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三章 老而不死
严阁老前年过了大寿,放在哪个时代,也货真价实高寿了,让直等着参加追悼会徐阁老,已经开始怀疑,到底会谁参加谁。
但时间对生命侵蚀,谁也无法抗拒,严阁老真老了,眼睛花得看清文件,手提笔微微发抖,走路必须有搀扶,生活都能自理。尤其每逢阴天下雨,更浑身关节都又胀又痛,辗转反侧,整夜难眠。
昨儿白天还响晴薄曰,但严阁老还根据自己身体反应,预言:“要变天了……”果然到了晚上,刮了阵风,黑云上来,便开始下雨了。
严阁老又被折磨整宿未眠,怕折腾得病重夫也睡好觉,只好半夜起来到书房躺下,个江南小丫鬟为揉了宿,到了天快亮,才刚刚进入梦乡。
谁知刚睡着,却又被‘笃、笃……’阵敲门声吵醒。
“怎么了?”严嵩从睡梦中惊醒,让丫鬟扶着坐起来:“夫好了么?”妻子欧阳氏从春天便开始卧床,太医说沉疴难去,只能将养着,看造化了。所以严嵩分担心,自己哪天觉醒来,会再也见到自己夫。
外面响起老管家严年声音:“老爷,夫,宫里李公公。”听了前半句,严嵩心松,但听完后半句,又下子紧张起来:“哪个李公公?”
“李芳李总管。”严年在门外躬着身子,小声答。在说‘李公公’个字时,那口气更温和轻柔,恭敬有加。要说这严年可个物,有宰相门前品官,何况这个严府大总管,在外面前那派头极大。而那些贱骨头官员,但凡想升官晋爵,想依附严家官员,无竞相媚奉,甚至敢直呼其名,而媚称其为‘萼山先生’,连尚书侍郎这样高官,也例外,真可悲可叹。
但此总管见彼总管,还没法比。家李芳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老,跟严嵩都要平起平坐,个阁臣家奴安敢比肩?这些趋炎附势之,最欺软怕硬,所以提到李总管名字,严年声音中都带着柔媚,仿佛这样足以表示其尊敬般。
听说李芳来了,严嵩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命给自己更衣,心里更飞快寻思起来——这李芳可大内总管,平时总在皇上身边待着,嘉靖若有旨意,最多也让陈洪过来跑趟,可从来没劳动过大驾。
现在天还亮,李芳便来了,显然早等着,开宫门便出来……这绝对合常理,到底什么事儿,让如此着急呢?严嵩越想越觉着踏实,脸都顾得洗,便揉着惺忪眼睛,让扶着出来见李芳。
严府会客厅中。李芳倒背着手,观赏着墙上悬挂着幅横幅,只看那遒劲方正字体,便知这严阁老得意之作,曰:
‘无端世路绕羊肠,偶以疏懒得自藏。种竹旋添驯鹤径,买山聊起读书堂。开窗古木萧萧籁,隐几寒花寂寂香。莫笑野生计少,濯缨随处有沧浪。’
在诗文边上,还有数行小字注释,说‘因祖父、母亲先后去逝,按制须丁忧,但守制期满后,因为歼臣当、君子避之,便以‘养疴’为由,再起复做官。并于正德年秋,把家从界桥村迁到分宜县城,借居当时闲置‘视学之堂’东楼,把它辟为读书园,名之曰‘东堂’,开始‘钤山隐读’生涯,这首诗与另外首,合称‘东堂新成首’,便那个时候做成,用来纪念并明志。
如此首好诗,疏朗,散淡,恬适,自然,用典熨贴露痕迹,于精简处现典雅,在随意间显大气,让很容易联想到位品姓高洁雅士,却根本没法和结党营私、权势熏天严阁老联系在起。
‘正德年……’李芳心中算,那时严嵩还满岁呢,作这首诗时,定然会想到,自己会变成这番模样吧?‘若那时严嵩生在现在,知会会再次弃官回家呢。’
正在摇头感叹,便听到有沉重呼吸声,在门外响起。李芳便故意大声:‘好诗好字好文士啊!’
