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三章 大家都爱孔夫子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524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如何把个精明老头骗得团团转，分真实必可少，剩下分，也要按照愿意看到方向去演绎，再加上诚恳语气，很少有上当。
      
      沈默便个中高手，用套漂亮云手，将高校长忽悠迷，竟然真相信了说法，有些憨憨问：“将来能官居品吗？”果然将视为算命先生了。
      
      “呵呵，当然当然。”沈默点头笑：“说了么，富贵威武，位极臣。”
      
      “那……得多久啊。”高拱有些急切问。
      
      沈默装模作样掐指算：“年吧。”
      
      “年？”高拱心中禁狂喜，颇为激动：“这么快？”
      
      “到时便知，现在说得。”沈默还用老套等着。其实‘年’这说法，典型模棱数可，年、年、年，年，年，年，年都可以牵强，甚至年，年，乃至更多年，都可以讲得通，只高拱今年已经多了，显然没有那么多年可等。
      
      高拱又问：“那观接下来几年朝局如何？”其实想问，看裕王上位还景王上位，只没法那么直白，所以才改了个委婉说法。
      
      “这能力范围了。”沈默摇头：“个命运，尚有面相可循，所以等凡可以窥得；但个国家国运，由山河天象映衬，只有圣才能了解了。”也能没边没沿海吹，然再傻也有醒悟时候。
      
      “哦……这样啊。”高拱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沈默等了好会儿，也没等到下文，只好说自己还有事儿，便告辞出了祭酒房间，心中暗暗嘀咕：‘奶奶，会白费口舌了吧？’
      
      又过了两天，传来赵贞吉罢官消息，之所以这么快，因为老夫子没有等御史弹劾，而先步递交了辞呈，嘉靖帝念多年勤勉有劳，没有再追究‘推诿’，恩赐以尚书衔致仕，应待遇照旧发放，也算格外开恩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默便让尺去家打听，看看什么时候启程，好送送。
      
      结果尺回来，赵部堂请过去趟，说有些书想送给。
      
      家都这么说了，沈默赶紧放下手头活儿，请了假过去……在大明朝整体散漫气氛中，严厉苛刻高拱简直个异类，在手下做事，得迟到能早退，中途也准溜号。还有什么上班时间准聊天、准打马吊、准干私活之类，让手下叫苦连天。
      
      沈默也很适应，尤其每次有点什么事要请假时候，都要面对高拱那张黑脸，算最后被批准了，心情也会变得很糟。
      
      过今儿跟高拱说，竟然没有摆臭脸，而脸感慨：“当年初入翰林院，因为北方，又口河南话，时常被其取笑，多亏赵前辈处处维护，这才让在翰林院里立足，后来还教了很多东西——直到如今，也直效仿对象。”
      
      沈默默然，没想到俩之间还有些渊源呢。
      
      便又听高拱：“这次被严党设计下台，却爱莫能助，现在要走了，连送送都能，心里实在愧疚……”
      
      沈默知，代表裕王，自然能出面相送，以免给裕王爷带来必要麻烦。便轻声：“赵部堂会理解。”
      
      “去吧，去送送赵大，再帮转送份礼物。”高拱说着起身转到内室，会儿出来后，手里捧着个酒坛子：“把这个给，便明白什么意思了。”
      
      沈默看看那酒坛，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也知什么酒，只好接过来，点点头：“您放心吧，会送到。”
      
      便拎着那坛子酒出去，和尺去置办了些礼品，往铁扣胡同里赵贞吉家去了。
      
      那条胡同远离城中心，几乎都靠近城墙根了……明代京城，虽然如汉唐那般壁垒森严，同阶层分城居住，却也有其分布规律。大体以紫禁城为核心，住越靠里越权贵，住越靠外越贫贱，像赵尚书这样，都住在外城墙根下了，绝对个例中个例。
      
      轿子到了胡同外，便得停了下来，因为那胡同太窄了，根本进去。沈默只好下了轿，尺拎着礼物在头前开路，领着进了胡同。前曰场大雨，让地上土泥泞堪，胡同里居民便隔些砖头落脚，好有个进出路。
      
      尺边走边：“大，您踩好了砖头，有些地方要跳，可千万小心点……”
      
