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下)
徐阶回到内阁时,已经未时末了。知要回来,张居正早吩咐,将首辅值房地龙烧起来。等在张居正搀扶下进屋时,里面已经温暖如春了。
缓缓在躺椅上坐下,徐阶疲惫闭上眼睛……老首辅毕竟老了,在乾清宫两个多时辰,已经耗尽了精气神……闭目歇了许久,徐阶才接过老仆递上参汤,呷了口在喉中停留片刻,才慢慢咽下去。如反复了次,苍老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拿过口布擦擦嘴角,轻声问:“和邹应龙谈过了?”
“,但敢出头,只答应安排去做。”张居正点点头,轻声:“您放心,只要入了彀,由得了……”说着眉头皱:“但这样做风险小,尤其师相和皇上关系……并融洽。”
徐阶点点头,上身完全靠在椅背上,缓缓:“啊,所以老夫才有今曰行,想确认下皇帝态度……还有那个陈老太监,到底可可靠。”
“结果呢?”张居正关切问。
“还行吧……”徐阶眯眼望着面前袅袅檀香,脑中将今天与皇帝见面始末,再仔细过遍,良久才沉吟:“似乎老夫这段时间称病起了作用。内阁现状终于让皇帝明白老夫作用。所以对老夫态度,要比以前客气少……”想到皇帝最后那无奈语气、落寞叹息,愈加相信自己判断:“毋庸讳言,因为高拱缘故,皇帝对老夫有成见。但毕竟要以朝政大局为重,只能与老夫恢复关系……加上陈宏在边上替老夫说话,应该问题大。”
“那陈宏可靠吗?”张居正轻声问。
“问题大。”徐阶还那句,:“从今天事情看,昨曰皇帝把孟冲、滕祥交给海瑞决定,确实跟关系大。所以今天老夫说要叫停,大力支持,还通过称赞老夫,暗暗把拙言贬损了番……至于到时候会会帮忙,这个还得继续下功夫。”说着话,又想起沈默和陈宏那次‘密室之谋’,像根扎在心上刺样,让老首辅得安心。
沉吟片刻,徐阶看看张居正:“说如果帮话,能图个什么?”
“若从私欲讲,无非权与财。先说权,司礼监大珰,现在又统大内,达到宦官极致,可能再有这方面要求;至于钱财,元翁出了名清官,应该知,您可能在这方面满足。”张居正条理清晰分析:“那只有义和公心,欠您个情,所以从义上帮您把,也说得过去;至于公心,对太监来说,为皇帝着想心。要觉着,这样为皇帝好,自然会帮您说话……”从自欺欺中走出来,重新认清现实张居正,显然才真正张居正。
让张居正这分析,徐阶又信心足起来,喃喃:“情值多少钱?对们文官来说,那比天还大;可对阉寺来说,似乎可大可小,认也没说们什么。”
“所以关键还帝心。”张居正沉声:“帝心难测,何况您与当今并融洽,师相请思,要以身犯险!”
“唔,说无理……”徐阶对张居正冷静分欣慰,连带自身也慎重起来:“先让邹应龙试试水吧,动也对。”
师徒正在说着话,突然听到阵急促敲门声,张居正沉声:“谁?”
“老爷,,游!”外面传来熟悉声音。
“学生管家来了。”张居正轻声对徐阶:“向来和冯保管家联系。”这叫‘示之以诚’,认清现实后,张居正再对徐阶隐瞒自己小动作,切以修复关系为重。
“叫进来吧。”对于张居正私通内监,徐阶点都意外,显然早知了。
游进来后,赶紧给徐阶磕头。
“这么着急来找家主,”徐阶饶有兴趣打量着,这个号称‘京城最有才华管家’:“肯定有什么急事吧?”
“但说无妨,对师相没有任何隐瞒!”张居正沉声。
“……”游深吸口:“回相爷,有消息说,孟冲和滕祥把家老爷给咬出来了!”
“什么?”张居正下站起来,脸色大变:“胡说,宫里把俩交给镇抚司,已经巳时末了!未时到,停止审讯旨意便送达了大理寺!孟冲、滕祥再蠢材,也可能连个时辰都撑住!”说罢阴着脸问:“难用刑了?”
“没有,毫发无损。”游闷声。
“亲眼所见?”张居正逼视着。
“听说……”游缩缩脖子。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张居正挥袖呵斥:“去探明白再报!”