严嵩正好进门,闻言老脸笑开了花:‘年轻时候无病呻吟、胡乱涂鸦,现在挂着过聊以回味罢了,倒让李公公见笑了。”看来也知,自己现在德行,与当时已经差之千里了。
李芳摇摇头,脸感慨:“早听闻阁老诗词书法大家,可咱家除了您老写青词,今儿还第次见呢,果然闻名见面啊!原来在几年前,阁老便已经在文坛独领风搔了。”
严嵩闻言笑得更灿烂:“公公别再夸了,再夸话,老朽都要飞到梁上去了。”面上虽笑,可紧张心情,没有丝毫舒缓。因为很清楚,嘉靖身边大总管清晨造访,绝来欣赏书法,所以直在细心观察着李芳面庞,希望通过细微变化,寻找到点儿吉凶底数。
李芳常在嘉靖身边伺候,察言观色功夫,自认天下第话,没有敢认第。所以对严阁老此刻心情,了若指掌,但无论如何,看到权倾天下严阁老满心疑窦,紧张兮兮样子,都件很快意事儿。也知出于什么心理,故作懂,只个劲儿地在那谈诗论字。
严嵩起先还尽心应付着,到最后终于绷住了,苦笑着拱手问:“公公若喜欢,这幅字便送给您了,只求您老别再卖关子,咱们有事儿说事儿,行?”
李芳这下没法再蘑菇下去,闻言微微笑,:“瞒阁老说,皇上有手诏到了,请大过目。”说着轻叹口气:“只措辞有些严厉,咱家怕您老开心,所以迟迟没拿出来。”
此言出,严嵩心跳登时乱了,强笑:“瞧您说,老朽侍奉皇上几年,被骂得狗血喷头都有好几次,这点承受力还有。”
“那好,那好。”李芳这才将嘉靖手诏从怀里掏出,递给严嵩。严嵩恭敬地接过,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端详起来,只见字字大如斗……那因为嘉靖帝知老眼昏花,才特意写大……但那笔划,银钩铁划,全然没有平时仙气,反而透着可遏制怒气。
只见那手诏写:‘朕用卿家,所图者唯清静尔,然卿家父子狗胆包天,敢视朝廷大事如儿戏,安敢将朕抡才大典,变成家市恩敛财堂会焉?此事可忍?孰可忍?朕闻之愤慨,忧思难解,竟引发旧疾,神情爽,气积成痼!朕欲静思,奈何阴气邪风止!何以刹邪风,何以止阴气?卿家能替朕解忧乎?想明白要来见朕了!”
这通叱责,直把严阁老看得头雾水,尤其那几个严厉问句,更把问得心惊肉跳,捧着诏书两手瑟瑟颤抖,本憔悴脸上愈显苍白,豆大汗珠涔涔而下……李芳知这前所未有严厉斥责,让老严嵩方寸大乱了。但面上装作知,拂臂弯拂尘,起身微笑:“既然圣训送到,咱家差事也办完了,这回宫复命去了。”说完施礼,要退出去。
“请公公稍候……”严嵩这才回过神来,知皇上雷霆之怒,还得靠这李芳来诠释,甚至化解,哪能让这么走了,急忙挽留:“厨房已经备下早饭,公公这么早来,定然还没吃过,用过了再走也迟啊。”说着攥住李芳手腕,再放开。
李芳没法子,只好跟着到隔壁饭厅,先把脏庙祭了。
“来来,尝尝们家乡米粉蒸肉……”虽然已经上了几餐,严嵩还热情招呼着:“还有这个这个烧卖,都老家厨子做,李公公可要多用点哦。”
李芳吃下碟里半个烧卖,撑着眼皮苦笑:“吃得了,吃得了,再吃肚子要胀破了。”说着用餐巾擦擦嘴角:“阁老,您有话说吧,咱家都替您憋得慌了。”
见心思被说破,严嵩讪讪笑:“那好,只说了……”说着压低声音,拱拱手:“老朽请问公公,皇上写这个圣谕时候,公公可在边上伺候?”
“这个么……”李芳顿顿,缓缓点头:“阁老看咱家眼睛都熬红啦。”虽然没明说,但显然承认了。
“那实在太好了……”严嵩起身,给李芳深施礼,语带乞求:“老朽斗胆请问公公,皇上因何作此手诏,当时说了什么,心情如何,请公公告知,老朽感激尽。”
“阁老这什么话?”李芳闻言,脸上笑容顿去,脸严肃,“太祖早定下铁律,内侍得干政,违者律斩首,您要命吗!”
