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威服天下，自桓、文始。曹操袭其迹，因以篡汉，袁、吕布、刘表能与之争，此奸雄已试之成效，后起者所必袭也。
      
      乃克用连兵入寇，朱温方搆难徐、郓而问；王行瑜、韩建、李茂贞劫逐天子，朱温坐视而恤；李克用既讨平之，乃听盖寓之言，入见而还镇；李茂贞犯顺，昭宗如华州，困于韩建，全忠在汴，扣关以奔驾也甚易，而方南与杨行密争，问也；及刘季述以无援之宦竖废天子幽之，崔胤召温以入，而尚迟回进，让复辟之功于孙德昭；克用则方治城自保，而念及此。
      
      何此凶者，置天子于数叛之手，居之以为奇货；而善谋如盖寓，亦能师荀彧之智，以成其主之篡夺；岂其智之未逮而力之能也与？
      
      天下之理，顺逆而已。顺者，理之经也；逆者虽逆，而亦有逆之理焉。泝危滩而上者，楫折牵绝而可济，以其所沿之流，犹顺流之津也。
      
      夫桓、文之津，岂温与克用之所可问哉？桓、文定王嗣，反王驾，北讨戎，南服楚，通诸侯之贡于周京，故召王受锡而诸侯敛衽，诚有以服天下之心，固非温、克用之所可企及已。
      
      即若曹操，奋起以讨董卓，几捐生于荥阳，袁绍、韩馥欲帝刘虞，而坚于西向，退居许下，未尝敢以言忤天子也。献帝为李、郭诸贼所逼，露处曹阳，然夫耳，汉室群臣救死遑，而奚问天子？
      
      董承、杨奉微弱，而徒然骄蹇，操以礼奉迎，使即日之安；虽心怀逆节，而所循之迹，固臣主之名义，逆而依理之顺以行，以其初未有逆也。
      
      李克用以异类而怀野心，父子承恩，分受节钺，忽动刘渊之逆志，起而据云中以反。既败而走，结鞑靼以窥中国，幸黄巢之乱以阑入，寸效未展，先掠河东，黄巢困蹙已极，薄收收复之绩，结王重荣以拊长安之背，流矢及于御座，公为国贼而莫之忌。
      
      其偶胜岐、邠斩行瑜也，天下固知其非为国讨贼而只以自雄也。乃欲袭义以奉天子、制雄藩，立败之术耳。盖寓知而止之，克用亦自知其非曹操矣。
      
      朱温则盗耳，王铎无识，而假之以权，掠击自擅，无丝发之功于唐室。若令遽起乘危，握天子于股掌，天下群起而攻之，曾王行瑜、韩建之若也。
      
      故温自知其可，而李振、敬翔亦以此为之谋。假义者，必有在己之义可托；身为叛贼之魁，负大义于海内，而奚托哉？故唯坐待之亡唐而后夺之，其志决也。
      
      以势言之，温与克用所亟争者，河北也。河北归汴，则扼晋之吭；河北归晋，则压汴之脊。刘仁恭、王镕、罗弘信、李罕之、朱瑄、朱瑾、横互于其闲，温屡败矣，克用则危矣。藉令竭全力以入关中而空其巢穴，温入长安，则克用会河东以牵河北，渡河以捣汴，而温坐毙。克用入长安，则温率雒、蔡、山南以扣关，而燕、赵、魏、潞捣太原以拔其本根，而克用立亡。
      
      义可假，名无可尸，而抑失形势以自倾，故皆知其可。且畜力以求功于河北，置孤危之天子于狡竖奄之手，使促之以亡而后收之。以刘季述之逆，温且迟回进，朱温之篡弑，李克用兴缟素之师。温利克用之逆，克用亦利温之弑，其情皆穿窬也。
      
      岂徒能托迹桓、文哉？曹操之所为，抑其能以身任之者也。故崔胤已为内主，李振谏使讨，温尚聊遣蒋玄晖因胤以谋，而自引兵向河中，置长安于缓图，如此其遽也。然且篡唐而仅得天下之，年而遽亡。能如曹操，则固能如其雄峙分而传之数世也。
      
