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零章 是巧合?还是?
《易经》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文以化成天下’,意思,君主通过观象台了解天象以察时运;通过贡院考察文,以教化天下。所以顺天贡院座落在京城崇文门内东南角上,与观象台相对而立,取得这个喻义。
它修建于永乐年,起于元代礼部旧址,自有明以来便朝廷抡才大典重地,除了承办北直隶带乡试外,还全国会试场所。所以在全国所贡院中,数它最大最尊贵,其规模之宏伟壮观,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感受到。
沈默从抬绿呢大轿下来时,只见繁星满天,斗柄倒旋,才刚过半夜。整整袍服,迈着沉稳步伐向贡院门口走去。月京城,已经完全秋模样,在这凌晨时分,已经有了几分料峭寒意。
迎面座比肩而立青石牌楼,盘龙雕凤,芝灵纷缀,看上去甚华丽庄严。左边牌坊上外面写‘腾蛟’两个大字,里面刻着‘明经取士’字;右边牌坊上外面刻着‘起凤’两个字,里面写‘为国求贤’。而中间最大牌坊,则只有正面有字,永乐大帝御笔题写‘天开文运’个大字。
透过牌楼远望,广场尽头便贡院。贡院墙有丈尺那么高,上面还布满了荆棘,防止有越墙作弊,因此贡院有‘棘闱’、‘棘院’之称。个角上还建有望楼,便于瞭望观察……这哪考场啊,根本戒备森严监狱嘛!
远远能听见谯楼传来更天鼓声。沈默只见贡院门前官上,已经灯火通明,专门派来监场京营兵丁,手持着灯笼,手反握着腰间佩刀,昂首腆肚、神情冷漠排成两排,将整个贡院范围都警戒起来。
沈默知,这些兵丁只协助监考,还监视们这些考官。
当将目光,从远处移到牌楼下面时,发现那里已经站了几号官员,那都此次秋闱属下了。
沈默走过去,那些便在两位副考带领下,沈默还礼笑:“诸位,多余话说,个字‘齐心戮力、同舟共济’。”
众都点头:“尊大号令!”然后相见,两位副主考个内阁司直郎、左赞善张维,个翰林院侍讲吕调阳,见面由会心笑,暗这次乡试规格可够高——可嘛,们个虽然官位算太高,都些品货色,但本身成色摆在那里啊!
沈默,嘉靖年,丙辰科状元。
张维,嘉靖年,癸丑科,庶吉士第名。
吕调阳,嘉靖年,庚戌科榜眼。
毫夸张话,都有足够资格读力担纲此次顺天乡试,现在却要起来完成此事,只能说明个问题,上面无比重视。
再看位同考官中,也有好几个老相识,有沈默同年,大理左评事胡应嘉、行司行孙丕阳,还有王忬小儿子、王世贞弟弟王世懋,以及另外几个也认识,却没必要介绍了。
会儿,吉时到了。贡院前炮响,在沈默注视下,兵丁将栅门缓缓打开;又声炮,大门开;再放声炮,龙门也开了!共放声大炮,封闭了两年半顺天贡院,终于重新开门了!
放过了炮,沈默便领着考官们,从右侧走入了贡院,另有排锦衣卫,从左侧并行进入,们便此次乡试监试官了,领头那个总监沈默还认识——陆炳太保中个,北直隶千户所千户朱。
看朱眼,朱便马上察觉,鹰隼般锐利目光,下子迎了过来,待发现沈默后,马上敛起了锋芒,面上甚至还挂起了淡淡笑,但这里打招呼地方,双方目光对,便收回去直视前方了。
两行穿过排排考舍,到了至公堂,堂前已经摆出了香案,案上香烛贡品应俱全。文武官员们在堂前站好,独独朱向前步,转过身来,清清嗓子:“有圣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默便带着众官员跪下接旨。
这时,朱拿出了圣旨,宣读了对沈默等任命,朱将沈默等任命宣读遍,末了合上圣旨:“昨儿太保大训话,老家说皇上要给沈大及诸位带个话。”
“臣等聆听圣训。”
“陛下说——们也许认为,年次大比,只例行公事,对大明朝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们这些来说,却关系到前途、甚至生死次科考;们这些考官,都朕挑出来,世宦门第,清要世家,官声很好,前途似锦。朕正要用这个机会,看看们到底真把式、还假把式,能能担起更重要担子?”朱背了整整夜,才能像这样脱口而出,:“科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着才选拔、国家兴旺和政治安定大事。定要公平取士,定要立心为公,能偏私!”