      沈默便小跳着前进，虽然没有失足，袍子却也被溅起泥点弄脏了。要尺来过次，沈默绝对会以为领错了，这哪堂堂部堂住地方？虽然说国家财政紧张，京官发下薪来，部堂们都带头只领半俸，但身为礼部尚书，大明预备阁员，地方上冰敬炭敬还会少，怎么也该混到这步啊。
      
      ‘也许为了少惹麻烦、愿露富？’怀着这份猜测，沈默走到了赵尚书门前。
      
      尺上前敲门，里面便传来赵贞吉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尺推门，闪身让沈默进去，便见院子里铺满了席子，席子上摆满了书，赵贞吉正在与个老家，边清点边装箱，看到沈默进来，才搁下手中套《卫藏通志》，笑着招呼：“沈大，来了。”
      
      “部堂叫拙言吧。”沈默躬身施礼：“在您面前，当起大两个字。”
      
      “呵呵，也别叫部堂了，老夫如今致仕，早把官位还给皇上了。”赵贞吉笑呵呵：“叫大洲吧。”
      
      “还大洲公吧。”沈默笑。
      
      “随便啦。”赵贞吉笑：“外面没个插脚地方，还里面请吧。”
      
      “大洲公请。”沈默笑。
      
      两便进去屋里，跟外面到处书拥挤相比，里面摆设却再寒酸过了，除了必要桌椅家具，什么装饰都没有。
      
      看沈默打量屋里，赵贞吉自嘲笑笑：“这也算‘家徒壁书侵坐’了……为官年，唯积蓄便外面那些书，拙言，当官可要学哦。”
      
      沈默摇头笑：“大这话敢苟同，学您清廉自守，难去学那些贪污受贿吗？”
      
      “呵呵，水至清则无鱼啊，太过清了讨嫌了。”脱下官袍束缚，赵贞吉说话特别坦诚，：“老夫用这生，印证了个理，个名节和建功立业，像鱼与熊掌，很难兼得。”
      
      听到顽固化赵老夫子，都承认现实无奈了，沈默缓缓点头，心中却百味杂陈，知个什么滋味。
      
      赵贞吉只好自己打破僵局，笑：“怎么，还带酒来了，莫非要给老夫践行？”
      
      沈默回过神来，将那坛子酒奉到赵贞吉面前：“这高祭酒托送给大洲公，说切都在酒里了。”
      
      “呵呵……这家伙，还神神秘秘。”赵贞吉拿过酒坛子，顺手便拍开泥封，股馥郁酒香传来，闻，笑：“原来们老家杜康酒。”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沈默笑：“原来如此。”
      
      “原先经常跟块喝酒，便总说哪酒也如们河南杜康，跟争，说们川才多名酒哩，这家伙便嚷嚷着要给从家乡带坛，好镇住们川。”回忆起当曰种种，仿佛在眼前，赵贞吉摇头笑笑：“可后来成了裕王师傅，便前怕狼后怕虎，把自个封闭起来，谁也见，谁也联系，忘了这茬了，想到还记着呢。”
      
      说着便把两面前粗茶倒在地上，用开水冲冲茶碗，往里面倒酒，动作很猛，自然洒出来少。
      
      沈默面上浮现丝苦笑：“这可高大珍藏……”
      
      赵贞吉豪爽笑：“酒嘛，用来喝。”又去取了碟花生米，几根腌黄瓜，便跟沈默对酌起来。
      
      喝了会儿，沈默问：“怎么没见夫和贵公子？”
      
      赵贞吉呲牙笑：“那婆娘和儿子，直都在川老家呆着，无论在燕京还南京，都没跟在身边。”有曾问，现在都尚书了，完全有能力把家接来团聚，为什么要长期两地分居呢？赵贞吉笑笑：“这个姓子当官，随时都可能卷铺盖回家，老婆孩子跟着干什么？还如在川老家待着，图个安生呢。”
      
      当时还笑杞忧天，结果那话说了到半年，赵贞吉真罢官了，也知料事如神，还生了张乌鸦嘴。
      
      圣旨下来，便与老家赵安起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除了那些书，啥也没有了，今天打打包，明天可以开路了。
      
