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长安街处处王侯府邸，其中规制最高，却严阁老家、更徐阁老、甚至陆太保家，而裕王府和景王府两座亲王府邸。
      
      裕王和景王，也嘉靖帝在世唯两个儿子。因为嘉靖帝皇位拣来，所以分渴望有个儿子，但因为身子骨比较弱，直没捣鼓出儿子来。为此没少服仙丹、练洞玄子、祷告上天，后来在龙虎山士邵元杰帮助下，在嘉靖年月，有了第个儿子朱载基。
      
      什么叫载基？承载国家基业意思，这个名字除了太子那谁也承担起，可见嘉靖对这个皇长子喜爱，惜乎小娃娃没有皇帝命，仅月便夭折。
      
      嘉靖帝陷入巨大悲痛，问卜苍天，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继承者……有正德老兄前车之鉴，相信这种感情强烈而真实。
      
      此时，嘉靖朝两大天师之，邵元杰继任者陶仲文，提出了条臭名昭著谶语‘龙相见’——皇帝天子真龙，而太子则潜龙……虽然潜在那，但早晚要接真龙班，所以皇帝与太子天生犯冲，最好要见面，否则真龙克死潜龙，潜龙克死真龙，反正总有个会倒霉。
      
      聪明绝顶嘉靖皇帝，迷信起来却比愚昧村妇有拼，听到算卦向很准陶真这么说，登时便害怕了，于两年之后，接连有了个儿子，朱载壑、朱载垕、朱载圳时，欣喜之余，想起那条‘龙相见’谶语，决定没事儿见这仨苦命娃娃，而且也封太子……虽然冷酷了点，但毕竟还和儿子命重要。
      
      大臣们知皇帝苦衷，只知早立储君才根本国策，尤其君皇帝酷爱修炼，长期服用各种仙丹……从秦始皇开始，历代皇帝中长生爱好者，用次次中崩殂，证明了这项爱好风险之高。
      
      因此大臣们无分派别，在这件事上都立场致，纷纷上书要求嘉靖早立储君，奏疏雪片般飞来，御书房那宽大案台都盛下。
      
      实事求说，嘉靖开始对‘龙相见’还有些将信将疑，虽然宁可信其有，可信其无，在太子问题上开始出现些反常避讳，但对自己能有太子可立，还深感欣慰，毕竟正德堂兄，因为没有儿子，才把皇位留给自己。
      
      所以在番扯皮之后，最终还封皇子朱载壑为太子，并在在岁出阁讲学……太子出阁，其实太子成年礼，老百姓家孩子行冠礼，还有套仪式呢，更何况为天下礼仪表率皇家？
      
      所以嘉靖按规矩主持了太子出阁大礼，避无可避与久违儿子见了面，还说了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鼓励话，然后太子朱载壑便病倒了，没多久命呜呼了……嘉靖帝事后次次地想起陶仲文话，悔恨之余，写个条子给陶仲文：‘早从卿劝，岂便有此！’自此问苍生问鬼神，终于彻底迷信了……已经死了两个儿子，还剩下两个，这让嘉靖敢再做任何冒险事情，无论为了儿子，还为了自己，总之，要采取切尽可能措施，来避免和这个两个皇子见面与接触，更会让们其中个做储君。已经神了嘉靖帝，会再允许出现条龙。
      
      于，无辜裕王和景王，遭到了长期冷漠对待，像爹们亲爹，奶奶也亲奶奶样……生活上无问津、上学也没管、甚至结婚这种大事，嘉靖都闻问，能拖天天，直到把两个儿子靠成大龄青年，再结婚要耽误第代继承了，才勉强让礼部，给们在‘京里小户家’，则良淑者婚配。
      
      要知，在们那个年龄，连沈默这种自认晚婚，都成了个儿子爹……仅如此，两个儿子想见自己老子面，比朱棣想抓建文帝还难，即便见了面，也少有言语，仿佛唯恐儿子们跟开口借钱似。
      
      相较而言，景王情况要好些，因为母亲靖妃卢娘娘分得宠，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有枕边风吹着，景王府邸、课业、婚姻各方面，都还能像个亲王样子，比母亲备受冷落裕王殿下，要强之百倍。
      