说着,朱目光变得森然无比,扫过众:“如果谁心存杂念,现在请出去,错过了这个机会,辜负了陛下期望,要对这些绳之以法!到那时,们可要说本官通情!”
朱代皇上训话完了,沈默便上前拜大案。待其身后,有衙役用两把遮阳遮住了脸。张维上前,跪请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来巡场。而后衙役放开遮阳,沈默又叩拜行过了礼。
然后吕调阳跪请‘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吕调阳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沈默依旧上前恭……当然,每次行礼后面都得跟着,下也少了。
请过了关公周仓、文曲文魁,沈默这才起身升座,便见排排考舍前,已经站了两队兵丁……甬上、每排前都立着两,个手持红旗,个手持黑旗。
沈默点点头,边上书办便敲声锣,甬上便起烧纸,那些持旗兵丁放声大喊:“恩鬼进,怨鬼进!”原来那红旗用来招考生恩鬼,黑旗则招考生怨鬼。平素行善积德,有恩鬼前来报恩,给捶捶背、揉揉肩、甚至帮打个小抄啥;若平时坏事作尽,说得有来给捣乱,比如把墨汁子给洒了,让直接毕业。
此时正好阵风飒飒穿过甬,将那些纸、灰漫卷起来,滚到红旗、黑旗底下,连沈默这坚定唯物主义者,也脊梁嗖嗖发麻,心说‘会真有鬼吧’?
请完了鬼神,这才进入致公堂……只有考官可以进,那些监试官们便散到考场各个角落,履行各自职责去了。
沈默带众考官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牌位前,恭行跪叩首大礼。而后又代表各房考官进香盟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循私情,受请托,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这才算把各路神仙小鬼都拜到了,沈默走出致公堂,站在阶梯上时,看看天上星星,发现已经更了。
见主考大出来了,早等在外面朱:“大,门外考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了。”
沈默点点头,便大喊声:“开龙门!”
于考生们便提着考篮鱼贯而入,在龙门与仪门间甬里,挨个接受身份检查与搜身……这都考前反作弊手段,前者为了剔除代考者,后者则防止夹带。
代考便找枪手,这确实存在,也让防胜防,但大都发生在县考、府试、院试环节,像这种乡试级别,家水平足够,早考中当官去了,谁还给别代考玩?那耽误年,谁也耽误起。
所以乡试代考虽然存在,却也凤毛麟角,主要作弊手段,还‘怀挟文字’!那些想要作弊考生,仙过海、各显神通,通过各种形式将考试资料,甚至写好文章带进考场,好在考试时参考或抄录。
沈默在朱陪同下,站在明伦楼上往下看,只见搜检官们拿着名册盘查考生姓名、籍贯、年龄,相貌。兵士们则在对考生上下全身搜索遍……考篮、考箱自消说,连头发也要打散,衣带也要解开,鞋子也要除下,看看有没有挟带。
沈默听官吏、士兵们个个长呼短喝,像喊犯样叫考生名字,心里感到颇为快,禁微微皱眉。
朱在边上察言观色,小声:“大仁慈爱惜,考生们福分……如让们收敛收敛,睁眼闭眼也过去了。”
谁知沈默却摇头:“这仁慈时候。虽然读书大都守礼仪、知廉耻,可总有些法之徒铤而走险,若放过这些,那对大部分没作弊考生,便大大公。”
朱闻言肃然:“大果然大,比咱们这些老粗想深。”说着拍胸脯:“既然大执法如山,老亲自走趟,让您老看看,什么火眼如炬!”