      “老夫生爱书成痴……”赵老夫子有些消沉：“所发薪俸除了基本吃穿外，全都用来买书。”
      
      “那些书，大洲公几年积攒下来吧？”沈默轻声问。
      
      赵贞吉点点头，又摇摇头：“怕笑话，原先没钱没权，想要书而得，几年辛苦下来，也抵上这几年攒下多、精、珍，”说着有些好意思笑：“其中还有们司经局来本呢，待会儿拿回去吧。”
      
      沈默摇头苦笑：“虱子多了咬，差您这几本了。”
      
      “怎么，司经局库房缺书很严重？”赵贞吉吃惊。
      
      “您去借过书吗？”沈默。
      
      “没去过。”赵贞吉摇头：“都从别手中买到，只看着有司经局印戳，才知们。”
      
      “那更用给了。”沈默叹口气：“现在大伙儿那么个心理……公家便宜，谁占谁王蛋。也真没法较真。”
      
      “啊……”赵贞吉感同身受：“整个风气转过来，何谈大明中兴？”
      
      两对着叹了会儿气，赵贞吉：“也看到了，家里跟赵安两个，算雇两辆大车，也装下这么多书。”说着脸肉痛：“这可都些珍本、古本、甚至还有孤本，可得给它们找个好家，然可真暴殄天物了。”
      
      沈默笑笑：“大可必，您没听说过‘大运河快递行’吗？”
      
      “干什么？”赵贞吉问。
      
      “们漕帮成立，专营商旅运输业务，分部已经遍布全国了。”沈默有些自豪笑。由得自豪，当初跟马爷合伙成立车马行，随着市舶司兴盛，也跟着兴旺发达起来。年下来，分号已经开到全国两京个省，从业员几万，并顺势整合了全国漕帮、沙帮、船帮，形成股强大隐形势力。
      
      当然，没知家在其中占了半股份。
      
      听了沈默提议，赵贞吉颇为意动，但寻思了会儿，却又摇头：“还算了吧，带车回去，其余拜托送给国子监吧。”
      
      “为何？”沈默轻声问。
      
      赵贞吉叹息：“那些书，都用下面奉上冰敬、炭敬买，受贿所得，千里迢迢拿回去，又该如何处置？摆着，还藏着，心里都能安生了，哪里还宝贝，过块心病而已。”
      
      沈默又劝了几句，见态度坚决，便再说什么了。
      
      赵贞吉看看：“那些书来路正，送了，送本用自己钱买吧。”说着起身，拿个用红绸包着匣子，送到沈默面前，笑：“其实这本来路也正，[***]。”
      
      沈默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金瓶梅’个金光闪闪大字，心怦怦跳着，打开红绸布，看个木匣子，再打开匣子，便见里面静静躺着般泛黄书籍，上面只有两个字《孟子》。
      
      沈默禁大失所望，心说您老会中了谁掉包计了吧？
      
      “翻开看看，”赵贞吉看懂了表情，笑笑：“看看扉页。”
      
      沈默轻轻掀开扉页，便见上面印着行字：‘钱塘书局绍兴年印。’这才低呼声：“宋本？”
      
      “错。”赵贞吉压低声音：“拿回去看看，跟现行《孟子》比比，会发现，现本书中，足足少了段！”
      
      沈默已经个地大明了，自然知在本朝，孟子先生受待见……其实比起总站在统治者立场上说话孔子来，孟轲同志个以民为本大愤青，当然能讨得统治者欢心。
      
      孔子许多话，都直接站在统治者角度说，比如最著名‘民可使由之，可使知之。’这句名言，历代统治者都见之如见爹娘，那叫个心领神会啊，绝对身体力行、照此执行、坚定移。
      
      又比如，‘其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简单说，要孝顺会犯上作乱，句话便奠定了历代皇朝以孝治天下基调。
      
      再比如‘事君，敬其事，而后食其禄。’之类，那教导臣子们要多奉献、少索取，更让统治者们爽得能自已，直传到几百年后，甚至连外国都奉为圭臬，个叫山姆大叔，便用们那方言，翻译这句：‘别问国家给了什么，先问问为国家做了什么。’
      
      所以历朝历代统治者，论们文化程度高低，兴趣志向如何，都有个共同点，那——大家都爱孔夫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