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三章 神鞭(上)
最初倡行条鞭法,嘉靖年月御史傅汉臣,那时候沈默还没出生呢。之后条鞭法开始在东南部分地区试行,原因显而易见,它让胥吏和豪绅们没有空子钻。前者吃到好处,后者逃了税赋,自然要和推行官员闹腾。
因为朝中直有反对声音,而且皇帝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将条鞭法作为国策定下来。所以地方官员得到法律支援,而豪绅们也抱着侥幸心理,往往任官费劲牛虎之力,才把法令推行下去。但旦离任,切又回到原点,继任者还得从头开始。
但条编之法推行,仅由于官吏提倡,同时也出于民百姓要求。所以虽然阻力重重,还逐渐推广开来。到嘉靖年,施行区域已从南方扩大至北方,江西、浙江、南直隶、广东、广西、福建、山东都有比较成熟经验。尤其高拱当政以后,命刘光济在湖广,庞尚鹏在江西、海瑞在南直隶、林润在山东,全省大力推行,已经具备了在全国推广条件。
然而总得看来支持与反对意见都很多,支持者以为条鞭法负担公平、舞弊困难、税额确定、征输便利,反对者认为负担平、无普遍适用姓、征银于农利、容易侵吞等。
反对声音中,尤其以朝中清流领袖,左都御史葛守礼,这位旗帜鲜明反条编斗士,自从此事提上议事曰程起,多方奔走,大声疾呼,希望能阻止形成决议。
但很清楚,廷议中超过般票数在沈默手中,加之本身有许多官员支持条鞭法,其中受沈默控制户部张票定会支持此案……根据去岁制定投票办法,在廷推和廷议中,内阁首辅算张票;次辅、加品衔阁员、加品衔尚书、加品衔都御史算张;品阁员、都御史、尚书算张;品侍郎,副都御史、寺卿算两张。还有品国子监祭酒、少卿等,算张……所以廷推时定可以通过。
但通过廷推,并意味着可以颁行天下,因为对于廷议形成决议,廷推形成任命,科皆有封驳权。也,科都能够否了它。
当初在对付冯保斗争中,科统战线上盟友,作为都察院首长葛守礼,本以为自己可以影响到那些官小权大科长们。先让几个御史去吹吹风,然后亲自出马,找到科长官韩楫,希望能推动封驳。
韩楫禁腹诽,您老糊涂了?且说这老师定下政策,让这个做学生如何反对。单说现在已经老师在位了,沈阁老仁厚,计较当初出主意给小鞋穿,得好好表现,哪能给首辅大拆台呢?
何况也想拆能拆。因为针对科封驳权,去岁也通过廷议给出了明确规定。对于部部务,相对应科便能驳回。但到了廷议这个层面国家大事,必须科给事中票,用投票方式决定否封驳。
而向来给以团结心科廊,其实结构最松散过。科之间互统属说,甚至每个科里都给事中和给事中都纯粹上下级关系……每个职权相等,都给事中类似于领班,只名义上负责。
所以这个吏科都给事中,只名义上科廊头目,甚至连本科同事都控制了。韩楫知,科之中,本来有小半首辅大门。而且沈阁老待科着实薄,别说,薪俸先跟品官持平了。
这对于素来清苦给事中们,既雪中送炭,排忧解难,又增光添彩、扬眉吐气,所以大家碍着脸面,嘴上说,但心里都极感念首辅大。
再加上占科大多数高拱门徒,还有小部分张居正,都会去反对们旧主,所以用投票敢说,这法案定能在科廊获得通过。
但也敢得罪德高望重葛老爷子,只能轻声细气陪着笑,跟讲科封驳权行事,要名给事中起投票,自己虽然挂着个老大名儿,但实际上也过比别多票,根本顶事儿。
“别跟扯些没用!”葛守礼多大岁数了,见过比吃过米都多,很快看穿了韩科长心思,登时拉下脸教训:“朝廷遴选言官,标准富裕家庭要,富庶地方出来要,姓格圆滑要。们大都来自西南、西北苦出身、硬汉子,怎么也要跟着南蛮子犯浑!”
“您说首辅大南蛮子?”韩楫干什么?言官!练得嘴皮子功夫。抓住葛大爷上了年纪,说话言语漏洞,胡乱发挥:“北宋都过去百年,您老怎么还有南北之分?”
这里面有个典故,话说北宋建立时,太祖赵匡胤曾经立下祖制曰‘南得为相’,因为当时南方南唐、吴越、南汉都属于被征服地区。换言之,这些地方都亡国之民,赵匡胤认为们姓格,适合宰执天下。但这个祖制,在真宗时便被打破,王钦若、丁谓这些南方相继登上首相宝座。但最有名南宰相,还得属王安石和蔡京,这两位对北宋灭亡要负直接责任相公。
所以提这茬,们都想到这位。韩楫意思很明显,您要把首辅大比成王相公呢,还蔡相公葛守礼当时当机,当然那个意思,说南蛮子,其实指在南方推行条鞭法那些。但老家自重身份,可能去解释,甚至连和韩楫说话兴趣都没了。
“既然韩科长为难,那当老夫没来过吧。”又说了几句话,葛守礼便离开了科廊。
朝廷惯例,年以上老臣,论品级,都赐大内乘抬舆代步。葛守礼品考满加品衔已经多年,已经可以坐抬轿舆了。葛守礼坐上轿子开始生闷气。没过多久,忽然感到缓了下来,睁眼看,只见轿夫们正在磨轿杠准备拐弯出紫禁城,赶紧蹬了下轿板,闷声叫:“要拐弯,径直去内阁!”
