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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下留侯欲从赤松子游,司马温公曰:“明哲保身,子房有焉。”未足以尽子房也。子房之言曰:“家世相韩,为韩报雠。”身方事汉,而暴白其终始为韩之心,无疑于高帝之妒。其忘身以伸志也,光明磊落,坦然直剖心臆于雄猜天子之前。且曰:“愿弃间事,从赤松子游。” 视汉之爵禄为鸿毛,而非其所志。忠臣孝子青天皎日之心,知有荣辱,知有利害,岂尝逆亿信之必夷、越之必醢,而厪以全身哉!抑惟其然,而高帝固已喻其志之贞而心之洁矣,以举太子以托之,而始终忮。 呜呼!惟其诚也,以履虎尾而疚。即幸而见疑,有死而已矣,弗能内怀忠而外姑为佞也。 曹操之惎毒也,徐庶怀先主之知,终始与谋议,而操无能害,况高帝之可以理感者乎!若夫未忘故主,而匿情委曲以避患,谢灵运之所以身死而名辱。“本自江海,忠义感君子”,孰听之哉? 中国夷狄之祸,自冒顿始。冒顿之阑入句注、保太原,自韩王信之叛降始。信失韩之故封而徙于太原,其欲甘心于汉久矣。请都马邑,近塞而易与胡通;数使之胡求和,阳为汉和而阴自为降地;畜逞以假手于冒顿,待往降之日,而早知其志在胡矣。 非韩信则冒顿逞,非石敬瑭则邪律氏横,求如郭子仪与吐蕃、回纥有香火缘而无贰心者,今古无两。然则以狡焉逞之彊帅置之边徼,未有决隄焚林以残刘内地者也。饥鹰猘犬,畜之樊圈,而轶之颺飞奰走之地,冀免祸于目前,而首祸**古。甚哉高帝之偷也! 鲁两生责叔孙通兴礼乐于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之时,非也。将以为休息生养而后兴礼乐焉,则抑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邪说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氏无信立。”信者,礼之干也;礼者,信之资也。 有日之生,立日之国,唯此大礼之序、大乐之和、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伤者何以必恤?此敬爱之心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顺,爱焉而和有必浃,动之于无形声之微,而发起其庄肃乐易之情,则/民知非苟于得生者之可以生,苟于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亲,相背弃,而后生养以遂。故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乱。” 然则立国之始,所以顺民之气而劝之休养者,非礼乐何以哉?譬之树然,生养休息者,枝叶之荣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润也。今使种树者曰待枝叶之荣而后培其本根。岂有能荣枝叶之日哉?故武王克殷,驾甫脱而息贯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乐。受命已未,制作未备,而周公成其德,曰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 秦之苛严,汉初之简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举其大纲,以风起于崩坏之余,亦何遽可?而非直无可也;非,则生之心、生之理、日颓靡而之于泯亡矣。唯叔孙通之事主而面谀者,未可语此耳。则苟且以背于礼乐之大原,遂终古而与于王之盛。 使两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精意,举大纲以与高帝相更始,如其用而后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听目前之灭裂。将百年以内,心靖,风化未起,汲汲于生养死葬之图;则德色父而谇语姑,亦谁与震动容与其天良,而使无背死葬、捐伤恤也哉? 卫辄之立,乱已极矣。子曰:“礼乐兴,则刑罚中,民无所措手足。”务本教也。汉初乱虽始定,高帝非辄比也。辄可兴而谓高帝可,两生者,非圣之徒与? 何其与孔子之言相剌谬也!于而两生之所谓礼乐者可知矣,谓其文也,非其实也。大序至和之实,可日绝于天壤。而天地之产,中和之应,以瑞相祐答者,则有待以备乎文章声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创者爽其大纲,而后起者可藉,又奚必之嫺于习而物之给于用邪!故两生者,非知权也,知本也。 萧何曰:“天子以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其言鄙矣,而亦未尝非情也。 游士之屦,集于公卿之门,非必其能贵之也;蔬果之馈,集**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心折魂荧而熒其异志,抑何为而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怀异耳。 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见民情之所自戢,而纳之于信顺已。奏成于圜丘,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庙于世,因以使之知孝;建两观以县法,因以使之知治;营灵台以候气,因以使之知时;立两阶于级,因以使之知让。 即其歆动之心,迪之于至德之域,视之有以燿其目,听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有以诒其安。然后知大美之集,集于仁义礼乐之中,退而有以自惬。非权以诱天下也;至德之荣观,本有如之洋溢也。贤者得其精意,愚肖者矜其声容,壮丽之威至矣哉!而特如何者徒以宫室相夸而已。 责何之弗修禮乐以崇德威,而责其弗俭。徒以俭也,俭于欲亦俭于德。萧成之鄙吝,遂可与大禹并称乎? 国无贵,民足以兴;国无富,民足以殖。任子贵于国,而国愈偷;贾富于国,而国愈贫。 任子能使之弗贵,而制其贵之擅;贾能使之弗富,而夺其富之骄。高帝初定天下,禁贾衣锦绮、操兵、乘马,可谓知政本矣。 呜呼!贾者,暴君汙吏所亟进而宠之者也。暴君非贾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汙吏非贾无以供其急之求,假之以颜色而听其煇煌,复何忌哉! 贾之富也,贫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则用财也轻,志小而知裁,智昏而恤其安,欺贫懦以矜夸,而国安得贫、民安得而靡?高帝生长民间而习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气苏。然且至孝文之世,后服帝饰如贾生所讥,则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 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彊本而弱末,似也。 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时之利害者,无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彊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足以彊;屈、昭、景非云梦泽薮之资,足以彊;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足以彊。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年而生事已落,气燄沮丧。 曹子桓云:“客子常畏。”谅矣哉!畏者尚能自彊以为国彊邪?固如休息余民而生聚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俗,可使疆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之民于辇毂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 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而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足以佐其所有余。 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之流,其狡猾乃淩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之也有余,而遑臣中国哉! 凡斯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而徙民之仁,和亲之无耻,又待辨而折者也。 陈豨之反,常山郡亡其城,周昌请诛其守尉,高帝曰:“力足,亡罪。”守尉视属城之亡而效其死力,昌之请诛,正也。虽然,有辨。寇自内发,激之以反,反而觉,觉而匿以闻,为之备,亟求援,则其诛勿赦也无疑。寇自外发,非其所激,非所及觉,觉而兵已压境,备而给,待援至,其宥也无疑。 故立法者,无成之法,而斟酌以尽理,斯损于国而无憾于。陈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觉者也。故周昌之按法,如高帝之原情。虽然,止于勿诛而已矣,其可复用也。所谓“近死之心可复阳也”。 叔孙通之谏易太子也,曰:“臣愿伏诛以颈血汙地。” 烈矣哉!夫抑有以使之然者:高帝之明,可以理喻也;吕后之权足恃也;留侯、皓之属为之羽翼,而诡随者惮高帝而敢竞也。 通知必死,即死而犹有功,何惮而争?呜呼!以面谀事余主之通,而犯颜骨骾也可使如此。上有明君,下有贤士大夫,佞者可忠,柔者可彊,天下岂患无材哉!匪上知与下愚,未有待奖而成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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