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二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序值春杪,已叶茂枝繁,绿暗红稀。
京西里长亭,斑驳廊柱下,身白衣沈默,动动凝望着东方。
瞻望远处城郭,参差可见楼阁阙角,映衬着燕京城繁华,沈默轻叹声,暗:‘那些破破烂烂棚户区,却被遮得严严实实。’这正像大明开国百年,已经弊病丛生,问题重重,只帝国仍然庞大,外表依旧光鲜罢了。
沈默有着超出时代历史观,自然明白国运兴衰、王朝更迭,有其铁律,以汉唐之雄风,尚且无法阻止,现在这个问题更多,底子更薄大明帝国,真可以摆脱被取代命运吗?或者自己理想可笑螳臂当车?
历代兴亡,茫茫百感,时交集,萃于心头,让沈默深感自己渺小与前路艰危,竟有些消沉起来……转念想到今曰前来目,为了送别即将赴任大同任州判老师沈炼,赶紧又调整情绪,想让老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经过王世贞说和,李默勉强同意将沈炼派回浙江为官,但让分意外,沈炼却答应,主动上书吏部,要求去宣大戍边。李默自然会劝阻,大笔挥,派沈炼为宣大府保安州为州判,即曰起程,得有误。
这让沈默分郁闷,这个当学生已经做了自己能做切,可老师却另有打算,也只能徒呼奈何了!便赶在前面,来城外送别自己老师。
之所以要在这里等,因为惯例犯官释放,要由刑部兵丁押往城外里才能开释。
等到临近中午时候,陆炳亲自送沈炼到了,看见沈默身影,便抱拳:“送君千里终有别,先生万万保重,若在那里住舒心,来个信,再想法把调去别处。”
沈炼深深凝视着陆炳,轻声问:“能告诉为什么,大宁肯得罪老师,也要救吗?”
陆炳看看远处沈默,惭愧笑笑:“先生坦荡君子,也能沽名钓誉,跟实话实说吧,所谓祥瑞说,陛下授意说,所以那个时候,算为了先生,也得跟李老师对着干。”
“哦……”沈炼点点头,恍然:“原来如此。”说着叹口气:“但无论如何,大都对恩重如山,今生无以为报,请受拜……”便撩下襟,向陆炳跪去。
陆炳抬手,阻止沈炼继续跪下去,满含感情:“先生错了,于公,您曾下属,出了事情要坐视理,如何让手下孩儿们心服?于私,您最尊敬,您教会了如何战胜内心软弱,从您身上知了义生死,但义高于生死!如果陆炳死后侥幸没有祸及子孙,全都要归功于先生您教诲。”
说着也给沈炼跪下:“您才真正老师,为了您,愿意得罪任何!”
沈炼赶紧去扶,却纹丝动,定定望着沈炼:“您现在已经属下,再提次当初要求,您能正式收下这个徒弟吗?您要答应,长跪起!”
沈炼回头看看沈默,面色凝重寻思片刻,缓缓点头:“大看得起,给鞠个躬吧。”
“还要磕头。”陆炳大喜过望,给沈炼砰砰磕了个头,大声叫:“老师!”
沈炼苦笑着应声:“先回去吧,跟拙言说几句。”
陆炳痛快答应:“好。”又给沈炼鞠个躬,朝沈默点点头,便带着众手下离去了。
里长亭恢复了宁静,孤鸿在天际划过,师徒在静静对视。
望着消瘦苍老,却依旧脊梁挺直老师,沈默两眼通红,颤声叫句:“老师……”便直挺挺跪倒在尘埃之上。
沈炼表情比方才面对陆炳时生动多了,看着自己学生,像在端详今生最完美件作品。往事幕幕涌到眼前,还记得当初这小子被自己差点赶出学堂,却倔强死认输样子,也记得这小子为了被自己打板子,将别天半个月才能背完东西,夜之间拼命背下来,第天盯着两个黑眼圈来上学。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年都过去了,两年前送别自己时候,还个白衣童生,现在两年后又来送自己,却已经成了名动天下状元郎。这种唏嘘和感慨,让在监狱里受尽摧残都没有动容过沈炼,竟然自觉泪流满面。
见到老师流泪,直忍着没有哭出来沈默,终于也潸然泪下。
沈炼觉着有些没面子,便将头偏过去:“这干什么,快起来吧,堂堂状元郎哭鼻子,传出去让笑话。”
沈默讪讪起来,在老师面前站定,虽然已经比沈炼高出半头,但知怎,总觉着自己还年前那个小学童;而沈炼,依旧那个威严老师。
沈炼仔仔细细打量着沈默,笑:“错,长高了,也俊了,还那么瘦。”说着笑问:“找媳妇了么?”
“已经定亲了,”沈默轻声:“准备年前告假省亲,便回去完婚。”说着由郁闷:“江南多好,您干嘛要往边地去呢?”
沈炼以为意笑笑:“哪家姑娘有这份福气,能嫁给徒弟?”
“宝应坊殷家独女。”沈默:“闺名叫若菡。”
“哦……”沈炼有些甚满意,但这个时候自然会扫兴,笑笑:“可惜见到们婚礼了。”
“所以把她带来了,给师傅您磕头。”沈默轻声。
“带来了?”沈炼吃惊:“在绍兴好生呆着,这么远跟来作甚?”
沈默便将自己遭了官司,被拿到京城,若菡千里相随,路上蓬首垢面,服侍自己进京事情简单说遍,让沈炼终于动容:“个好姑娘,快叫来让为师见见。”合着如果好姑娘,见了……沈默朝远处停着马车招招手,若菡便提着个食盒下车过来,给沈炼磕头请安。
沈默也跪下,两并肩给沈炼磕了个头,算作弥补下老师缺席婚礼遗憾了。
沈炼看这对璧,果然郎才女貌,般配非常,心里分高兴,原先那点觉着徒弟委屈了想法,已经抛到霄云外去了。连声:“好好好……”想要找点什么见面礼,但浑身上下空空如也,竟连个铜板都没有。
看到师傅窘迫,若菡乖巧:“能得到师傅认可,已经若菡最开心事了。”
沈炼好意思挠挠头:“等安顿下来,第件事给们补上。”
“谢谢师傅啊。”沈默嘿嘿笑,便让若菡将食盒里东西在石桌上摆下,则起身扶师傅在长亭坐下说话。
师徒俩先说说别后之情,沈默便:“沈襄师兄肯定可以参加下科大比了,徒儿会让这事儿再出岔子了。”
沈炼却摆摆手:“让出来做官了,考完乡试算了,让回去守好祖业,耕读传家好了。”
沈默轻声:“只师兄定愿意。”
“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沈炼也感慨叹口气:“尽量劝劝吧,如果真要走仕途这条路,还得多加照拂啊。”
“那定。”沈默笑:“只要徒儿有这个能力话。”
“当然有这个能力了。”沈炼笑着转过头:“若菡,先去歇着吧,为师和相公说几句话。”
若菡轻声应下,便回去车里了。
“知方才陆炳为什么非要降尊纡贵,拜为师么?”待若菡走了,沈炼压低声音。
“直很佩服您么?”沈默轻声。
“那主要原因。”沈炼轻啜口家乡状元红:“主要原因在于,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啊!”
“啊?”沈默难以置信:“跟有什么关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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