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零二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在马车上,若菡将筹划细细讲与沈默,沈默笑:“这意思,待会儿让撑场子?”
“当然了,”若菡掩口笑:“男主外,女主内,家躲在背后出出主意行了,可没有冲锋陷阵能耐。”
沈默知她非能,只愿抢自己风头,笑笑:“还起上阵吧。”
若菡甜甜笑:“遵命。”
下车时,若菡已经换成了与沈默样装束,都头戴方巾,身穿直裰,脚踏粉底黛靴。只过沈默直裰宝蓝夹纱,她则月白色,两并肩走在起,真似那对相携出游同窗好友!
若菡装模作样朝沈默拱手:“沈兄请。”
“贤弟请。”沈默也似模似样点点头,与她让下,两便起往松江漕帮堂口走去。
走在路上,沈默禁暗暗比较下,发现自己媳妇穿起男装来,好看好看,当真称得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但没有那‘陆绩’高挑身材,因而神采气度上还要略逊筹。
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若菡轻声:“待会到了,千万悠着点,漕帮规矩太多,知哪句惹到们了。”
“全凭贤弟做主了,”沈默嘿嘿笑:“愚兄跟着看个热闹吧。”
若菡给个美好白眼,小声:“最后还得当家做主。”
说笑着到了漕帮大门口,粉墙黑门,青砖铺地,见丝毫张扬,但觉简约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壮汉,看到两仪表凡,敢怠慢,双手抱拳:“朋友,有何贵干?”
若菡拱手朗声:“两位请了,兄弟赴马爷约。”
“哪个马爷?”个壮汉问。
“只眼,水上飞,华亭青浦遮半天!”若菡。
“敢问您老?”壮汉动容问。
“承继前业,衍家富。”若菡。
两个壮汉对视眼,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个请两位进去大厅吃茶。
沈默各行各业都有‘春点’,也杨子荣跟座山雕说那种黑话,有遮耳目意思,也有故弄玄虚,分辨同类目,过对来说,都像外文样,听懂只好装哑巴。
若菡怕气闷,小声:“各行各切口,要会说话,对方把当自己,会很麻烦。”
沈默点头笑:“这知,”说着有些担心:“待会若还满嘴行话,岂抓瞎?”
“会,”若菡给安心眼神:“跟们说明‘外行’,会改白话了。”
沈默这才放下心来,打量着这分宽敞漕帮大厅,如门脸般简朴,除了当中香案,堂下两遛交椅,只有墙上那副画像,和副对联了。
画像上个凶悍和尚,袒胸露乳、胡须胸毛都很浓密,还反手拿着月牙铲,沈默心说这鲁智深吗?当然毛头小子,会随便胡说。
若菡见在看那画像,小声为解说:“这达摩祖师,漕帮弟兄供奉祖师爷。”
沈默暗暗伸下舌头,点点头表示知了,再看画轴两侧素白对联,赫然写着‘凡事百善孝为先;慷慨好义其本善。’两行字,将个以‘忠孝节义’为核心凝聚力江湖帮派,分光鲜刻画出来。
正在看那副对联,阵爽朗笑声从堂后传来,沈默两个赶紧起身,便见个约莫岁左右,身穿青布长袍,生得矮小而沉静中年出来,有经验看知,这个好对付。
“马来迟。”那汉子笑着过来,抱拳:“殷小哥久候了。”
“恶客上门,”若菡抱拳还礼:“叨扰当家。”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马爷哈哈笑:“谁还遇到大沟深坎?!”说着看沈默眼:“这位朋友初见,还没请教?”
“这兄弟上排琴。”若菡笑。
“引见无大小,请教分高低。”马爷仍然盯着沈默。
沈默心说怎么回答啊,只好笑:“爷您好,在下个外行,敢冒充在帮……”
这算自介绍了,若菡便接着:“大哥虽‘空子’,但只隔行,若有海子还需拿铁。”说拿主意还沈默,便分出了两主次。
“原来位外场朋友。”马爷缓缓点头:“坐!”便大刀金马坐在上首,等两坐定了,把沈默好好打量了下,:“朋友在学还在官?”江湖眼睛毒,真实身份瞒过。
“在官。”沈默淡淡笑。
“官居何职?”
