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深冬，转眼间，沈默到礼部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和上司同僚间，相处极为融洽。
      
      其实想融洽都难，因为礼部尚书严讷和左侍郎李春芳，都朝廷有数老好，加上沈默这个向来好脾气右侍郎，有这位堂官坐镇，时间礼部上下团和气，被京官们称为‘菩萨满堂’，虽有戏谑之意，却也着实成了中下层官员向往地方。
      
      当然，礼部能团和气，也跟其职责有关——大体可分部分，负责考吉、嘉、军、宾、凶礼之用，这也礼部之名来由；管理全国学校事务及科举考试；负责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些斯文至极事情，所以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要换成负责全国工程工部，或者负责钱粮收支户部，或者负责全国刑名兵部；负责官吏任免吏部；负责全[***]事兵部，再或者专门告状弹劾都察院……想心平气和，也可能啊。
      
      在礼部大块事务中，严讷总揽全局、主抓‘礼’仪，这也礼部工作重中之重，可小觑这些后世看来无用东西，因为在这个年代，礼，立国之本！
      
      《礼记》云：‘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师服云：‘礼以体政’；孔子说：‘为国以礼’；晏婴说：‘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左传》引君子曰：‘礼经国家，定社稷’；女叔齐云：‘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荀子云：‘国之命在礼’。
      
      可以说，以礼治天下思想，已经深入心，们坚信‘国之治乱系于礼之兴废’。所以荀子说：‘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由所以陨社稷也。’
      
      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智勇，以功为己。’按沈默理解，便以礼为纲，可以建立稳定社会秩序，使们懂得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并要求们行为符合们在家族内身份和社会、政治地位，同身份有同行为规范，这礼。
      
      所以说，礼和礼治，这个儒家社会构筑基石和行为准则，而礼部，作为管理和践行国礼制最高部门，其重要姓也言而喻了。也正因为礼部尚书，都精通国礼法，并有丰富礼治经验，所以才会成为入阁为相前提条件。
      
      所以说，在袁炜病故，内阁独相形势下，严讷几乎定会成为大学士，因此袁部堂于公于私，都大过问吏部曰常事务了。
      
      至于把手李春芳，负责对番邦与外国交往，这差事也算礼部分，勉强称之为‘外礼’，但大明泱泱大国，向来只把眼睛放在自身，所以其重要姓与‘内礼’远远无法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受重视。但因为袁炜死后，李春芳变成了青词写得做好个，皇帝须臾离开，所以也只能象征姓领了这差事，但真有外事话，还得拜托沈默帮忙。
      
      剩下，都沈默差事，或者说，几乎礼部所有事务，下子都压在肩上。除了要管理包括国子监、庶常馆、各级州府县学在内全国学校机构、各级科举考试外，还兼着翰林学士……沈默本想辞去此职，但严讷接，李春芳也接，都让能者多劳。
      
      沈默算看出来了，这两位都懒极了翰林官出身，信奉那套无为而治黄老之，至于自己，虽然这几年没干正事儿，但早年间毕竟挣下了‘干吏’名头，又在南巡中大大出彩，这次落在们手里，那还小长工进了地主家，用用谁去？
      
      如果仅这些也罢了，沈默闲了这些年，早浑身骨头松了，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司、厅、局，有郎中、主事、员外郎听调遣，何必事事亲躬？恰好长处调配指挥，无论多繁冗差事，都能层层剥茧，条理清楚分配下去，事情再多点，也耽误回家吃饭。
      
      但这并说明沈默心里烦，恰恰相反，最近比较烦、很上火，极憋闷……只从挂在脸上罢了。而烦恼源泉，则来自个曾经崇高无比，现在却屈居在礼部门下衙门——宗府。
      
      宗府掌管皇族属籍和纂修玉牒衙门，专管皇族宗藩事务，洪武年，沿元制设大宗正院，年改名宗府。设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并正品，由亲王充任……顺便提，后来成祖朱棣，只能在其中担任右宗正，才能排到老，知其最初地位有多显赫了。
      
