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零章 罪己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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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月芳菲尽，良辰美景在眼前。
      
      在万历皇帝下达了《罪己诏》后，身心交瘁张居正，终于得以回乡丁忧。张居正走，君臣之间再没有对立下去理由，况且大婚将近，算为了朝廷体面，大家也得粉饰太平，营造个和睦喜庆气氛。于各种弹章绝迹，京城各衙门都投入到紧张忙碌中。天子国家代表，这仅个婚礼，更国之盛典。大明朝已经有年没有举行过皇帝婚礼了，现在国家富足了，自然要办得隆重体面，以彰显大国之威了。
      
      进了月，朝鲜、琉球、暹罗、安南、吕宋等多个番邦使节前来朝贺，年前受封鞑靼各部也有使节前来，自然由礼部新设立理藩院接待。然而在核实来使身份时，理藩侍郎金达悚然发现，代表蒙古鄂尔多斯部前来，竟然那位传说中忠顺郡主。这些年戏台上，百听厌《娘子》，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燕京城了！
      
      顾上联想系列后果，金达赶紧亲去拜见千岁娘娘。大名鼎鼎娘子，没有像汉地郡主那样让在门外跪安，而落落大方请进屋相见。
      
      方进屋，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异香传了过来，金达禁心中荡，赶紧收摄心神，抬头看去。只见侍女簇拥下，个身材高挑蒙古女郎，从内间缓缓踱出。她辫发双垂，红裹可；深檐冠上，红缨高挑；锦衣长袖，交领殊；两侧衣褶，隐隐白靴。腰间玄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缨络，缀着粒品莹闪光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艳丽惊！看到她那绝世芳姿，金达赶紧低下头，以免失礼，心中禁暗想：‘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绝色！怪得江南那样学，都能晚节保呢。’
      
      金达作了长揖，娘子微笑着请坐看茶，声音悦耳：“大肯定很忙，还特意跑过来，钟金真过意去。”
      
      金达赶紧：“郡主娘娘身份高贵，朝廷自然能怠慢。”顿下又笑：“想到，郡主娘娘亲来观礼。”
      
      “黄台吉们敢来，怕被朝廷扣下。”娘子淡淡笑：“却巴得被扣下呢。”
      
      金达这个汗啊，心说，这蒙古女也太直接了吧，感情来朝贺，而千里寻夫啊……这边金达拜见娘子，那边殷若菡便知了消息，让送信到内阁。沈默打开纸条看，只见上面写：‘都到京城了，还让到家里来，给端个茶？平白被笑话惧内。’
      
      沈默当时额头见汗了，诸大绶知弟妹写条子，乐可支：“怎么，家里葡萄架倒了？”
      
      “诸阁老，要注意态度，”沈默正色：“有这样跟首辅说话么？”
      
      “看，心虚了。”这在沈默直庐中，没有第个，因此诸大绶根本把当成帝国宰相，笑嘻嘻：“有本事，跟家母老虎也这样厉害？”沈阁老惧内之名，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像与娘子爱情故事般传奇。
      
      “话能这么说，”沈默叹口气：“年轻时走马章台，弟妹也没有说什么。怎么可能老了老了，又拈酸吃醋起来了？好此，与夫无关。”
      
      “看，被管成什么样了。”诸大绶拍着胸脯：“放心吧，家母老虎要许她进门，和文……呃，这种事儿文中成会掺和，过文长、文和两个家伙足够了……去家讨伐悍妻，帮振夫纲，怎么也得让娘子进门！”
      
      听越说越像话，沈默只好把那张纸条推到诸大绶面前，：“看看吧，什么叫谣言猛如虎，连这样至交，都以为她能容了。”
      
      诸大绶看，捻须：“看来错怪弟妹了。”
      
      “这还差多。”沈默。
      
      “过得留个心眼，听说常有大妇假意把外室接到家里，然后关起门来修理。”谁知诸大绶又担心起其中有诈来了。
      
      “……”沈默彻底无语了，恶狠狠瞪眼诸大绶：“很闲？这里有个辽王妃案子，要要处理下！”
      
      “还免了吧！”听这个字，诸大绶登时老实：“可没有那本事。”
      
      终于把诸大绶吓走了，沈默个在屋里，心里阵阵苦笑，这算怎么回事儿这！
      
      还没缓过劲儿来，又接到报信，说李太后把忠顺郡主召进宫去，要见见这个奇女子。
      
      这女又唱哪出？沈默禁头疼。但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头案子上……这桩陈年公案。隆庆年，封地在江陵辽王因无嫡子，想以私生子冒充嫡子做继承，结果东窗事发，朝廷派御史南下江陵，结果又查出了诸多法之事，最后隆庆皇帝亲自裁决，说辽王本应当诛，但念及皇室宗亲，免死，废为庶，高墙禁锢！
      
      年之后，废辽王死于凤阳宗室监狱，因无儿子嗣位……为了控制宗室数量，朝廷对这些朱家子孙上户口限制很严，只有经过正册封位妃子，所生儿子才能算数，除此之外，生多少都白搭……朝廷又准旁支改袭，于除其封国。这‘辽王’封号给取消了。辽府诸宗，都改由楚王管辖。自此，这家切，都被称为‘废辽’了。
      
      在轰动全国张居正夺情事件中，沉寂已久废辽府突然发难，次妃王氏委托言官代为讼冤，称张居正侵夺了废辽王府，作为自家宅院，其所藏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
      
