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四章 不如归去（中）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53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王襞离开后久，张居正便到了相府门前。
      
      当从轿上下来，望着眼前无比熟悉油黑大门上‘徐府’字，张居正时有些失神，在两月之前，这大门还将自己拒之于外。然而现在，自己却要进去，宣布此间主命运，世事之无常，荣辱之难测，让得心生唏嘘。
      
      府上门子还知将要发生巨变，仍然像往常那样，带着‘宰相门前品官’矜持，微笑着站在台阶上向问好。
      
      “要面见师相。”张居正沉声。
      
      “阁老请进吧。”那门子侧身让开。
      
      “懂懂规矩？先去通报！”张居正阴下脸。
      
      门子陪笑：“相爷早吩咐过，您来了无需通禀，直接进来好……”
      
      “通报!”张居正低喝声，便站在门前，动动。
      
      门子知抽了哪门子风，只好进去禀报。徐阶听了，沉默片刻，方出声：“开中门相迎，来……伺候老夫更衣。”
      
      门子真纳闷了，心说这师徒玩得哪路把戏，相敬如宾吗？
      
      但也感觉到事情寻常，赶紧到前面，打开中门，把张居正恭请进来。
      
      进了相府，张居正放慢了步履，专注看着府中砖瓦、草木，仿佛要把此间切，都印在心中般……这精神家园啊，仅有塑造格灵魂之父，还夭折爱情冢茔之处。
      
      夸张说，这里凝聚了半生，得意与失落，蹉跎与荣耀，爱情与失恋，全都属于这座规模大相府。这里对于，像树林之于鸟儿般……正月里京城寒意凛然，相府院中满凄冷萧条景色。那些夏曰里绿茵茂密大树，此刻只能在凄风中摇动着嶙峋老枝，光秃秃连片枯叶都没有，使心生凄凉之感。张居正内心，被种近乎绝望情绪笼罩着，停住脚、扶着墙，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这种无力、无助、无奈漩涡，避免被其彻底吞噬。
      
      见有异，门子上来搀扶，张居正却摇手示意，让走开些，自己要个静静。
      
      门子只得退到边，远远看着，预备着欸摔倒，赶紧过去搀扶。
      
      张居正分清楚自身现在处境，自量力掀起胡宗宪案，结果偷鸡成蚀把米，非但什么都没赢得，反而险些将自己赔上。虽然仗着圣眷、靠着徐阶这棵大树，有惊无险过了这关，然而名声已经受损，大敌已经招惹，如今连给遮风挡雨大树都要倒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难真要学范蠡挂冠而去，以避实祸？
      
      自己才多岁，男生中最好光阴啊！难从此只能自绝官场、落拓江湖吗？况且家范蠡已经实现了毕生抱负，又能和心爱女比翼双飞！而自己呢？
      
      爱情已然绝望、经世济国才华无以展布，可谓事无成，无所有。
      
      如果退缩话，彻头彻尾失败……‘能放弃，绝对能放弃！’心底发出顽强呼喊，强令自己振奋精神，直面这惨淡生，发誓要在绝望中寻找到希望！
      
      见站直身子，门子过来殷切询问，需需要休息。张居正摇摇头，沉声：“走吧，师相该等急了。”
      
      穿过花厅、大厅，来到书房所在跨院前，张居正便看到，卸去了官服官帽徐阁老，穿件藏青葛布袍，戴顶明阳巾，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候自己。
      
      张居正赶紧抢上两步，来到徐阶面前，大礼参拜：“让师相久等了……”
      
      徐阶双手按住肩膀，拍了拍，用力扶起来：“来传旨吧。”
      
      “进屋里说。”张居正站起身来，轻轻扶住了手臂，搀着走进书房。对陪在徐阶身边李翔：“让所有都离开这个院子，有些话要单独和师相说。”
      
      李翔看了看徐阶，见东翁点头，便朝着张居正抱拳，退出了书房。
      
      张居正扶着徐阶在躺椅上躺下，自己也搬个圆凳坐身边。
      
      徐阶直看着张居正，见迟迟肯开口，心里便有数了。缓缓：“皇上有什么旨意，尽管说，老夫已经有准备了。”
      
      “……”张居正两眼低垂，长长呼出口气：“皇上……让来问问师相……”说到这，下哽噎中，无论如何也说出下文。
      
      徐阶却已从上半句，猜出了下半句，将那老手向伸了过去。声音暗哑：“问，到底个什么意思？”
      
      “……”张居正低垂着头，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
      
      “呵呵呵……”徐阶苍凉笑起来：“这才像个皇帝嘛，既然想留，得让知，错错。”
      
      张居正开始还愣了下，抬头看向徐阶，却见老泪水早顺着深深皱纹，流到腮边了。
      
      “师相……”张居正带着哭腔，跪在地上：“们罢朝吧，让衙门继续过年，让百官联名上书！让皇帝知，什么叫心可违！”
      
      “傻话，能胜得过天吗？”徐阶用衣袖擦擦自己眼角，朝张居正缓缓伸出手去，深吸口气：“还记得当年告病回乡，跟说那几句话吗？”
      
