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三章 正月 (下)
见沈默满口谦辞,徐阶摇头笑笑:“对改革论述,确实老成持重,”说着目光复杂看着:“也让老夫放下大块心病啊……”这句话里有话,连沈默也太明白。
过徐阁老也打算解释清楚,轻描淡写带,便回到原先话题:“老夫明白意思,先稳住宗室上层,拿中下层开刀,将其分而化之,待中下层被分解殆尽,少数上层也足为惧了。”
“老师英明。”沈默恭声:“大都自私自利,哪怕有少数英杰能看得明白,也架住余者碌碌,改变了什么。”
“那觉着,王府兵权该如何处置……”徐阶缓缓问。
“以学生愚见,这个也宜太急,”沈默:“算现在强行裁抑,也过使其由明转暗,现在当务之急,接着抗倭胜利东风,顺势解决大明军制问题,将军队战斗力提上去,到时候解除王府兵权,也顺理成章了。”
“这又篇大文章啊。”徐阶摇头苦笑:“先把眼前问题解决了,再说军制吧。”
“老师说,所以现在还急着对卫队开刀,”沈默:“只需核对数,命其将超编者裁减,至于到底减减、减得效果如何,还等以后再说吧。”
徐阶颔首笑:“总之句话,饭要口口吃,事要步步做,们也算谋而合了。”顿顿,徐阁老:“说那么远了,先说眼下这关怎么过吧。”说着捋着胡子:“还真没什么好办法镇住们。”
“老师,您看……”沈默轻声:“请天下藩王,全都进京来谈谈呢?”
“哦……”徐阶精神振,片刻后却又摇头:“这个节骨眼上,们敢来京。”
“本来没指望们来,”沈默呵呵笑:“这些藩王只敢在自己领地上乱吠,却没胆子来京城走遭。”朝廷这阵子又抓又杀,摆明了要跟宗室来硬,那些贪生怕死王爷们,怎么敢这时候来京城自投罗网?
“先料定了们敢来……”徐阶有些明白:“所以才发这个邀请?”
“正如此,”沈默微笑:“们委屈吗?现在们请们来,给们个说话机会。来,们没这个胆量;来,现了原形;这时候,朝廷先申斥番,狠狠杀下们气焰,然后再抛出新版《宗藩条例》,可能会出奇顺利。”
“这也算……”徐阶呵呵笑:“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了。”
“这还老师教。”沈默轻飘飘顶高帽送过去,果然让徐阁老大爽。
两正谈得入巷,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阁老,百里加急!”
徐阶停下谈话,指指屏风后,示意沈默回避下,沈默赶紧起身闪到后面去……并知,在之前,只有个能享受这种待遇。
片刻安静之后,终于听徐阶沉声:“下去吧……”然后那应声,传来关上门声音。
“出来吧。”徐阶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沈默从屏风后闪身出来,轻声问:“老师,出什么事儿了?”
“自己看……”徐阶淡淡,说完便闭上眼睛。
沈默稳下心神,伸手拿起桌上帛书……那徐阶刚从竹筒里取出来……打眼看了过去,只见上面写:‘下官浙江巡抚王本固急奏:下官于去岁腊月曰,按朝廷谕令前往平湖,接管胡宗宪之兵权,然浙江兵将受胡某蛊惑,非但拒绝接受下官指挥,且殴打驱逐下官护军,气焰极为嚣张;下官以大局为重,暂退杭州,并着浙江总兵卢镗、水军提督俞大猷等主要将领进城听旨,然皆百般推脱,拥兵自重,实存轨之心!其中切鬼蜮,皆由胡某阴使,其司马昭之心,于江南已路皆知。还请朝廷速速决断,以免酿成大患!’
还没看完,沈默便出了身冷汗,这王本固也太狠毒了吧,存心置胡宗宪于死地啊!
对于东南发生事情,沈默比谁都清楚……为了顾及胡宗宪面子,更为了局势稳定,朝廷并没有发明旨令胡宗宪交出兵权,但确实已经几次在行文中暗示,主动请辞东南总督职;徐阁老也算很够意思,准许以兵部尚书加少保衔荣休,也算保住了晚节。
如果知起初朝廷意思,将胡宗宪押解进京,仔细审查!便可知沈默在其中付出了多大努力。但并接受这份好意,对朝廷暗示置若罔闻,直都肯主动下野。
过在这件事情上,朝廷并没有给王本固暂代胡宗宪明旨……只徐阁老以私信形式,让跟胡宗宪私下谈谈,看看能能交出兵权,双方和气收场,却从没让强取胡宗宪兵权。
可王本固愣子精神显然又次发作,认为跟胡宗宪这种没什么好谈,只有高举高打来硬,明示胡某罪过,才能彰显朝廷尊严。于又次主动出击,深深地刺伤了胡宗宪自尊心,严重侮辱了东南将士感情,把原本很紧张局势,搞得更加严重……但现在问题,胡宗宪也上书自辩,切都沈默在这里说,自然没什么说服力,连徐阁老也分严肃:“知王本固和胡宗宪龃龉颇深,但老夫相信在这件事上,会开玩笑。”方才融洽气氛荡然无存,显然想再被此事拖累。
“老师容禀,”沈默连声:“胡宗宪更可能有臣之心,来,乃忠贞之士,来,也没这个能耐。”
“听说,东南将士,都只知有胡大帅,知有皇上。”徐阶缓缓。
“老师……”沈默撩下襟,跪在徐阶大案前,沉痛:“这里面定有天大误会,如果轻信面之词,草率捕杀重臣,待到真相大白时,会使大明蒙垢!”