      至仁大义者起，则假仁假义者足以动天下，商、奄之所以速灭也。无至仁大义之主，则假仁义者犹足以钳制天下，袁绍之所以能胜曹氏也。至于欲假仁义而必得，然后允为贼而足与于雄杰之数，视其所自起与其所已为者而已。以曹操拟桓、文，杜蘅之于细辛也；以朱温李克用拟曹操，瓦砾之于碔砆也；此其可强而同者也。
      
      
      
      李克用按兵自保，大治晋阳城堑，刘延业谏其当损威望而启寇心，克用赏以金帛，而修城之役为之辍。
      
      夫自处于亡之势，以待天下之变，克用之处心择术，以此为谋久矣。其明年，朱温果陷泽、沁、潞、辽，直抵晋阳城下，攻能克而返。克用知温之志，固思灭己而后篡唐，抑知温之所急者在篡唐，固能持久以敝也，城坚可拔，而温且折矣。
      
      李茂贞之劫驾，温篡之资也；温挟主以东而篡之，克用之资也。幸之以为资，而克用之为谋也尤固。身既数为叛逆，能假存唐之名以利于篡；威望未张，又能尸篡唐之名以召天下之兵；迟回敛翼，置天下于问，以听其陆沈，而可谢咎以持温之短长，克用之狡也。
      
      然至而克用为稍循于理矣。修守备、休士卒以自彊，而纳李袭吉之言，训兵劝农，以立开国建家之本，则但李茂贞、韩建辈之所弗逮，朱温亦远出其下矣。训兵务农者，图王之资也；修城治堑者，保国之本也；刘延业恶足以知之？而曰“宜扬兵以严境”。枵于内而张于外，亡而已矣。
      
      然而克用之赏延业者，何也？其自保以观变之心，可令部曲知之；知之则众志偷矣。延业能为夸大之言，以作将士之气，故赏之以劝厉士心，此克用之所以狡也。己然，而怒之；己所然，而喜之；则庸之所以危亡也。
      
      
      
      王抟之为相也，以明达有度量见称于时，观其进言于昭宗者，亦正大明恺而有条理，似有陆敬舆之风焉。
      
      呜呼！唐于时，敬舆在，亦必欲居密勿以任安危，能也，故欲也，而况于搏乎？
      
      德宗多猜而信谗矣，然遇事能思，至如昭宗之轻躁以无恒也。德宗之廷，奸佞充斥矣，然心存固宠如卢杞、裴延龄耳，至如张、崔昭纬、崔胤之外结彊藩以鬻国也。德宗之侧，宦竖持权矣，然恶正导欲如霍仙鸣、窦文场耳，至如刘季述、韩全诲之握主死生于其掌也。
      
      德宗之叛臣，交起纵横矣，然蹶起无根如朱泚、李希烈耳，至如朱温、李克用之植根深固必于篡夺也。而德宗抑有李晟、浑瑊、马燧之赤心为用，故李怀光虽叛，敢逼上而屏跡于河中；而昭宗则无起而劫之，曾无旅之可依也。夫时异而势殊，既如此矣。
      
      然则敬舆而处昭宗之世，君笃信之，且能救唐之亡，况搏之于敬舆，其贤愚之相去，本非等伦，可以言之近似而许之也乎！
      
      敬舆之为学士筦中制也，言出，策行，中外翕然以听，卢杞之奸，莫之掣曳，岂徒其言之得哉？有以大服其心者在也。搏之筮仕知几何时，而旦跻公辅之列，天下初知有其，则素所树立者可知；德如也，则威如矣。
      
      敬舆于扶危定倾之计，规画万全，上自君心，下达民隐，钱谷兵刑、用行法、皆委悉其条理，取德宗之天下巨细表里，分析而经理之。而搏则唯计之得耳，其曰“宜俟多难渐平，以消息”，已。顾问多难何恃以渐平，则亦穷矣；才如也，则权如矣。
      
      敬舆之得君也至矣，然逐卢杞、吴通玄而敬舆仍守学士之职，匪直让邺侯于首揆已也，并窦参、董晋而欲躐居其上。搏德威立，才望著，旦而立于百僚之上，于时天子虽弱，而宰相犹持天下之权，逆臣且仰其进止，固有恩怨交加、安危系命之钜责焉；揣而遽任之，与顽鄙无藉之李谿、朱朴旅进而惭，亦冒昧荣名、恤死辱者耳。以视敬舆之栖迟内制、易爰立者何如？节如也。节如，而以任扶危定倾之大计，“负且乘，致寇至，盗思夺之，”凶，其可免乎？
      