      “记得。您当时跟学生说‘做官要思，思危，思退，思变’。”张居正声音暗哑：“可这个时候，这么多需要师相您护着，您老这走，大家怎么办？”说着伸出双手，紧紧抓着徐阶那只生满老斑枯手，眼含热泪望着。
      
      “老师老了，中用了，能给们遮风挡雨了……”徐阶也抓住了张居正手，紧紧地捏着，压低了声音：“这些年，为师护着那些，要拜托了。”
      
      “学生，学生……”张居正摇着头，哽咽着答，“只怕们会让学生继续在朝堂待下去了。”
      
      “能能在朝堂带下去，在们，在自己！”说到这里徐阶声音变严厉：“老夫教训没看到？在这个大明朝，什么都虚，只有圣眷实在……”说这话时，徐阶语调中充满凄凉，但很快又恢复冷静：“皇帝老师，简在帝心辅臣，明着动们敢来，暗着整也敢太过分，只要小心谨慎，忍百般能忍，韬光养晦，捱过这最难段即可……”
      
      “难只能被动挨打吗？”张居正黯然问。
      
      “当然，防御有被动防御，也有主动防御。”徐阶向弟子，传授着高端乌龟功心法：“采取主动防御，便有可能化被动为主动，使局面向有利于自己方向发展。”
      
      “那学生该如何去做？”张居正问。
      
      “要做好件事。第，把老夫去意已决消息带回去，可以重拾帝心了。”徐阶缓缓，见张居正要说话，抬手：“听说完，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再强强过天，老师能跟皇帝硬抗，然会祸延子孙，也会让们跟着遭殃。”早些时候王襞话，将徐阶信心彻底摧毁。如今，已经再打算硬撑下去，转而开始考虑‘后事’了……离开后事情。
      
      “但老夫声望摆在那里。”徐阶有些自傲：“如果心甘情愿走，皇帝还真无法收场。劝主动归隐，个莫大功劳，要拿到，能让别占去。”顿顿：“要担心朝野非议，只要老夫在乎，谁也能拿怎样，至于区区蜚语，让说去，大丈夫立身处世，焉能被议论？”
      
      “师相……”张居正这声，充满了感情，知，此刻老头掏心掏肺，要助自己最后臂之力了。
      
      “虽说圣眷最重要，但当今圣上柔弱，并能保在朝堂安稳，所以还需要再做件事。”说完第件事，徐阶接着说另桩：“那上书皇帝，把高肃卿请回来。”
      
      “这……万万使得，”若非此情此景，张居正都要以为，老头在试探自己。由连连摇头：“老师驱逐政敌，怎能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事儿呢？”
      
      “顾上那么多了，现在切以为重……”徐阶老脸上写满坚决：“这样做有个好处，皇帝肯定高兴，知心向着；来，高拱也会感念，加之们本来关系错，加之个吃软吃硬直，这种只要放低身段、曲意奉承着点，还好相处。”顿顿：“来嘛，这个活土匪回来，肯定要喊打喊杀，把那些矛头全吸引到身上，曰子会好过得多。”
      
      “这样做唯坏处，又要受些非议。”徐阶把张居正从地上拉起来：“还那句话，些许非议算什么，世最健忘，过几年记得了……想当年，先帝在上书房柱子上，写了‘徐阶小、永叙用’个字，对恨成那样。可后来还重用了？在官场上，要直往前看，过去做错事情，让时间来弥补吧，关键把现在事情作对，未来样会辉煌。”
      
      徐阶絮絮叨叨说着，张居正垂泪听着，知，这老师最后耳提面命了。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有个关心自己、爱护自己老师多么幸福。
      
      曰后天各方，虽然可有书信往来，但这种谆谆教导，恐怕再也没机会聆听了。
      
      “把这两件事做好，可以保安稳。但想要施展抱负话，还得有第件事，隆庆朝，怕争过沈拙言了，那把目光放长远，想办法去教太子吧……当今纵欲无度，长寿之相，未来终究太子。只要把这件事情做好，任们折腾去吧，看谁能笑到最后。”说了这么多话，徐阶深感疲倦，松开张居正手，靠在躺椅上：“也用太过担心，虽然在了，但赵贞吉、朱衡们都在，们曰后相互帮衬，团结心，没能欺负得了们。”
      
      见徐阶已经把将来路，考虑分周详了，张居正心下大定，师生俩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徐阶也把最担忧心事说出来：“这些年心扑在朝堂，对家里疏于管教，几个逆子都成器，搞出了少非。”
      
      张居正点点头，这个当然知。
      
      “老夫在时，自然没会说什么。”徐阶忧虑：“但旦致仕，难保会有政敌以此攻击。”
      
      “师相放心，”张居正知徐阶意思，差拍胸脯：“几位世兄事情，包在身上，会让利用们，给您添烦恼。”
      
      “那多谢了。”徐阶客气。情绪本低落，又说了这么多，也真累了，便流露出送客意思：“还有没有要问？”
      
      “真有个问题，直在学生心中很久了。”张居正：“今天问，怕以后再也没机会问了。”
      
      “问吧。”徐阶强打起精神。
      
      “学生虽然平生从服谁，”张居正面色复杂：“但得承认，沈拙言确实处处压头……您为什么会直支持，而选择打压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