“可也面之词啊……”徐阶叹口气:“除了同乡同年,部下将领,可有谁为说过好话?”
“……”沈默禁语塞,世都爱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却没几个,严党倒,都跟胡宗宪划清了界限,落井下石算厚了,谁又会替说话,惹那身搔?
“而且这件事,肯定已经通了天,”徐阶正色:“王本固也有专奏之权,肯定在禀报内阁同时,也直接在皇上那狠狠告了状。”说着目光严厉望着沈默:“哪怕皇上近年来脾气好了很多,也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可关口,这件事根本没发生,”沈默毫躲闪看着徐阶:“老师,切都王本固所言,浙江远在千里之外,几天前,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们只能凭们奏报,也许等胡宗宪来了,又个版本!”
“要能上书话,”徐阶:“事情哪会沦落到这步?”
“这次定会上书,”沈默咬牙:“如果上书,也没什么好说了。”
两默默对视,首辅值房里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了。
在这时,外面声奏报,打断了里面沉默:“百里加急,东南总督胡宗宪来报。”
沈默面上流露出丝轻松,徐阶摆摆手,示意哪来哪去。
当沈默再次从屏风后转出,徐阶已经将胡宗宪奏报,摆在了面前。
果然上面又另种说法,据胡宗宪所报,自从王本固升任浙江巡抚,总管东南钱粮之后,便对军队百般克扣。致使许多战前承诺无法兑现,连过年犒赏都只发了两成,因此导致士气低落、军心稳;而王本固那厮仅设法安抚,反而擅入军营,体罚军官,致使部队险些哗变,唯恐可收拾,其才仓皇而退。胡宗宪请求朝廷立即撤换王本固,补发所欠军饷,并派员安抚官兵,以稳定东南局势。
“真让说对了,”徐阶瞥沈默眼:“果然各执词,针锋相对啊。”
“说这双方掐架,”沈默讪讪笑:“这话都听得。”
“在这儿等着,”徐阶起身:“连续两个百里加急,老夫必须立刻禀明皇上了。”要连这个都禀报,那皇帝真要问句,拿当摆设吗?
“学生还先出去等着吧。”虽然至于发生‘林教头误入白虎堂’桥段,但这毕竟军机重地,自己还避嫌好。
“让在这儿干等,”徐阶指指桌上摞奏本:“这各省在正月里送来奏本,本本都重大、紧急事情,把们看完,按自己意思票拟下。”所谓票拟,把意见写在小纸条上,夹在看过奏折里。这内阁最初获得权力源头,但到了夏言、严嵩、徐阶当权时,因为皇帝极少会驳回内阁意见,已经改为直接在奏折上用蓝笔批阅了。
现在徐阶让沈默学着看奏折、草拟处理意见,很明显有栽培意思……说句题外话,这在以前,只张居正专利,也知徐阁老现在个什么想法。
徐阶自然表情微微激动,应声,便站在大案边上,开始翻开第本奏章。
“拿个凳子坐下,慢慢看。”徐阶在身边站了片刻,殷殷嘱咐:“治大国如烹小鲜,论天塌下来,主事都能急,稳下心来,看明白、想清楚、慎之又慎下定决策,”说着笑笑:“对于宰辅来说,犹豫决并可怕,可怕莽撞草率,千万要切记,这里每个决定,都会影响千万命运,甚至国家兴衰。”
沈默本来还觉着什么,让徐阶这么说,顿感手中奏章沉重无比,看每个字都感觉费力无比。
见样子,与当初张居正如出辙,徐阶嘴角挂起丝会心笑容,悄悄离开了值房,穿戴整齐后,捧着奏本,直往圣寿宫而去。
到了宫外,才知皇帝正在,要说对修炼痴迷程度,嘉靖绝对骨灰级,明明病得都下了床了,还坚持每天午时打坐,只时间要短很多。
徐阶整曰在宫里,对此了若指掌,本捏着点来,谁知今曰皇帝还没收工,由惊奇问:“怎么今曰用时如此之长啊?”
在外面伺候马全小声:“好像已经收工了,然后皇上又叫拿金钱,似乎在里面卜卦。”
“卜卦……”徐阶微微皱眉,待了会儿,又低声问:“今早有奏报吗?”
马全点点头:“南方,两个呢。”
徐阶明白了,便做声,等着皇帝收工,直等到晌午,里面才有了动静,只见老太监李芳蹒跚出来,朝徐阶拱拱手:“皇上说,您老准来,果然料事如神。”
徐阶朝李芳抱拳:“公公,下官可以进去见皇上了吗?”
“皇上累了……”李芳微微摇头:“想见您了。”
“啊……”徐阶有些吃惊,知自己怎么惹到皇帝了。
“您别误会,”李芳:“皇上真累了。”
“……”徐阶微笑:“那下官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大走好……”李芳说完拍脑袋,歉意:“大留步,瞧这记姓,这皇上让给您。”说着从袖中掏出张纸片。
徐阶赶忙双手接过,也打开,便朝宫里磕了个头,捧着离开了圣寿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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