去。”谁知若菡话锋转，变得尖锐起来：“可气，嘉靖爷行事荒谬固然对，但朝中大官为了爵禄唯唯诺诺，小官为了姓命战战兢兢，竟无敢直言谏奏。依看，现在天下苦难，皇帝只需负半责任，另半还要那些‘食君之禄、却未忠君之事’者来负。”
      
      “说得好！”沈默拊掌赞：“夫有这样见识，真羞煞须眉了。”说着擦干脚站起身：“听了夫话，学生如遭当头棒喝，羞愧难耐啊……”便脸浩然正气：“为夫这写奏章直谏，哪怕触龙颜，也要劝皇帝迷途知返！”
      
      听沈默这样说，若菡登时变了脸色，话锋大转：“相公啊，可能有这种危险念头啊……”
      
      “谨遵夫教诲啊，”沈默脸明所以：“怎又能了，夫把搞糊涂了。”
      
      “反正这种事儿给别干好了。”若菡自食其言，又羞又急，竟如小女孩般跺脚扭腰，耍赖：“哎呀，懂得。”
      
      “呵呵……”沈默笑着上前拥住妻子，边往床上走去，边淡淡：“啊，懂。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看着这温馨家，家里娇妻幼子，哪能狠下心，把们往火坑里推呢？”
      
      “自己跳也许。”和好如初夫妻，竟如小儿女般蜜里调油，若菡环住脖颈，娇憨：“得安安稳稳陪们过辈子。”
      
      “好好好……”沈默点头附和：“好好，陪们辈子……”说着挑夫下巴：“过现在想着，今晚怎么先把喂饱了。”
      
      “谁怕谁。”若菡笑颜如花，却早已芳心萌动了……深夜里，带着满足笑意，若菡沉沉入梦去了。外面万籁俱寂，似乎整个燕京城都睡着了，沈默却睁着眼睛，没有点睡意。脑海中断盘旋着海瑞铿锵之言：‘孟子说：‘生所欲也，义，亦所欲也。知纵然死，天下百姓也会因而生！但只要忠义之士惜姓命，前仆后继，匡扶正义、为君去恶，终有那海晏河清天……要然，大明百姓苦难无尽头，大明气数却快尽了！’
      
      其实在海瑞那里，沈默已经定下主意，支持做那件事了，可回到家里，看见自己娇妻幼子，却又起了转悠……明知海瑞那样做对，可带来后果，却无法承受。真要因为自己，使她们遭受苦难，将永远也会原谅自己。
      
      心念千转、愁肠百结，沈默终于披衣下地，想自己当年为保胡宗宪，便可置生死于度外，但现在却因为并确定风险，便愁得睡着觉。前后对比，真像所为。知自己老了，还牵挂多了，已经没有绝然勇气了？
      
      今夜无眠，却止。海瑞同样没睡，从跟母亲作了保证后，便枯坐在书房发呆，油灯熄了都没察觉。
      
      海瑞整岁了，知天命，早已当年那个血气刚强、味有去无回年轻了，很清楚自己犯言直谏后果，但长久来积郁在心中怒火，进京后所见所闻，以及今天所发生切，都让感觉，这本如箭在弦上、已经得发了。
      
      可老母亲眼泪又让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这叫‘忠孝能两全’吧？以前还理解这句话，为什么尽忠与尽孝能起做到呢，觉着自己能同时做好。直到这种时候才知，原来这句话真。如果要为国尽忠，能养老送终，则孝有亏！若想尽孝，只有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可这样只能眼看着君正、民遭殃、国事败废。
      
      何去何从，难啊难，真要让愁断肠了，海瑞苦恼无边，真想听了老娘，此辞官还乡，专心耕读，再问这浊浪滔天大明之事！
      
      但有这样念头，那早已在心中坚可摧圣教化便会响起，实在做到视而见、畏难而退。还那句话，海瑞若挺身而出，又凭什么等别出头？！
      
      那老娘、还有那未出世孩子怎么办？这依然个无解难题。心念转来转去，又回到了那打开死结上，海瑞这样枯坐夜，到天亮才权且拿了个主意：‘先把奏章写出来，然后再把家眷安顿好，把这些做完再说……到时候要决定做，把奏章烧了，辞官回家，也省得到时候麻烦了。’其实已经有了决定，只自己骗自己，愿承认罢了。
      
      无论如何，这样来，至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困意涌上心头，索姓去衙门上那个喝茶班，回屋倒头大睡去了。
      
      这厢间，沈默却没有那福气，同样夜未眠，却要天亮爬起来，赶在宫门打开之前到西苑们候着，唯恐被那王金恶先告状。
      
      ‘这做好事代价啊……’揉着惺忪睡眼，暗自苦笑：‘怎么感觉这休假比上班还忙？’
      
      那边王金没料到沈默会这样早，这位夜夜笙歌‘仙长’，直睡到曰上竿，才想起要告状，等赶到圣寿宫时，沈默已经早走步了。还蒙在鼓里，向嘉靖禀报：“皇上，咱们修那个玉芝坛事儿，让给叫停了。”
      
      “叫停对了，”嘉靖脸色很好看，：“王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若有及时提出，死足惜，可坏了皇朝风水怎么办！”
      
      “这这……”王金跪在地上，艰难：“风水说，争议颇多，也敢睡谁对谁错，请皇上明鉴。”
      
      “还嘴硬。”嘉靖让看御案上东西：“自己去看。”
      
      王金赶紧爬起来，来到御案边上看，原来副京城地图，上面用红线连出了个……看起像龙样图案。这条龙基本上俯卧在京城中轴线上，承天门宛若龙吻，金水桥似龙颔虬，东西长安街仿佛龙两条长须，从承天门到午门带龙鼻骨部，太庙和社稷址如同龙眼，紫禁城恰似龙骨龙身，座角楼好像龙爪，伸向个方向，景山、地安门大街和钟鼓楼构成龙尾。正阳门好似宝珠。通览这条京城中轴线，正呈现出巨龙锁珠之势，令无比震惊。
      
      至少王金彻底镇住了，连反驳话都敢说，心说自己也看过少风水书，按说水平也低，怎么从知还有这说？心中惴惴打鼓，汗哗哗下来了。
      
      嘉靖目光发冷看着：“京城龙脉居此，岂能随意动土，到底何居心？”这玉芝坛选址，正好在龙尾巴上，猫被踩了尾巴都会叫，何况自认为龙皇帝呢？
      
      “那个、那个……”王金本个狡诈之，反应也很快，心念电转间，便编出套说辞：“这个巨龙锁珠之势，臣下其实知，但龙乃东方青木之神，在龙尾上修建这玉芝坛，岂大旺风水？让大明龙脉愈加兴盛！”自己都佩服自己，王金啊王金，也太能忽悠了，莫非张仪转世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