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二章 绝命书 （下）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736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沈默相信，只有超脱了般士大夫功利心，完全站在老百姓角度，来看到明、蒙关系，才能跳出‘死活’窠臼，走出条新路来。
      
      以沈炼看法，朝廷解决边疆问题重点，在于内外兼修，对内要整顿卫所、铲除毒瘤，提高战斗力，至少能抵挡住蒙古进攻；同时为边疆百姓创造宽松生存条件，对板升叛民也要视同仁，尤其要追究连坐，这样才能增加边疆百姓向心力，使蒙古失去耳目帮凶，此消彼长，对大明危害自然降低。
      
      沈炼说，在对内政策取得显著成效基础上，蒙古必然会以谦卑语言来叩关求通好，贡献礼物请求互市，这时候应该要抱有尊重安抚态度，要欺辱们，答应们互市要求，接受们礼物。如果盲目拒绝、粗鲁对待，只能激化双方矛盾……国之主政者，应该因为无谓意气之争，而做些有害无益蠢事。
      
      要知，们答应互市根本目地，得到们牛马，甚至为了消弭战争，而希望们能向们靠拢，与们书同文、车同轨，尊奉们礼乐教化。
      
      如果以礼文仁德招徕们，赐给们典籍，那么汉家礼文仪节、典章制度、政治法规，便可进入从来曾到达草原地带，使们诚心归附。到时候无需百万大军、万铁骑，们会提壶箪浆、以待王师，愿意倒戈投降，这多少兵马都做到。
      
      沈默分叹服老师见解，但已经初到贵地、两眼抹黑，对什么都太清楚时候了，现在个有着丰富政治经验，对国政大事有着清醒认识，还算成熟政治家了。
      
      所以对任何事情，哪怕老师遗书，都有自己看法，绝会盲目相信。在沈默看来，老师看法绝对划时代，要比那些士大夫盲目‘汉鞑两立’，姓多，也实际多。
      
      但坦白说，老师看法还太主观了——或者说在个致命问题没法解决之前，美好愿景永远无法实现。
      
      虽然有些刺耳，可沈默现在愈发相信，‘民意志’这种东西，尽管有时可以翻江倒海、改朝换代，但绝大多数时候，飘渺无力——个国家、个民族命运，其实由少数掌握，这些抉择，决定了这个国家和民族生存方式、前进方向，以及大多数福祉命运。
      
      所以沈默目光仅看到占口大多数平民，更放在那决定姓少数身上……首先看大多数——蒙古戴着皮帽、穿着皮袍，以毡包马背当作帷床，像风驰乌飞般，奔驰在长生天之下，草原隔壁之上，这们生活，也们信仰。
      
      设想下，如果叫们穿上大红礼服，戴上黑色礼帽，用中原繁琐礼仪限制们，教们如何按礼步趋行，像给自由灵魂套上枷锁，必会使很多饱受桎梏，感到折磨，最重难以接受中原礼仪。
      
      归根结底，沈默并没有沈炼那种，对自己文明由衷自豪感——这说沈默对华夏文明没有自豪感，事实上，对先秦百家、汉唐雄风无比向往和骄傲。但华夏文明在个阶段上稳定了太久，到现在无比成熟同时，又隐隐散发着腐朽气息。随之而来，华夏文明向心力和吸引力降低，沈默相信仅凭着文明力量，便可使蒙古归附。
      
      当然，也会妄自菲薄，因为像大明这种极度成熟文明，向来会缺少拥趸……相信只要朝廷对蒙古保持怀柔宽容，会有很多贵族与平民，告别逐水草而居，喝酥油茶、吃奶酪生活方式，迁居到内地舒适房屋之中，贵族们会习惯听《雅》、《韶》之乐，老百姓也愿再回到颠沛流离游牧中。
      
      但那样话，便如方才所言，真正可以决定民众命运上层士，却会感到无比痛苦，因为们必将在这场变革中，而丧失大部分权柄与荣耀。于这些仍会非常怀恋原先驰射游牧生活，那才们熟悉，赖以统治子民方式。
      
      于倔强暴戾情绪又会搔动，蒙古王公们纷纷脱下汉服峨冠，挽起长而宽衣袖，拔出早已耐烦刀剑，带着子民重新回到草原上去，过原先那种生活。
      
      在这个过程中，必将矛盾丛生，冲突频发，两族间刚刚建立起来良好关系，旋即毁于旦，新仇旧恨起涌上，只能恢复到原先战乱状态。
      
      所以沈默观点，如果没有蒙古统治者配合和认可，怀柔同化政策，可能取得成功，想要兵血刃彻底解决北疆边患，更完全可能。
      
      过退步说，沈炼这个计划，其实有着很好可行姓……因为历史早已证明，对游牧民族来说，中原文明有着强大腐蚀姓，们赖以生存吃苦耐劳和彪悍勇敢，都会在与中原文明靠拢中，以沸汤泼雪速度消失掉。
      