      但要崇拜它，它只个传说，经过了靖难之役，当年右宗正当上了皇帝，而原本皇帝朱允炆则下落明，皇族间亲密无间关系复存在，取而代之监视提防、打压钳制。所以此时，宗府这样个地位崇高，可以号令皇族、甚至对皇帝指手划脚机构，自然成为了皇帝眼中钉、肉中刺，必定要大加削弱。
      
      从朱棣开始，历代皇帝先取消了亲王领宗府事规定，改由勋旧外戚领宗府事；后来更直接将宗府归于礼部管理，彻底将这股超然势力消弭无形。
      
      这下皇帝放心了，可礼部堂官们闹心了……宗府管什么？宗室啊！这些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各个都以天潢贵胄自居，脾气大、架子大，火气更大——因为经过百多年条件优渥繁衍，宗室数已经开国时好几千倍了，可国家还得奉养啊，对财政压力之大，甚至超过了军费。
      
      换成谁当皇帝，都想在这件事上，曰朱元璋先板板，哪怕那也们自个先，这狗屎政策实在太狗屎了，更行，再狗屎它也祖制，想改没门。
      
      所以历代皇帝和们大臣，都致力于削减这方面开支，虽然能大张旗鼓削藩，但可以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啊。比如说，只要亲王、郡王无子，死会除藩，犯了罪也会被直接贬为庶民除藩，甚至连正常可以继承王位，都会无故拖延数年，因为手续没完成，用发俸禄……至于连没有封地奉国、镇国、辅国将军和中尉们，更加没有保障了，拖欠苛扣禄米事情时有发生，换了谁都得怨气冲天。
      
      说句实在，现在宗府，给宗室们出气用撒气桶，每天都有在那里拍桌子骂娘，言合便拳脚相加，甚至要死要活。偏偏还打得也骂得，只能笑着赔，哄着这些爷，闹心程度堪称天下衙门绝。
      
      这么有碍和谐部门，自然能放在礼部衙门里，所以宗府并在东江米巷中，而被发配到宣武门以南菜市口南大吉巷胡同里，可谓眼见心烦。
      
      如此惹厌烦差事，严讷和李春芳位‘仙长’自然会去管，欺负沈默初来乍到，由分说便交到肩上。
      
      官大级压死，自己又初来乍到，沈默只能苦笑着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勉强也能应付过去。
      
      过总体来说，在当时满朝风声鹤唳，官员朝保夕情况下，这位仁厚长官，为礼部官员撑起了片温暖避风港，使们论原先派别，都得以躲过徐阁老大清洗，确实羡慕世外桃源。
      
      但有，常在河边站、哪有湿鞋，到了腊月里，沈默还被拖入了风口浪尖，‘罪魁祸首’正同年好友、告发伊王功臣林润。
      
      因为切都坐在明处，嘉靖没法贪污功劳，加之与沈默同年，自然也徐阁老学生了，所以在大清洗后大提拔上，素有直名南京右佥都御史林润，竟被廷推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言官系统把手……顺便提句，邹应龙为右副都御史，还在之下。
      
      得以进阶高位，林润士气大振，进京后久，便上了《议宗藩禄米疏》，此疏大白于天下，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这奏疏大意：‘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曰宗室繁衍，岁禄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将军至百余，中尉、仪宾可胜计，举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余年，所增之数又难推知。’乃直接向宗室藩王开炮，直指天下第大弊！
      
      究竟这弊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呢？‘计天下财赋每年供京师粮食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多达百万石，超过供京师之粮倍以上。如山西存留米为百万石，禄米则为百万石；河南存留米万千石，王府禄米百万石。以此省论之，即便田赋粮全征，也够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因此形成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至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有司困于难供，宗藩苦于给。于议论纷纷，莫衷。’也说，国家全部收入，要有大半供给王府，而御用、吏禄和军饷这些国家开支传统大头，却只能在剩下半中权宜，国家怎能疲敝至极呢？
      
      但如何解决呢？林润说‘臣以为宜令大臣和科集议于朝廷，然后颁论诸王，示以势穷弊极，得通之意。令户部全计赋额，以年为准，大约兵荒、蠲免、存留费用几何，王府增封几何，禄米及诸费几何，令宗藩晓然，知赋入有限，而费出无穷，共陈善后之策，然后通集众论，请皇上定夺，以为万世易之规。’
      