      幸又幸裕王朱载垕，便经年累月过着种悲惨、压抑、郁闷、拮据、孤独生活，娶了个小地主女儿，彼此还没有共同语言。在西长安街府邸，从外面看上去，高大恢弘，规制森严，派天家子弟高贵华丽，完全给爹丢脸。
      
      可要进去看看呢？会震惊说出话来，除了正殿还算敞亮之外，其余百多间房舍无低矮逼仄，用料简陋，许多房间门窗，甚至用寻常家木料，在上面刷层黑漆，尽量营造点肃穆感觉。
      
      走进里面，同样让瞠目结舌，内里摆设极为简朴……或者说寒酸，家具桌椅律用枣木，若大量盆栽植物，和只有亲王才能用明黄纱绡妆点，真会让以为，这误入寻常百姓家了。
      
      说句落寒碜，连般富户家里，也要比这阔气多。
      
      但这确实大明亲王，当今皇上最长子，法理上皇位第继承，裕王朱载垕唯王宫。
      
      其实原先也没这么寒碜，当初裕王出宫开府，嘉靖赐给这座宅邸，乃爷爷兴献帝未藩时府邸，虽然年久失修，但从内到外气度辉煌、总能让感受到皇家富贵。无奈数年前场大火，将裕王府烧成白地，待重建时又赶上国家经济紧张，户部实在拿出银子，满打满算拨给万两银子修王府。
      
      要修亲王府邸，那有极高规格，这点钱哪够用？工部表示这点钱干了，户部说多个子都没有，双方吵得可开交，迟迟都没有动工。
      
      还苦等新居裕王殿下仁厚，请给两部堂官传话，说先用这个钱把门脸修修，再把大殿建起来，其余地方可以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两部尚书心说：‘早等着您这句了！’便将裕王府修成了现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鬼样子。
      
      裕王起初还安心等着，后来听说朝廷在江南开埠，挣了很多钱，便请去户部说和，看看能能把下阶段工程款给拨了，可户部回话说，朝廷这几年欠下窟窿太大了，市舶司那点收入，用来还债还够，根本没钱干别。
      
      结果几年下来，王府还现在这副磕碜模样，裕王这才意识到，跟那帮精通厚黑官场老油子比起来，自己实在太傻太天真了，早知朝廷体面丢起，该答应先把个外皮修起来……当初自己应该坚持，要么残垣断壁、要么恢复原样，现在铁定已经住上崭新规整亲王府了。
      
      现在可好，外表光鲜了，对外有交代了，那些老家伙也着急了。裕王殿下只得委屈在这狭窄逼仄王宫里，知何年何月个头……古云‘相由心生’，常年生活在如意中裕王殿下，相貌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少……其实跟沈默同岁，但面容愁苦，身材瘦小，原先便望之似已过而立之年。
      
      原本身体太好，最近第个儿子夭折，又给了沉重打击，自数月前，便直在病中。经过段时间调养，逐渐能下床了，但头发竟出现了些许斑白，身形也有些佝偻，动作迟缓，活像个小老头似。
      
      此时此刻裕王殿下，正对着墙上副宋所画《悲秋图》静静出神，口中轻声吟：“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尽长江滚滚来……”
      
      这杜甫《登高》上半部，下半部：‘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裕王虽然没有吟出来，但那种苍凉苦闷心境，却展露无疑。
      
      这让在边陪伴中年官员皱起了眉，那岁、身材魁梧、相貌瑰奇，国字脸、络腮胡，双眉间有个深深‘川’字，嘴角薄且下垂，显得孤意昂直，看便让凛然敢亲近。
      
      此乃何？大明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高拱高肃卿也。此与朝中主流南方书生同，乃膀大腰圆燕赵男儿。祖父高魁，成化年间举，官至工部郎中；父亲高尚贤，正德年进士，历任山东按察司提学佥事、官至光禄寺少卿，乃地地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在这样家庭中，高拱受到了严格家教，‘岁善对偶，岁诵千言’，头悬梁、锥刺股，岁便以‘礼经’魁于乡，以后却在科举路上蹉跎了个年头，才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嘉靖年授任翰林编修，年考满，升翰林侍读。年裕王开邸受经，高拱被选为首席讲官，进府入讲。彼时皇太子已殁年而新储未立，裕王与景王都居京城，论序当立裕王，而嘉靖却似瞩目景王。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测种种、议论纷纷。
      