沈默点头笑:“倒要看看兄弟本事。”早听说朱曾扇门最厉害捕头,双招子可以看到骨子里,什么都藏住。
朱下去,嘈杂甬中立刻安静下来。没办法那个飞鱼服、绣春刀打扮,实在太扎眼、太有震撼力了。抬手阻止官兵们行礼,那鹰隼般目光,在众考生面前扫过,冷冷:“自介绍下,某家锦衣卫顺天府千户,太保之朱,这第次监考乡试了,手下抓过作弊考生,没有千,也有百!”
说完,目光落在个断群后缩考生身上:“诸君想要作弊话,得先过了这关!”便用手指那考生,两个手下立刻将其从群中拎小鸡似揪了出来,然后当众搜身,结果什么也没有搜到,只好把放开。
那考生惊魂稍定,也多少,转身便往群中走去。
“站住!”却听得朱爷声暴喝,吓得登时立在当场。
“把衣服脱下来。”朱冷冷。
那考生登时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锦衣卫马上把抓回来,强行将长袍除下,露出里面件带里子绸面坎肩。这次用爷吩咐,锦衣卫便将那坎肩撤下来看,里子线头根本没缝住,轻轻扯,掉下来了——露出里面几片白色丝绢。
那考生立刻瘫软在地。
锦衣卫将丝绢呈上,朱拿过来看,每块尺寸并大,上面毛笔字用蝇头小楷书写,并且在文章标题上都有红笔标明,字也只有毫米宽,字迹非常清楚。
朱又点过几个考生,全都搜出了夹带……有巴掌大小袖珍书,也有白绢、白绫、纸片,藏地方也花门,甚至还有位高手,将舞弊资料含在口中,试图蒙混过关,但朱眼便发现此表情对,回话时也口齿清,搜果然露了馅。
短短刻钟时间,便将第组百又过了遍,搜出了夹带资料;然后又放组进来,又搜出个夹带……朱命将作弊考生戴枷,拉到贡院外示众,便面色冷峻对手下:“把招子放亮点,让家耍了很开心吗?”
官兵们脸上都挂住,肚子里邪火,只能朝下组考生发泄了。
朱让抱着查获作弊工具,邀功似回到明伦楼上。
惠而费赞美,沈默自然毫吝啬,:“佩服,实在佩服啊!”
朱咧嘴笑笑:“查多了,有经验。”
沈默招招手,示意那个抱着作弊资料兵士过来,:“看看这些高手,准备怎么个作弊法。”说着拿起本袖珍书来,由称奇:“简直件艺术品啊。”沈默看那本薄薄小书上,竟然有全套《书经》,以及《临文要诀》,甚至还有答卷格式、避讳等考试常识,可以说这套应试全书。然而其长过两寸,宽仅寸半,纸张薄如蝉翼,正反面书写,上面字小如芝麻,每页至少也得百多字,字迹工工整整,清晰可见……要知,这年代可没有什么缩印技术,每个字都笔划写上去,估计这传说中巧夺天工了。
欣赏完几本令叹为观止参考书,沈默拿起截白绫,望知这写好文章,可以了解下考生们师长猜题水平如何……突然想起李贽来,那厮今年给好几个省猜了题,也知能能继续神奇。
边胡思乱想,沈默边将目光投注于白绫上,这看要紧,吓得登时浑身寒毛直竖,险些魂飞胆丧!
只见那考题第篇题目,赫然‘居则曰吾知也’!
巧合巧合,定巧合,沈默砰砰心跳,颤抖着去看第页,只见文章题目‘君子疾没世而名称焉’!
沈默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用尽全身力气,将第页掀开,这下心跳彻底停止,浑身冰冷无比。
只见那题目:‘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个巧合,两个神奇,可题能全都押中吗?算相信能押中了,可皇帝能信吗?百官能信吗?这下跳进黄河也洗清了!
沈默有生以来,也见过少大风大浪,但这次真乱了方寸,无边恐惧感下子压了过来,两眼黑,便晕厥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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