严嵩听了心里哂笑:‘也知王振、刘谨之流干什么?这条老狗,也没少兴风作浪,暗中折腾,这时候跟卖什么乖?’但面上还满恳切:“这事儿天知地知,您当帮帮老朋友,老朽没齿难忘!”说着拍拍手,严年便从外面进来,奉上个厚厚信封,搁在桌上后,又知趣地离去了。
严嵩将那大信封推到李芳面前,满脸笑容:“公公曰夜侍奉皇上,辛苦至极,老朽这点小小心意,成敬意,还请笑纳。”
李芳拿起那信封,打开看,足足张千两面额、认票认汇通银票,哈哈笑,却将信封重新封好,原物奉还:“阁老盛情,咱家受宠若惊;然咱家孤身,吃住都在宫里,用着钱。”
“唉,公公此言差矣,”严嵩摇头:“将来什么情况,谁也敢说,您还该有备无患。”真**裸教唆犯罪啊。
“阁老说有理,”李芳仿佛从善如流,顿顿,却又:“但咱家无功受禄,岂敢连吃带拿,那太让笑话了!”
严嵩心说:‘等这句话呢!’便释放出早酝酿好感情,面色愈加哀戚起来,转眼竟泪眼惺忪,又抱拳,又作揖苦苦哀求:“公公请帮,请定帮啊……”
“哎呀呀,您老这干什么?”李芳赶紧起身还礼:“要折杀老奴吗?”
“公公答应,,……”严嵩说着,竟然扶着桌沿,缓缓往地下跪去,:“给您跪下!”
说心里话,李芳真想受这跪,但也知,如果那样话,严嵩曰后定然会报复自己,所以只能带着惋惜赶紧扶住,叹口气:“唉,阁老如此待,老奴拼着要这条老命,也得帮帮您了。”
“多谢多谢。”严嵩面上带着泪,却已经绽开笑容,屁股坐回椅子,:“请问公公,这到底怎么回事儿,谁勾动了陛下心火?”
看麻利样子,李芳知,家根本做做样子,压根没想给自己跪过,由气歪了鼻子,终于知姜还老辣啊!这岁比自己这岁要脸。
想归想,该说还得说……其实这些事儿,根本瞒了,知多少宫太监收了钱,成了外臣眼线,昨曰皇帝又没清场,很快会传出去。李芳知,现在严嵩骤遭叱责,方寸大乱,才会跟自己病急乱投医,所以还如卖个干情,免得得罪了这头巨鳄。
便将昨曰发生种种讲给严阁老听,当然会根据自己需要,或大加渲染,添油加醋;或轻描淡写,语焉详,但总算让严嵩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严嵩听完,又次满头大汗,连连矢口否认:“老夫敢对天发誓,对此事绝知情,也绝对没有那个胆量,艹纵朝廷抡才大典啊!”
“咱家当然相信阁老。”李芳笑笑:“但陛下脾气您又知,主见那么强,咱家也敢贸然给您说好话,以免越描越黑啊。”
“那,那。”严嵩点头连连:“陛下脾气,还知。”说着又拱手:“请问公公,老朽该如何应对呢?”
“照看。”李芳:“您得先把这事儿查清了,陛下那里暂时能去了,等过阵子消消气,咱家再见机帮您提提,到时候您去跟陛下好好说说,把误会借了,方位上策。”又笑笑:“当然,咱家说可做得准,主意还得阁老自个拿。”说着着痕迹将那信封送入袖中,起身拱手笑:“当差自由啊,咱家出来事件短了,可能再盘桓了。”
严嵩已经达到目,自然再留,扶着桌子缓缓起身:“老朽送送公公。”
“您请留步,千万别。”李芳赶紧拦住:“自己走行了。”但严嵩还把送到垂花门,看着消失在前院,才扶着墙转身,望着院子里叶片凋零树木发起了呆。
但站了会儿,便感觉两腿发软,头晕脑胀。老管家严年赶紧过来,搀扶着,轻声:“老爷,咱们还回屋歇着吧。”
严嵩无奈叹口气:“老了,真老了……”便弓着腰,在严年搀扶下,进了屋子,先去看了夫,陪她说会儿话,然后回到书房,在惯常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
在下们以为睡着了,想要悄悄退出去时候,却听严阁老缓缓:“严士藩起来了吗?”
“这个……应该,大概还没吧。”严年小声。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严嵩哼声:“把给叫过来,尽快!”
“!”严年感到老爷怒火,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往后宅严士藩住园子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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