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集_金岳霖先生
音乐名称：第25集_金岳霖先生
音乐歌手：莫咪
音乐分类：伤感歌曲
所属专辑：生活的智慧
发布时间：2017-04-12
音乐歌词：本字幕由天琴实验室独家AI字幕技术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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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
播音莫迷
金岳霖先生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
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
金先生是我的老师
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
沈先生当面和背后都称他为老金
大概时常来往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呼他
关于金先生的事
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
我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当中提到过
金先生
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禁
觉得还应该写一写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
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
进教室也不脱下
每一学年开始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
他的第一句话总是
我的眼睛有毛病
不能摘帽子
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
请原谅
他的眼睛有什么病我不知道
只知道怕阳光
因此他的衣帽的前沿压的比较低
脑袋总是微微的仰着
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
这副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色的
一只是黑的
这就更怪了
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
把眼睛治好了
好一些
眼镜也换了
但他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
她身材相当高大
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鹿皮夹克
天冷了
却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
联大的教授穿衣服是各色各样的闻一多先生有一阵穿一件试验过时的灰色就夹袍
是一个亲戚送给他的
领子很高
袖口极窄
林岱有一次在云龙的长子、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
云龙的长媳是清华校友
文先生在会上大骂蒋介石王八蛋
混蛋
那天穿的就是这一件高领窄袖的就夹袍
朱自清先生有一阵披着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蓝色毡子的一口钟
除了体育教员
教授里穿夹克的好像只有金先生一个人
他的眼神
即使是到美国治了后也还是不大好
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
它就这样穿着黄夹克
微仰着脑袋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路上走着
金先生教逻辑
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
班上学生很多
上课在大教室坐得满满的
在中学里
没有听说有逻辑这门学问
大一的学生对这课很有兴趣
金先生上课有时要提问
那么多的学生
他不能都叫得上名字来
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
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布
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
于是
所有穿红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紧张
又有点兴奋
那时连带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
穿蓝毛衣黄毛衣的棘手问题回答的流利清楚
也是一件出风头的是金先生很注意地听着
完了说
Yes
请坐
学生也可以提出问题
请金先生解答
学生提的问题深浅不一
金先生有问必答
很耐心
有一个华侨同学叫林国达
操广东普通话
最爱提问题
问题大都奇奇怪怪
他大概觉得逻辑这门学问是挺神的
应该提点怪问题
有一次
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
金先生想了想说
林国达同学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
这是什么意思
林国达傻了
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
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误
林国达游泳淹死了
金先生上课说邻国打死了
很不幸
这一堂课
金先生一直没有笑容
有一个同学大概是陈运珍记
萧山曾问过金先生
您为什么要搞逻辑
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
大前提、小前提
结论周延不周延
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
后半部全是符号
简直像高等数学
他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
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他很好玩
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逻辑
金先生还开了一门符号
逻辑是
选修课这门学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书
选这门课的人很少
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里最突出的是王浩
金先生讲着讲着
有时会停下来问王浩
你以为如何
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
王浩现在在美国
前些年写了一篇关于金先生的较长的文章
大概是论斤先生之学的
我没有见到
王皓和我是相当熟的
他有个要好的朋友王景鹤
和我同在昆明黄土坡一个中学教书
王浩常来玩
来了常打篮球
大都是吃了午饭就打
王浩管吃了饭就打球
叫练盲肠
王皓的相貌颇土
脑袋很大
剪了一个光头
联大同学
剪光头的
很少说话
带山东口音
他现在成了洋人
美籍华人
国际知名的学者
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前年他回国讲学
托一个同学要我给他画一张画
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牛肝菌
一根大葱
两头蒜
还有一块很大的纤维火腿
火腿是很少人画的
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
有一句是以为王浩异国乡情
王浩的学问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
一个人一生
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
当然
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
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
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
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
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
有几个联大同学住在金鸡巷
陈运珍、王树藏、刘北寺、施载宣楼上有一间小客厅
沈先生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
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
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
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
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
不料
金先生讲了半天
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
有人问
那么红楼梦呢
金先生说
红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
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对不起
我这里有个小动物
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
捉出了一个跳蚤
捏在手里看看
颇为得意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
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
杨振山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
文章是关在教授间传阅
无儿无女
但是过得自得其乐
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
云南出斗鸡
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喝
金先生一个桌子上吃饭
他到处搜罗大梨、大石榴
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
比输了
就把梨或石榴送给它的小朋友
他再去买
金先生朋友很多
除了哲学家的教授外
时常来往的据我所知有梁思成、林徽因夫妇
沈从文、张奚若等等
君子之交淡如水
坐定之后
清茶一杯
闲话片刻而已
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十分欣赏
现在的年轻人多不知道林徽因
他是学建筑的
但是对文学的趣味极高精于鉴赏所写的诗和小说
如窗子以外99 度中
风格清新
一时无二
林徽因死后
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
老朋友收到通知
都拿吗
老金为什么请客
到了之后
金先生才宣布
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
毛主席曾经对他说
你要接触接触社会
金先生已经80 岁了
怎么接触社会呢
他就和一个灯平板三轮车的约好
每天蹬着带他到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
我想象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车上东张西望
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
王府井人挤人
熙熙攘攘
谁也不会知道这位东张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学问
为人天真
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
金先生治学精深而著作不多
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逻辑
我所知道的还有一本论道
其余还有什么我不清楚
需问王浩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
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的写一写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的写一写
本文写于1987年2月23日
在于1987年第五期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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