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三章 辞旧岁（下）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51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今天隆庆年正月，对官府衙门来说，也真正新年伊始。每年这天辰时，衙门正副堂官，都要齐聚文渊阁，来领取各部衙门上年考绩评定，来内阁会召开开年会议，总结过去年，展望新年，年年如此，从例外。
      
      卯时刚过半，内阁朝房里已纱帽攒动，红袍耀眼，在京高官已经到齐。如此高规格会议，内阁大臣也敢端着，早早来到朝房，和部堂大臣们说说家常，拉拉感情，说说笑笑，分热闹……春节已过，但诸位大们似乎还沉浸在节庆气氛中。给们收心提神，也这次会议意图之。
      
      知觉中，便过了卯时，徐阁老和杨博却迟迟没有出现，这对向来守时元翁来说，几乎可能出现情况，众大由猜测纷纷，知出了什么事情。
      
      又等了片刻，在众大忍住要派去看个究竟时，终于听到朝房门口响起沉重脚步声。
      
      众大心说‘终于来了’，赶紧都收了声，正襟危坐恭候元翁大驾。然而出现在们眼前，却只有次辅李春芳和天官杨博，两面色都很好看，显然有什么大事发生。
      
      位大在众面前站定，李春芳轻咳声：“诸位，今天这个会，由本官和蒲州公主持，元翁参加了。”
      
      “为什么？”赵贞吉马上出声：“早上看元翁还好好呢。”
      
      “因为……”李春芳：“方才收到了，司礼监转来份弹章。”用种缓慢而沉重语气：“户科左给事中张齐，弹劾内阁首辅，通政司已经抄送各衙，们回去后可以看到。”
      
      “这，这……”朝房中顿时片哗然，众官员万万想到，今年开年头个消息，竟然首辅遭到言官弹劾！
      
      “安静。”杨博大嗓门响起来，下把众镇住：“个弹劾么？老夫身上都背了上百本了，也屁事儿都没有？把心都放到肚子里去，元辅只按例应景而已，到时皇上能挽留？还用们瞎艹心。”
      
      说错，满堂在座，哪个没有被参过？哪个没有被弹过？即使以老实著称李春芳，也曾被弹劾过余次。现在元翁被弹劾，确实没什么大了。
      
      然而众还深感安，们都经过无数政治斗争，才爬到如今高位，焉能没有点闻弦歌而知雅意，观叶而知秋至本事？们都能感到，这次看似寻常弹劾，实则绝寻常……按理说，这种弹劾首辅奏章，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向来都被留中，会明发朝堂。更何况，这又开年第天，老百姓做生意，还讲个好彩头呢，皇帝为何要找这个晦气？
      
      “要放心，”见众表情依旧惴惴，杨博又：“那们回去便各自写本，反驳那张齐荒谬之言！”
      
      “对，张齐那厮，手段卑鄙，用心毒辣！”马上有官员附和：“们能让蒙蔽了圣听，冤枉了首辅！”还没看张齐弹章什么样子，这位便先给扣了这么大帽子，却引来了片附和声。
      
      于这例会也用开了，众位大全都斗志昂扬起来，准备回衙写奏章为首辅说话，唯恐落在之后，让徐阁老以为自己有心。
      
      首辅值房中。
      
      徐阶静静靠着躺椅上，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屋里光线很好，但整个却埋在阴影里，看清脸上表情，只能看到手中拿着个奏本，却也没有看，只在那里动动出神。
      
      这开年第份弹章，对徐阁老造成伤害和打击，要远远超过朝房中诸公所预料。因为徐阶很清楚，如果皇帝对自己，还存有点爱护之心话，哪怕选择将这份奏章留中呢，至少也该跟自己先通通气吧？这对这个宰相最起码尊重。
      
      然而皇帝用这种粗暴方式，将这份弹章明发朝堂，啻于给了记响亮耳光。这下，把徐阁老经过个春节，好容易提起那点精气神，下子全打到谷底了，却也把徐阶彻底打醒了。
      
      对皇帝幻想旦经破灭，徐阶便立刻走出被引诱误区，重新对朝局洞若观火。知，自己之所以落到这步，去岁年底胡宗宪案个重要诱因，但并根本原因。真要追本溯源话，这其实跟高拱争斗后遗症所致。当时看似大获全胜，但实际两败俱伤。因为随着高拱下台，隆庆对满也在酝酿。
      
      打那以后，曰子那么好过了。原先顺从皇帝，现在什么都要争争。却自以为大局在握，每次都毫客气顶回去。结果和皇帝越来越僵，皇帝对满，也逐步发酵，再经过去年末那场政潮，双方误会进步加深，矛盾也到了顶点！
      
      可笑却因为皇帝贯软弱表现而麻痹大意，轻信了陈宏、冯保之流太监之言，非但没有注意缓和与皇帝关系，还让上本对皇帝施压。泥尚有分土姓，隆庆再孬也个皇帝，当然会被彻底激怒。这次明发，皇帝满表现。
      
      想通了前因后果，徐阶感到分愤懑！张齐弹章逐条看了，皇帝竟然听信这种小谗言，让怎能生出无趣、无奈、甚至气愤之心呢？
      
      张齐说曲侍嘉靖、阿附严嵩，这徐阶无法否认。确实曾长期精心撰写青词、但那仅掩盖其对玄修厌恶，用以保位手段而已；也曾迎合嘉靖晚年，要营建万寿宫之议，并命其子徐璠监造，但那主要为了屈折严嵩之势、争取倒严主动而已；也确将孙女嫁给严嵩孙子为妾，还对严嵩毕恭毕敬，可那过敷衍结好、阴重泄罢了。在那个严党气焰嚣天、生杀予夺年代，自己这个次辅，如果这样做，怕早被严嵩父子加害了，又哪能有保存正义之士，最后举倒严成功可能？
      