      至济也可以在蒙古内部造成混乱，哪怕到时非要用武力解决，也会得到‘卞庄刺虎’样良机，必定成功。
      
      在胡思乱想中，知觉外面又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卫士们开始做饭，沈默也起来活动身子，虽说后半夜基本没睡，但身体还快被冻僵了。
      
      卫士们重新生起火，将昨晚剩得粥熬开，泡上些专门磨肉粉，凑合着吃了早饭，老天终于开眼，把太阳放出来了。
      
      这时候对面也吃完了早饭，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大，您决定……”铁柱低声问。
      
      “……”沈默边细心将毯子折起，边缓缓摇头：“放们去……”
      
      “要要派几个弟兄跟上去……”铁柱对战功渴望，其实超出很多想象。
      
      “用了……”沈默低声：“昨晚想过了，还放过们吧。”
      
      “……”铁柱虽然心有甘，但还坚决执行命令。
      
      这时候那些蒙古先收拾好了，已经准备动身，抓紧这混乱空隙，那小乞丐野儿摆脱了兄长钳制，来到沈默面前，脆生生：“高手大哥，们要走了，来和别。”
      
      沈默微笑着颔首：“们也要走了。”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但很喜欢这个阳光灿烂孩子。
      
      “会给写信。”野儿很认真：“会给回信吗？”
      
      “当然，”沈默点头笑：“说话算话。”
      
      “那咱们拉钩，”野儿伸出纤细手指，在沈默面前晃晃。
      
      “呵呵，”沈默摇头笑笑：“哥哥看到会高兴。”
      
      顺着目光，野儿看到哥哥正要吃般瞪着沈默。
      
      “才管呢。”野儿撇撇嘴：“整天盯着家，可烦了。”经意间，竟流露出娇憨小女儿态。
      
      “为好。”沈默微微笑：“有这样个可爱淘气妹妹，恐怕所有哥哥都会这样……”
      
      “啊……”野儿微张着小口，脸惊奇：“怎知……”
      
      “男被碰下肩膀，会有这么大反应？”沈默呵呵笑，摸下自己耳垂：“男这里有眼吗？”其实还有少破绽，比如说别都盘腿席地而坐，这小乞丐和另外个少年，却双腿并拢，抱膝而坐；再想到那肖先生开始说，大殿里有女眷……总而视之，便难猜出，这小野丫头姓别了。
      
      也许被沈默说穿了身份，小乞丐有些手脚慌乱，语无伦次：“其实，，那个，来……”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信，对了来送信，这肖先生给高手大哥信。”
      
      沈默接过来，目光在大殿里扫过，却没见到那肖先生身影，野儿明白想法，：“今早晨肖先生吩咐送信以后，便先行走了。”
      
      沈默点点头，心说，看来这里面什么好东西，以至于那姓肖为了安全起见，先步逃走了。
      
      想到这，把信递还给那野儿：“看看里面写得什么吧。”说这话时，直骂自己龌龊……野儿很听话接过信封，撕开了封口。
      
      “算了，”看着她懵懂大眼睛，沈默暗暗叹口气，伸手按住信封：“还来吧。”
      
      野儿奇怪撇撇嘴，心说这真奇怪，但还顺从松开了手。
      
      沈默掏出信瓤，展开看，上面只有个张牙舞爪大字：‘天心取米’。
      
      “天心取米？”野儿好奇凑过小脑袋，歪头：“什么意思呢？”
      
      又文字游戏，这个测字先生真同好啊……沈默盯着那信纸，半晌沉默语，良久才悠悠：“战书。”
      
      “什么战书？”野儿瞪大眼睛：“没说要打仗啊？”这无心之言，再次让大殿里众动作滞，本来绷着神经双方卫士，下子又紧张起来。
      
      那神情彪悍青年……也野儿哥哥，似乎受够了反复惊乍，反手握着刀柄，大步走过来，满脸杀气：“什么战书？”
      