“苏州同知。”沈默微笑着,语气没有半分变化。
“哦……”马爷禁动容:“您老姓沈?”
“沈拙言。”沈默点头:“苏州氏。”
马爷看看边上若菡,恍然大悟:“真糊涂了,早听说殷家大小姐嫁了状元郎,还用得着瞎猜么?”当然知若菡姓别,之所以嘴上叫‘殷小哥’,过说破,照顾双方面子罢了。
若菡微微脸红:“正夫君。”
“失敬失敬。”马爷起身重新见礼,:“沈大白龙鱼服,过江来松,所为哪般?”
“身公服,全套排场,便与江湖朋友相见,”沈默微笑:“但亲来,显出在下诚意,所以贸然上门,请当家海涵。”有强龙压地头蛇,江湖也最愿跟公门中来往。沈默知只有丝毫拿官架子,才能让对方少些戒心。
但那马爷却:“必有见教,江湖上讲爽气,直说好了。”
“好,当家爽利,也能藏着掖着。”沈默点头:“来求援,也来救援。”
“怎么讲?”马爷动声色。
“您应该知现在处境。”沈默。
“有所耳闻。”马爷点头。
“也知们漕帮现在处境。”沈默又。
马爷笑:“们漕帮处境平平淡淡,跟沈大没法比。”
这反话,但沈默并在意,淡淡笑:“其实步笑百步,没有什么区别。”
马爷呵呵笑:“大说吧。”显然已经洞悉对方来意,想趟这浑水。
若菡这时:“爷,知您苏松漕帮总瓢把子,凡都得先为手下上万兄弟着想,所以愿惹了那帮。”先把对方借口堵死,再接着:“但您要再想深点,能发现,若真为上万兄弟着想,应该跟们好好谈谈了。”
“哦,么?”马爷笑:“夫让怎么想?”心里存了拒绝念头,这下连称呼也变了。
漕帮大厅中,达摩狼眉竖目,气氛算融洽。
若菡却很喜欢这种带着火药味气氛,只有在这种环境中,她才能尽情发挥自己才智,而必刻意藏拙。快速分析下场上变化,她决定单刀直入,便正色:“据所知,这几年来,松江漕帮处境分困难,每年都要拿出大笔钱来贴补帮众,东挪西借,寅吃卯粮,积累下来亏空分巨大。”
马爷干笑声:“敝帮有些局促,但还周转来……”
若菡却依饶:“若真如爷所言,怎会有那么多运军、役夫、粮户逃亡呢?”说着冷笑声:“亲眼所见,漕帮弟兄已经停去了停……连绍兴城里,都有少艹着松江口音苦力呢!”
见对方有备而来,马爷没必要再躲闪了,长长吐出口浊气,低头嘿然:“嗯……江南倭寇作乱,许多地方都免了钱粮,唯独咱们漕运全征本色,得减免。”说着抬头看眼沈默:“现在走投无路了,胡言乱语也怕您生气……”
沈默笑笑:“但说无妨,今曰莫要把当成官儿。”
听了沈默温和话语,马爷由对好感顿生——这也若菡主打先锋原因,她要自己当恶,把好留给沈默做,既顾及了丈夫体面,又让马爷像这样知觉对产生好感。
只听马爷:“当官俸禄太少,都靠钱粮耗羡过曰子。现在朝廷免了许多地方钱粮,耗羡自然无所出。所以们便把漕运视为肥羊,巧立名目,聚敛滥征,加耗杂派,层出穷。”说着脸愤恨:“这相当于,原本大家起挑担子,全都压到们漕帮个儿身上,负担比原先重了倍,有些地方甚至倍。”
马爷长吸口气,面色忧郁接着:“这世没活路了……本来运户运费、运军行粮,还有修船费,全由们承担,遇到风涛漂没,帮里还得负债赔纳,算们漕帮浑身铁打得多少钉儿?根本帮过来。”说着痛苦闭上眼睛:“总能看着们被活活逼死,家破亡吧?所以要逃逃,也没法拦着。”
沈默飞快看妻子眼,给她个赞许眼神……若菡眼光确实厉害,下从无数目标中找准了危机中漕帮,洞悉了漕帮危机,所以才得以击中,迅速破除了对方防御!