“……”游看老爷两眼都红了,知在迁怒,赶紧应声,再朝徐阶磕个头,便连滚带爬退下了。
将时间回拨两个半时辰,那时徐阶刚刚坐上进宫轿子,张居正还在写信,而滕祥和孟冲两个,才刚被从东厂诏狱提出来,交到镇抚司手里。
海瑞和杨豫树,则在签押房中,参详刚刚收到上谕。
“这真咄咄怪事,”杨豫树捋着最近疏于打理胡须:“让外官审讯内廷大太监,似乎还从未听说过。”说着看看海瑞:“过看来说得对,皇上和内阁,下决心要彻查此案了。”
“见得,”海瑞却慢慢摇头:“方才徐阁老出门了,现在应该已经进午门了。”
“什么?”杨豫树难以置信:“,竟然派盯元辅梢?”
“有何可?徐阁老出门,京城大小神仙都知了,”海瑞淡淡:“们要什么都最后知,只能直被牵着鼻子走。”
“厉害!”杨豫树伸大拇哥,笑:“过这次盯得对!”徐阶突然结束蛰伏,急忙忙进宫,自然要应对这突然上谕……虽然结果如何还未知,但以推测看,凭首辅大面子和能耐,说服皇帝可能姓很大。
“要上谕突变,们却已经着急开审,那被动了!”杨豫树颇为庆幸:“幸亏知早啊……”说着说着,却见海瑞坐在那面如寒霜,声音渐小:“想说什么?”
“徐阁老这样做目何在……”海瑞声音大,却字字清晰。
“当然让案子审下去了。”杨豫树:“万再牵出两位阁老,内阁颜面何存?”
“内阁若想要面子,会让来问这个案子!”海瑞冷笑声:“看那两个太监身上,便有们苦苦寻找真相!神仙们没料到,皇上能让外廷审俩,这才慌了神!”顿顿,深深叹息声:“只想到,徐阁老竟也牵扯进里面,太让失望了。”
“连首辅也敢编排!”杨豫树赶紧:“说定,元翁只从大局考虑,单纯想息事宁呢。”
“但愿如此吧……”海瑞毫无诚意应句,便微闭上双目。杨豫树知,这进入思考状态表现,禁暗暗祈祷:‘佛祖保佑啊,千万别让犯傻……’
没有让久等,海瑞睁开眼,沉声:“必须要审!否则这个案子,将成为死案,永无结案天!”
“怎么会呢?”杨豫树信。
“因为元辅插手了,徐阁老既然做了初,会漏了!”海瑞冷冷:“必然会再给们机会,把真相揭开了!”说着右手握拳,重重锤左掌:“们这两个小钦差,只能利用这点时间差了!没什么好说,审出来永远失败!”
“偏激了,刚峰兄!”杨豫树眉头紧皱:“知个刚直之,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大明朝也只个忧国忧民!说句中听,比头脑清醒、高瞻远瞩多了去了,们未尝想消除内斗内耗,上下心,振兴大明!但翻遍史,会发现,那简直部内斗史!这已经刻在国骨子里了,改了!这次把些打下去,很快有另些跳出来跟斗,永远会缺少对手,直到被打下擂台去。”
这番话,显然针对那天,海瑞在长安街上慷慨陈词而发;显然杨豫树早想说,只直忍着没说罢了。
“只要们把目前案卷呈上朝廷,必然可以引发都察院大换血,那些卑劣无耻之徒,将被热血忠义新言官取代!万世之功,步之遥,这件事成了,有功于社稷,善莫大焉!”脸请求望着海瑞:“退步海阔天空,进步头破血流!刚峰兄,要再贪功了,把内阁扯进来,将前功尽弃!贪心足蛇吞象结局,难明白?”说完竟起身朝海瑞深深躬:“刚峰兄,听回吧!”
海瑞站起来,走到边,避开杨豫树行礼,口中却慢而有力:“下官只个举出身,又出生于海岛蛮夷之地,本应老死在南平教谕任上,却阴差阳错,先成了知县,又成了知府,再当上京官,从郎中而少卿!官儿越做越大,竟比那些两榜进士,还早穿上了红袍!常常问自己,朝廷到底何以对如此抬举!”说到这里提高了声调:“无非因为海瑞眼里揉沙子,口中敢说真话!”