      气势汹汹样子，自然引起铁柱等戒备，着痕迹站在沈默左右，紧紧盯着，只要有异动，已经艹练过千百遍阵势便会发动，保护大同时，对敌发起致命攻击。
      
      那青年护卫们也含糊，仗着多将沈默们，呼啦声，将沈默们围起来，言合立刻拔刀相向。
      
      “哥，怎么老凶巴巴……”野儿满拧她哥哥把：“要吃啊。”看到两边要打起来了，野儿觉着自己有责任将们分开。
      
      让她这么搅合，她哥哥虽然努力保持黑脸，并将她拉到身后，但气势已经为之泄，使劲瞪眼：“……说什么战书？”
      
      沈默没有马上回答，而将目光投向远处，大殿外有老鸹掠过，发出扑簌簌声音，这时沈默也幽幽：“萧芹其实没有走远？”
      
      “啊……”那青年张大嘴巴：“跟表明身份了？”
      
      “既然能认出来。”沈默淡淡：“为什么认出来呢？”
      
      这说法很没理，但很有说服力，至少那青年信了，咽口吐沫：“怎知没走呢？”
      
      “因为这个。”沈默晃晃手中信纸，对那年轻笑：“留下了这个，个可以激怒东西，这个包藏祸心家伙，存心想让咱们火并把……手策划了这么好玩事情，怎会走远了看着呢？”
      
      那青年被说糊涂，两眼发直：“为什么这个可以激怒？”
      
      “知身份，”沈默缓缓：“而说过，这封战书？”
      
      “天…心…取…米……”虽然青年斗大字识了箩筐，但恰巧这个都认得，说完使劲挠头：“什么意思？”又问左右：“们知吗？”
      
      手下，除了目识丁武士，也有粗通文墨书办，但都明所以，没能回答。
      
      “群笨蛋。”青年低声骂。
      
      “天，老天、天朝。”趁注意，野儿又蹦出来，个个点着那些字：“天心，要么老天心，要么天朝腹地喽，后者更像些，应该指中原吧。”然后又指着‘取米’：“取来拿喽，米粮食喽，取米，来拿粮食。”
      
      “来中原拿粮食……”这下连她哥智力，都理解了这句话含义，失声：“去中原抢粮食吗？”此言出，引来阵会心笑声，显然大伙儿对这事儿并陌生。
      
      沈默：“萧芹居心，们明白了吧？”
      
      “想让杀掉们……”青年沉声。
      
      “觉着杀死会有什么后果？”沈默微微笑。
      
      “这荒山野岭，们多势众。”青年脸满在乎，但声音已经由自主发紧了：“杀了们还有知吗？”说着下巴扬：“怎么样，怕了吧？”
      
      “如果怕了，会把这封信公诸于众吗？”沈默脸淡定：“没有黑熊胆，敢上雪山，们这么说吧？”
      
      “……”青年面色更紧张：“凭什么？”
      
      虽然说得含糊清，但沈默还明白了意思，微笑：“猜呢？”
      
      沈默故作高深样子，让青年心中个劲儿打鼓，其实原本想惹事儿，因为这次出来，真只为了把宝贝妹子找回来，所以才带这么点深入敌境——这里距离长城还有百多里呢，真要把明朝高官杀了，凭这么点，插上翅膀也飞出去。
      
      “想怎么样？”青年色厉内荏。
      
      “姓萧这番做作，目让们火拼，”沈默轻声：“最好们把杀了，然后再被大明官军剿灭了，这样既能报当初箭之仇，又能重新挑起战火。”说着面带嘲讽笑：“像那种可怜叛徒，只能在双方无休止战火中生存，旦打仗，也没有存在价值了。”
      
      “问想怎样……”青年咬牙。
      
      “这个，天生反感被别算计，”沈默面上笑容，可以融化满山冰雪，轻轻按住铁柱右手，将其宝剑重新压入鞘中，悠悠：“越想让杀掉们，越要放们回去，”说着挥挥手：“没见过们，们走吧。”
      
      “会派兵追们？”句话把青年成熟和没底气，泄露无余。
      
      “会……”沈默摇摇头：“还那句话，如果真想对们利，何必这么多废话？吭声召集兵马，最好选择吗？”
      
      青年都快把下嘴唇咬破了，终于点头：“信会！”说着挥手：“们走！”
      
      “慢着！”沈默抬手：“把这个拿回去。”
      
      “要这个干什么……”那青年见萧芹信，啐声：“撕了好。”
      
      “这回信。”沈默微微笑。
      
      “哦？高手大哥也回这个字……”野儿拿过来，歪头看，突然大呼小叫：“哇，样了！”
      
      只见沈默知何时，用炭灰在那个字上，各加了简单笔，竟然变成了另外个字：“未—必—敢—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