      在这种风雨飘摇之下，本来姓子柔弱裕王殿下，每曰惶恐欲死，几次甚至想到要出家以求安宁，好在这时，高拱出现了，以自己强大格魅力，赢得了裕王信赖，为出入王府，多方调护，给裕王很大宽慰，成了主心骨与顶梁柱。
      
      高拱在裕王府里干年，在这年里，讲授经筵，敷陈剀切，谨慎用事，使裕王深受教益。虽然高拱年初升任太常寺卿，再担任王府讲官，但已经建立了深厚而牢可破王臣、师生关系。
      
      乃至于高拱离开王府后，府中事无大小，裕王必令太监前往问询，对信赖已经到了依赖、甚至依恋地步。这次裕王说有事，便匆匆赶来，丝毫避嫌疑，便听到了这位殿下‘悲秋’之音。
      
      身为殿下老师，高拱有义务为排忧解惑，便清清嗓子：“殿下，您春秋初盛，还有大把青春，纵使时遇到些磨难，却也能太过悲伤，早晚会过去，希望也定会破灭。”
      
      师生俩相处年，对彼此已经了解到了骨子里，裕王自然明白师傅潜台词，闻言轻声：“孩子可以再生，可旦那弟弟夺了位子去，必然将处之而后快……”
      
      高拱摇头：“陛下并没说要立景王为皇储啊？”
      
      “也许杯弓蛇影……”裕王笑笑，转过身来：“可弟最近生了世子，那可父皇唯孙儿啊。”
      
      “殿下怕景王以子而贵？”高拱明白了裕王担心，摇头否决：“自古选择储君时，都立长立嫡，现在没有嫡子，您身为皇长子，便法理上储君，满朝文武都会誓死维护您！”
      
      “誓死维护？”裕王苦笑声，指指家徒壁王宫：“您看看，这像国储君寝宫吗？父皇又许给修宫殿，户部和工部对怠慢，怪到老家头上去！”
      
      望着面前裕王，高拱无语了，谁都知理所当然储君，但嘉靖对冷漠，和立储上固执，导致了朝野间猜测起……难皇帝有立景王为太子意思吗？
      
      如果在嘉靖年间以前，这种担心完全杞忧天、杯弓蛇影，荒谬无比。因为那个时代，朝堂中立满了誓死维护祖制、统死硬分子，这些会顾个安危捍卫裕王储位，除非太子复活，谁也没法撼动。
      
      但现在嘉靖年，经过了长达年大礼议，嘉靖帝已经把那些直言敢谏、‘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曰’硬骨头，全部挫骨扬灰，换成了以严嵩为首柔媚之徒。
      
      有上欲下所好，在嘉靖帝口味变化下，如今这个朝堂上，坚持原则大臣固然大有在……但大都些得志小官，而真正权位，多被些利字当头小所把持，们都在掂量着，这个时候应该支持谁，站在谁边，为谁摇旗呐喊。支持裕王自然会被唾弃，但也有些个投机惯了，想要在这场储君之争中跟着景王混。
      
      原因很简单，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很显然，跟着景王殿下混，如果成功了，所带来收益，必然大于跟着裕王。这种思想起先并浓厚，但随着严世蕃与景王眉来眼去、过从甚密，开始给严党个信号——在经过长期掂量之后，们父子似乎要跟景王混下去了。
      
      这几乎严家父子必然选择，因为们需要更大功劳，来让未来皇帝，保住自家荣华富贵，更重要被清算。在这点上，向来老实巴交裕王，当然如肚子坏水景王，更加与们情投意合。
      
      而仅比裕王小个月景王，也终于在这种大好形势鼓动下，真做起了皇帝梦，想要和同父异母哥哥，拼拼这太子之位！
      
      当裕王儿子夭折，景王儿子降生之时，所有都认为胜利天平已经向后来者倾斜，在这个追涨杀跌时刻，裕王被彻底看好了……事实上，这高拱在卸任王府讲官后，第次踏足裕王府，为了给信心！让要还没有开战，先被心里压力压垮了。
      
      所以高拱无论如何也要让裕王振作起来，想到这，微微笑：“想到个，如果能让归附殿下，则万事无虞了！”
      
      “什么？”裕王眼中，放射出难得光彩，像溺水之，抓住救命稻草样，紧紧攥住高拱手：“快说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