杨豫树愣在那里,却忘了这个男,从始至终样。
“从嘉靖年误入官场,至今已经年之久。年里,见识了从南到北、从地方到京师处处官场。看到、知只能用个字来形容,那‘丘之貉’!无论福建南平那种穷乡僻壤,还富甲方苏松淮安,还号称首善之都燕京城,每处官员都在明火执仗拉帮结派、排除异己!那些‘为国牧民’大小官员,每天挖空心思,所想只如何保住自己位子,以及如何去抢别位子。所以大明两京省每处官场,都弥漫着算计和防备气息——各怀鬼胎、精于算计,却只算自己小账,算国家大账!”
“让这样群自私自利之徒治国,也难怪大明内忧外患,积弊重重!推而广之,这天下之病也在于此——亲眼所见,南方之富庶输两宋,却眼见北方赤地千里、饥民流离而毫分润,甚至出现所缴赋税如北方山东、直隶等省得咄咄怪事!再往大里说,无论当初肆虐东南倭寇,还现在年年犯边鞑虏,其数比起亿万国民,过牛毛。然而这牛毛,却能任意肆虐大好河山,杀戮蹂躏百姓同胞,原因无,唯此‘自私自利’耳!”
“朝廷用,用个真字,若真到底,如回家奉养老母!”海瑞说着目光如炬望向杨豫树:“方才大说‘万世之功、步之遥’下官敢苟同!只要这天下之大病仍在,永远没有什么‘万世之功’!”
“说都对,”杨豫树苦笑:“可谁能治这天下之病?”这根本可能事嘛!
“子曰:‘大之行也,天下为公’!”海瑞却坚定:“内阁朝廷中枢,更大明官场首脑。内阁风气正,则朝廷风气正,内阁正,则天下尽歪风邪气!所以说只办都察院,查内阁,能同意,因为这样毫无意义……撤了个王廷相,会给换上个李廷相、杨廷相,行素、依然如故!都察院要办,内阁更要参,只有头脑清了,才能风气正,只有风气正了,才能祛百病!这样理难大明白?到底偏激,还们这些两榜进士乡愿呢?!”说完朝杨豫树深深躬:“前些天说,海瑞忘恩负义之辈,请您今曰离开衙门,要参与进来……朝野皆知,海瑞无党!倘若因此获罪,海瑞之罪,与大绝无干系。”
海瑞说完了,便静静看着杨豫树,只见目光晦明晦暗,表情也阴晴变幻,显然在进行着激烈心理斗争。
许久,杨豫树竟‘嗤’地声笑出来,指着海瑞笑骂:“好个海刚峰,亏还以为个直,殊知真狡猾!早打好了算盘,却段段让知!等彻底明白小,已经让步步得逞,无可奈何了!”
“大也心存正义,”海瑞难得红下脸:“才会直纵容下官胡来。”说着正色:“但还请您直糊涂下去,这样才会被连累。”
“主审又上官,进去了,能跑得了吗?”杨豫树没好气:“审审吧。审完这场,也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说着看看海瑞:“上次在长安街,说捅了天大篓子,说那还算……”顿顿,竟有些戏谑:“这次总算了吧?”
这次轮到海瑞愣神,想了会儿,方点头:“应该算…吧……”
“什么叫吧呀……”杨豫树直翻白眼。
两便静等将嫌犯押到,这期间,杨豫树断嘱咐海瑞,诸如‘宫里事由宫里去审,千万要涉及到宫闱隐秘!’或者‘若那两个太监门心思,要把事情往宫里、往皇上身上扯,可要知轻重。旦捅出那种事情,们两个都卷进去,也于事无补!”
海瑞却如老僧坐禅般,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在椅子上,只有杨豫树问‘听明白了吗?’或者‘记住了吧?’时,才会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后来杨豫树也觉着没劲,闭了嘴,两便安静等着,直到外面脚步声响起……来北镇抚司指挥陆纶,朝两叉手:“位大接到上谕了吧?”见两点头称,便接着:“朝局为重,时限紧迫,请位大立刻移步提审房吧!”受审前司礼监太监、东厂督公,都说句梦话都可能泄密主,当然能公开审理。
两点点头,拿起官帽戴上,便和陆纶出了签押房,往前面提审房走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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