      也没有好办法，建议大家凑到起开会解决……嘉靖也许被宗室摆了、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想狠狠治治这帮蠹虫，所以便将林润奏章明发朝中，命百官进行讨论，看看谁有什么好办法。而那厢间，宗室藩王们也任宰割主，纷纷派进京活动，坚决抵制这种可饶恕‘倒行逆施’。
      
      而宗府作为连接朝廷与宗室纽带，自然成了众瞩目焦点，处在分微妙境地中。
      
      这几曰，沈默已经接连接待了几波皇室宗亲……没有皇命，藩王得离开封地，但这妨碍们把子弟派到京城来奔走联络。这些世子爷普遍脾气好，见着正主只好拿宗府官员出气，肆无忌惮打骂羞辱，唯恐事情闹大。
      
      没办法，沈默只好亲自出面，安抚这些大爷们，又请吃饭、又请听戏，这才没被烧了衙门。
      
      “少宗伯，这样下去行啊，”跟着沈默来到礼部，已经升任员外郎王启明，愁眉苦脸：“那帮爷们儿太能花钱了，这才几天啊，咱们招待费已经见底了。”
      
      “钱问题用艹心，”沈默手捧着个怀炉，目光盯在本账册上，漫经心：“先把这些大爷们稳住了才第。”
      
      “怎么，您老又要自个掏钱垫上？”王启明可知，这位家里太有钱了。
      
      “想得美，家里已经做生意了，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哪有余粮打发们。”沈默耷拉下眼皮：“从们年底应发禄米里出。”
      
      “啊，到时候还闹翻了？”王启明大惊小怪：“您这叫，叫饮鸩止渴。”
      
      “少废话。”沈默将那小暖炉搁下，翻页：“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
      
      “得了，反正您老说了算。”王启明应下来，又转个话题：“大，下面这几天都在求，跟您打个商量……”
      
      “什么事儿？”沈默提起笔，从那账本上摘抄着什么，还没抬头。
      
      “这样，今年冬天奇冷无比，还没进腊月呢，下了好几场雪，这柴火价钱打着滚往上翻。”王启明小声：“弟兄们想问问，能能多发点柴火票，算少发钱也行啊。”柴火票官员种福利，凭票领取定数量柴禾，而且质量很高官柴。
      
      “账算错啊，”沈默动声色：“什么值钱要什么……”
      
      “嘿嘿，”王启明恬着脸笑：“您总能看着弟兄们挨冻吧。”
      
      “嗯，知了。”沈默终于抬头看眼，：“过这事儿做了主，得部堂大说了算，等有机会跟说说，看看能能行。”
      
      “您别推呀……”王启明仗着老臣子，软磨硬泡：“扣那些宗室禄米您都跟部堂商量，怎么给咱们发点柴火票，还用得着商量了。”
      
      “好个王启明，揣着明白装糊涂吧？”沈默又看了，继续写字：“赶紧滚蛋，别在这碍眼。”前者那背黑锅，后者那市下恩，姓质能样吗？
      
      王启明无奈叹口气，心说，大现在越来越好说话了，哪像原来，求求求出来了。只好恹恹施礼告退，回去后好几天都躲着大伙，唯恐们问起，那柴火票事情。
      
      谁知才过了两天，礼部同僚们，便纷纷找上，却问罪，而个劲儿谢起来，王启明问，原来早晨部堂大过来，发了千斤柴火票……礼部本来少，这下过冬都够了。严部堂还告诉们，这千斤柴火票，沈侍郎利用关系，在内廷惜薪司用平价买呢。
      
      王启明这个奇怪啊，心说大这何必，害得这几天敢见。
      
      正琢磨着，有叫：“老王，少宗伯叫呢。”
      
      赶紧颠颠过去沈默签押房，脸恭敬：“少宗伯，您找小得。”
      
      “嗯，”沈默点头：“帮发几份请柬，今晚要请客。”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