      这可骇听闻！
      
      好在江陵地偏，那御史又没有动用加急，所以这封奏章在路上足足走了近个月，才送到燕京。要早些送到话，又条攻击张居正罪状！
      
      但如果想要彻底打垮张居正，现在收到也晚。对于这个案子，或者说，对于有关张居正切，沈默都分清楚，知辽王之所以被废，其中张居正起了重要作用，至于原因，据说牵扯到两家陈年恩怨，但这已经并重要了。重要，如何处理此案，要要大做文章？
      
      身边少，都认为要借机痛打落水狗，让张居正万劫复，以永绝后患。然而沈默这么看，认为恢复个被废宗室封号，对已经丁忧张居正再论罪，两件事都可能会有难以预料影响。‘复辽’，有可能助长宗室气焰；对张居正穷追猛打，将可能使士林胆寒！这两点都很重要，前者关系到国策，后者关系到风气，全都能轻易开先河。
      
      然而宫里天家在得知这件事后，竟然给内阁出难题来了。李太后派司礼监太监孙得胜，口传圣旨：‘今岁大喜特赦，命内阁拟旨复辽王号，以旁系子充之。’对于这位难缠慈圣太后，般搞定，所以诸大绶才会落荒而逃。
      
      其实沈默也很怵头和她打交，基本上平时宫里头要这要那，能给给了。但现在，竟然直接下令内阁如何如何，这无论如何都要顶回去。况且天家母子想借此机会，向宗室藩王示好意图过于明显，自己若能见招拆招，只会让天下小觑。
      
      好在对李太后摸得太透彻了，知怎样既破坏当前喜庆气氛，又能打消这女念头。想透彻之后，于提笔票拟：‘太后圣德如海，令如沐春风。然而复辽事，光政治问题，还个经济问题。’然后给这女算了笔账……若‘复辽’，颁发张平反诏书算完事，还要给重新建王府，今后又要多出份宗室开支，要了几年又将多出两、万吃财政饭！们做大臣，过当朝几年，可以考虑那么远，但儿子孙子，将承受宗室膨胀恶果。还能省点省点吧。
      
      后来，李太后在看到票拟后，果然被击中了软肋，言语了，想了想，憋出句来：‘内阁说得对……’此事此搁置，到头来以‘王氏从厚，援徽府例赡食’御批，把那屈挠废王妃给打发了。
      
      至于张居正官司，沈默更以前朝旧事，难以分说为由，除非原告提出确凿证据，否则此压下，许再提，切以大婚为重。此事经传出，沈阁老洪量高品、落井下石美名，便又次为士林传诵。当然这后话，而且远远如桃色新闻，更加引注目。
      
      回到当曰，沈默边在直庐中批阅奏章，边命探查宫中情况。在听到李太后并未非难钟金，反而对她大加赞赏，然后留她用过午膳后，便放她离开大内，沈默由松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又报说娘子没有出午门，而径直往会极门来了，沈默下傻眼了……能想到各种见面方式，想到这个女娃娃，能径直找到内阁里来。
      
      过也足为奇，毕竟钟金有挟持俺答为质，突围几百里彪悍经历，这种直接来内阁见面，又算得了什么？
      
      摇头苦笑着，沈默站起身来，离开了直庐。当来到文渊阁时，便见那时常出现在梦中高挑身影，俏然立在眼前。那刻，沈默真切感受到了春气息，然而表情已经受情绪支配太久，所以只拱手施礼：“拜见郡主。”
      
      钟金本来眸子里满泪水，听这声咸淡称呼，登时收起了激动，换副冷淡表情：“见过宰相大。”
      
      登堂看茶，沈默请郡主上座，当然这只礼节姓让让，在首相面前，即使亲王也要敬陪下首。然而钟金跟客气，屁股坐在了正位上，沈默无奈笑笑，坐上了许久曾坐侧位。
      
      “知郡主前来，所为何事？”看茶之后，沈默客气问。
      
      越客气，钟金越难受，愤愤：“多年见了，来看看死了没有，可以么？”
      
      “当然可以……”沈默点头，问：“父亲可好？”
      
      “父亲很好。”钟金气鼓鼓：“母亲也很好，哥哥也很好。”
      
      “河套百姓可好？”沈默又问。
      
      “好啊，风吹草低见牛羊，都过上好曰子了。”钟金张粉脸上写满了气愤：“问来问去，问问怎样！”
      
      “听说，大成台吉去岁骑马摔伤，已经死了，怎么打算？”沈默便问。
      
      “……”钟金气苦：“和虽名义上夫妻，但从没让碰指头，难为此事怪？！”
      
      这时候，闲杂等都已经回避了。沈默摇摇头：“想到哪里去了，只关心而已。”
      
      “无耻！”钟金下子站起来，走到面前，粉臂撑着太师椅扶手，居高临下望着沈默，然后冷笑：“哼，用着关心，已经早想好了！要嫁给那黄台吉！那个娶了百零个小妾老家伙！让想起来睡着觉！”
      
      滚烫泪水滴下来，落在沈默脸庞上，沈默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拭去了泪水，叹声：“黄台吉老了，也年轻了……”
      
      近距离看着沈默，钟金发现脸上确实有了岁月痕迹。那记忆力满头乌发，已经微微染霜，眼角也爬上了细细纹路，连那双最漂亮动眼睛，都已经再明亮，目光中满疲惫……她下子紧紧搂住脖子，喃喃：“在心里，从来都个老头子，又何曾年轻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