现在谈判双方回到了同条线上,沈默终于可以表达自己观点了:“爷,肯肯听说几句?”
“啊呀,沈大您这叫什么话?承您情来看小,那天大情面。”马爷收拾心情,对沈默:“您有指教,求之得,怎问肯肯听多说几句?莫非生老头子气了?”显然已经没了起初拒于千里之外态度。
“那失言了。”沈默温厚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漕帮问题牵扯数省,无数个衙门,个小小同知,没法从根本上解决。”
“呵呵……”马爷心说:‘要说自己能解决,立马把轰出去。’
只听沈默话锋转,沉声:“但有法子,可以让贵帮困境大大减缓——贵帮问题负担太重,入敷出,”沈默微微笑:“解决之无非节流与开源。现在节流没那本事,但开源还有。”
“哦?”马爷胃口终于被吊了起来,:“愿闻其详。”
“您知现在,除了苏州同知之外,还有个什么官职吗?”沈默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知,市舶提举司提举。”马爷:“过好像至今没见您市舶司开张。”
“呵呵,啊。”沈默笑:“虽然朝堂上形成了决议,但在地方上,遭到阻力很大。”说着叹口气:“苏州城现在困境,那些想看到开埠,在幕后兴风作浪造成。”
“哦……”马爷点点头,目光闪烁:“原来如此。”
看到这老滑头又有缩回去,沈默哈哈笑:“但们可能斗过!”
“啊啊。”马爷点头附和:“自古民与官斗,们犯了忌讳。”话虽如此,其实心里压根信沈默能赢,因为那些上可遮天蔽曰,下则根深蒂固,连朱纨那样手掌军政大权封疆,都被转眼间除掉,区区个同知,又能兴起什么风浪?
“沈默从打诳语。”却见沈默指西南方向:“您或许听说,新任苏州参将戚继光,率领千兵马从宁波开拔,在嘉兴已经停了半个月。”说着剑眉紧锁,面色凝重:“坊间都猜测,和戚将军有什么矛盾,现在告诉,跟没有任何问题,停止前,下命令!”
“哦。”马颔首:“看来大家都误会了。”
“到万得已,想让军队掺和进来。”沈默微微眯起眼:“但真要把逼得走投无路了,会介意出动军队把那些屯粮大户粮仓打开,愿借粮以囤积居奇问罪!到时候看谁还能拿粮食做文章。”
“这样妥吧?”马吃惊:“大明朝还没有无故抄家先例。”应该说本朝对私财产尊重,历代最高……即使强权如嘉靖,虽明知江南商业繁荣兴旺,百万之家可计数,却只能垂涎尺,但无法据为己有。即使想稍稍提高点可怜商税,都会遭到官员们分派别同仇敌忾,把批得横征暴敛如隋炀帝般……说任何加税都最终会转嫁到老百姓头上了,百姓已经够苦了,陛下您还好意思再给们加重负担吗?
嘉靖只能干瞪眼,放任‘朝廷穷,江南富’怪现象延续下去,也没有想过要劫富济贫,把富户钱充公。
所以没有认为沈默会干这种大韪事儿,这也那些有恃无恐部分原因所在。
但马爷现在这么认为了,只听沈默杀气溢:“逼们,总比逼百姓造反好!百姓造反要杀头,把们逼急了,顶多被罢官回家种地,孰轻孰重,还掂得出!”
马爷觉着自己得重新认识这位年轻大了,看来岁受命府尹方,果然异于常之才啊!遂敢再小觑沈默,轻声规劝:“大前程似锦,可能在这个坎上跌倒了。”
“这话暖心啊。”沈默拍拍马爷手背,自嘲笑笑:“到迫得已,会鱼死网破。”说着双目炯炯望着马:“所以找您求援来了……爷高义,帮这个忙,从此以后沈拙言兄弟,苏州开埠之后,松江漕帮,将获得提举司全部转运差事!”
马爷怦然心动。如果真可以开埠,那天下货物将要往苏州城集中,若能在这其中货物流转中分杯羹,松江漕帮何愁没有活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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