文渊阁中,沈默坐在首辅值房中办公,听说葛守礼来了,赶紧丢下手头事情,到内阁门口迎接。
葛守礼倔犟脾气出了名。因为条鞭法事情,上疏骂过张居正,高拱任首辅期间,竟没有到内阁次。除了廷议之外,实在有事话,高拱得亲自去都察院找才行。
这么位连高拱都得叫前辈大牌。所以沈默虽上司,还得敬着。好在沈默姓格谦和,当上首辅也没有丝毫改变,原先每次相见都执晚生礼,现在还样。
葛守礼虽然表面上说什么,内心中对沈默却有着分好感。如果这样,今天会再来内阁。
看到葛守礼已经下轿,沈默赶紧快走两步,双手作揖说:“您老有事,只管叫过去,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葛守礼摇摇头,即使实话也戏谑:“现在已首辅,老夫怎能倚老卖老,失了朝廷规矩?”但因为刚在科受了气,这话说有些冲了。
沈默丝毫以为意,请葛守礼进了会客厅,把正座让给了,自己打偏坐在右首。喝了几口茶后,葛守礼半开玩笑半认真:“江南,咱们这算朋友闲聊,请问,这个首辅已经当了半年,感觉滋味如何?”
“呵呵……”沈默轻啜口茶,顿了顿才苦笑:“个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好,这正宰相该有心情。”葛守礼点点头,:“老朽待罪官场,已经多个年头儿了。亲眼见到了翟銮、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位首辅上台与下台。虽然辈子没当过大学士,但也总结出了点当首辅门。”说着看看沈默:“知首辅大,有没有时间听老头子絮叨?”
“洗耳恭听。”沈默微笑着颔首。
“那好,长话短说。”葛守礼:“老朽发现,要想把这个首辅当安稳了,关键点。第点,现在皇上太小,必说。第点,定要笼络住心。忠歼都后评说,对于们百官来说,们都们长官,甭管严嵩还高拱,都样样。”
“……”沈默点点头,对这点深有感触。
“像严分宜,上台请示嘉靖皇帝,给两京官员提高折色,官越小获得本色俸越多,让两京官员对感恩戴德。像徐华亭,甫上任,大平冤狱,因进忠言而被嘉靖皇帝治罪官员,死者昭雪封谥,生者加官进爵。仅此点,士林清议完全倒向这边。连高拱,虽然貌似粗豪,但对绝大多数官员,还优恤有加,从吝惜名器。譬如说,对这样当部堂多年再也无法晋升老臣,向先帝请旨额外颁赐,赐了老夫个荣禄大夫、太子太师,由品变成了品,俸禄拿到了顶级,年多了几百石粮食上千两银子。而且除了本,还有常例恩荫子孙,让个儿子免了考试,直接进入官场,这又好大情。”
“想到,会跟说这些吧?”说到这儿,看看沈默。
“……”摇摇头,沈默微笑:“直以为您老口言利学先生。”
“老朽当然会把这些话挂在嘴上,”葛守礼淡淡:“像那些官员,嘴上说和心里想,总回事儿。”这才明了真意:“老朽也之后,才对此有番深切认识。把们口头上公认理想称为‘阳’,而把们能告私欲称为‘阴’。而调和阴阳,宰相任务,具体说来,使‘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这个看起来标准很低,但能做到这点,无千古流芳贤相,如果把目标定得更高,那实事求了。”
沈默动声色点点头,老头话听懂了……分明在教育自己,这个当首辅,应该上任亮明态度,急吼吼推行新政,这样会使失去超然地位,注定为些官员所反对,这样还怎么调和阴阳?更何况,以为那些支持推行新政,真像们嘴上所说,为国为民呢?其实心里头都为自己打算。地方官想着征税方便,要坏了仕途;京官们则为了巴结这个首相大,纯粹为了支持而支持。
要怎么说,思想只能在同层级对流呢?要葛大爷能有耐心跟韩楫这么循循善诱,也至于话投机到对方出言挤兑。
然而沈默听了这番话,心里头却有些滋味。方面,承认对方说得话句句都忠言;但另方面,对方有意无意摆老资格语气,说明自己在们这些老臣眼里,还太嫩了。可想而知,算法令通过后,家该掣肘还要掣肘。
好在自己早有对策……
(未完待续)
上一页
下一页
共有1400条记录; 当前1242页/共1400页
[首页] [1235]
[1236]
[1237]
[1238]
[1239]
[1240]
[1241]
1242
[1243]
[1244]
[1245]
[1246]
[1247]
[1248]
[1249]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