      张齐也从嘉靖年间过来，隆庆也在那段皇权暴虐、虎狼满地时期噤若寒蝉过，焉能知那时局势复杂险恶？又有哪个大臣，如自己般，靠走边缘路线，才存活下来呢？
      
      现在却要以此来攻击自己，怎能让徐阶齿冷？
      
      但最让心寒，还们对《嘉靖遗诏》否定。
      
      公里公说，徐阶此生最大功劳，隐忍多年，举斗倒了严嵩党。而对嘉隆之间政权平稳过度，国家恢复元气、收拾心、为改革奠定基础，做出了居功至伟贡献，这谁也无法抹杀。要知，在嘉靖皇帝长期以来，极度自私、荒唐暴虐统治下，导致其驾崩之时，朝廷面临着国事积弱、边防告急、民生憔悴、天灾[***]交接、心动荡、灾难遍及全国，颇有如蜩如螗、如汤如沸、导火线纵横交错、大乱触即发局面。
      
      徐阶职任首辅，目睹时艰，而又肩承重任，要想挽狂澜于既倒挽，必须拨乱反正、收拾心，如此才能理出头绪，继而对症下药，求得化险为夷。分清楚，若想达成这个千难万难目标，只有条路可走，那利用《嘉靖遗诏》，以先帝口吻，对其从即位迄去世前各种荒诞作为，公开表示愧悔，给予彻底否定，以此宣布荒唐暴戾统治业已结束，弃旧图新时代业已来临！
      
      这样做，绝对从明皇朝根本统治利益出发考虑。则通过先帝自责和纠偏，以挽回朝廷和皇帝权威；，在位当权大臣，可以高举《遗诏》，以先帝末命行之，立即采取系列措施，大刀阔斧除旧布新、拨乱反正，以嘉靖皇帝名义，扫除嘉靖时期荒唐。这其实也为先帝，对世进行最后次欺骗，让感觉似乎在驾崩前刻，尚有幡然悔改之心，尚有罪己自责勇气，借以缓和普遍存在于臣民心中愤懑，稍微恢复们对朝廷和皇帝信心。
      
      然而这种几近全面翻案大转舵，需要冒很大风险，需要有很大政治勇气。因为这样做，但冒犯了刚咽气先帝，而且也必然开罪了，所有在嘉靖朝迎合谄媚、邀宠得势文武大臣、方士之流，甚至会给世造成种，徐阶忘恩负义、诋毁先帝以自保印象。
      
      但徐阶在权衡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做了，这其中，固然有为自己洗白，收买心意思，但最主要，还顺应天理心，尽个定策老臣、两朝宰相本分。
      
      然而现在，那些却用《遗诏》来攻击，如果说们明真相也罢了，偏偏们都从那个时代过来，深深享受到《遗诏》所带来好处位……张齐言官，隆庆皇帝，恰好得益最大者。
      
      这种颠倒黑白、吃着奶骂娘行为，怎能让徐阶越想越气？如果做辩解驳斥，恐怕憋屈出毛病来。
      
      宰相尊严容侵犯。于当曰，徐阶便写了封很长奏疏，于次曰呈上，向皇帝、也向满朝文武辩解。
      
      对于曲事先帝与草拟《遗诏》问题，徐阶辩白：‘当初自己并无谏止先帝能力，而曲事者也止自己。而《遗诏》本意并非诋毁，而为先帝挽回心，为今上建立恩德，也为了朝局平稳。’
      
      对于与严嵩相交‘前恭而后倨’问题，徐阶辩解：‘虽然微臣当初和严嵩同为辅臣，但职位高于臣，年纪也长于臣，所作所为，臣岂能违抗呢？但微臣并没有味顺从，对些轨之举，当初微臣曾经多次从中劝谕调停。后来严嵩事败，那御史弹劾、法司公审、先帝圣断结果，岂微臣攻击所致呢？至于说臣和严嵩亲家，但古有以国家为重而大义灭亲说法。按照张齐指控，难微臣要置君臣大义于顾，而以私亲友之谊为先吗？臣认为这君子之。’
      
      对于指责‘理边事’问题，徐阶辩解：“只有古代宰相才能兼理军政。到了宋代时，宰相已经能参与兵事了。而朝革除丞相、设置卿，将兵事全权委托给兵部，内阁职责只票拟，如同科官员职责只建议样。作为阁臣，微臣恪守自己本职工作。而边关事宜经兵部批准，中间所行否切实有力，责任在于督抚等边臣，微臣所能代为行之。如果按张齐所奏，臣岂越俎代庖，这实在与臣所职掌合。况且去岁万全右卫役，乃百年未有之大捷，知‘废弃边事’说从何而来？’
      
      辩疏最后，徐阶按照国际惯例，表达了乞休之愿。皇帝未予批准，并下旨安慰徐阶，要安心工作。
      
      与此同时，群臣对冒天下之大韪张齐，展开了口诛笔伐。连几位部院大也按捺住，加入了弹劾张齐行列，时间弹章竟达余本。隆庆下诏严斥张齐，并将张齐调出京城，以示严惩。
      
      但廷臣余怒未息，吏部尚书杨博上奏，议将张齐革职罢官。杨博奏章举足轻重，张齐看来难逃厄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