      臣当危乱之日，欲捐躯以报主，援亡国而存之，抑必谨其进退之节，苟于名位。而后其得也，可以厌服奸邪之心；即其然，身死国亡，而皎然暴其志行于天下。
      
      今置身其列，凝目而视之，居此位者，非崔胤之逆，则朱朴辈之蝇营狗苟者，而屑与之并立于台座哉？且即其言而论之，以止昭宗之躁率，置宦寺于缓图，昭宗弗听，惑于崔胤以召祸，搏乃伸其先见之明耳。然令如搏之言，养宦官之奸，姑任其恶，又将何所底止邪？
      
      激李克用之反者，田令孜也；成韩建之恶、肆囚主之凶者，刘季述也；通李茂贞以劫驾者，韩全诲也。至此时，而宦官与外镇逆臣合而相寻于祸乱，唐亡，宦官自趋于杀尽而止，安得有外难平而以消息之日乎？其言似也，而又验。虽然，抑岂有可采之实哉？
      
      
      
      唐之将亡，无以身殉国之士，其韩偓乎！偓之贬也，昭宗垂涕而遣之，偓对曰：“臣得贬死为幸，忍见篡弑之辱。”斯闻者酸心、见者裂肝之日也。
      
      而偓仰药绝吭以死于君侧，则偓疑得为捐生取义之忠矣。然而未可以责偓也，君尚在，国尚未亡，无死之地；而时方贬窜，于此而死焉，则以贬故死也，匹夫匹妇之婞婞者矣。
      
      偓去国而君弑，未几而国亡，偓之存亡无所考见，而闻绝粒赴渊以与国俱逝，此则可以死矣，建文诸臣，所以争光日月也，而偓逮。
      
      乃以义审之，偓抑可以无死也。伪命及，非龚胜食之时，而谢枋得卖卜之日也。湮没郁抑以终身，则较家铉翁之谈经河上为尤遂志耳。纣亡而箕子且存，亦也。
      
      臣当危亡之日，介生死之交，有死之焉，有死之机焉。蹈死之而死者，正也；蹈死之而或死者，时之偶也；蹈死之机而死者，下愚而已矣。
      
      昭宗反辟，刘季述伏诛之谋，偓与赞焉，蹈死之也。工抟请勿听崔胤之谋，杀宦官以贾祸，胤怒而诬杀之；偓为昭宗谋，亦云“帝王之，当以重厚镇之，此曹可尽诛以起祸”，其忤胤也与抟同，蹈死之也。
      
      韦贻范求宦官与李茂贞，起复入相，命偓草制，偓坚持草，中使曰：“学士勿以死为戏。”茂贞曰：“学士肯草制，与反何异？”蹈死之也。从昭宗于播迁幽辱之中，白刃之加颈者线耳，而守正挠，季述能杀，崔胤能杀，茂贞能杀，非偓可取必于凶之见免也，偶然而得之也。乃偓之终蹈死之机，则爱其生以爱其死，固有超然于祸福之表者也。
      
      姚洎之将入相也，谋于偓，而偓告以，为谋者如，则自为之坚贞可知矣。苏捡欲引为相，而怒曰：“君柰何以此相污！”昭宗欲相之，则荐赵崇、王赞以自代。其时之宰相，皆汴、晋、邠、岐之私，树以为内主者也。权虽倒持于逆藩，而唐室即离之机犹操于宰相，尸其位，则已入其彀中，而奸贪之小趋入于阱中，犹见荣焉，此所谓死之机也。
      
      偓惟坚持必为相之节，抑知虽相而无救唐亡、祗以自危之理；且知虽为相而可以尽忠，唯为相而后可尽忠于主之势。故晋疑其党汴，汴疑其党岐，宦官疑其附崔胤，胤疑其附宦官。立于虚无倚之地，以卫孤弱之天子而尽其所可为，疑忌浅，怨毒生，虽茂贞且媿曰：“实知书生礼数。”而恶亦息矣。此其可生、可死、可抗群凶而终蹈死之机者也。
      
      无死之机，以死；履死之，以辱。若偓者，其以处危亡之世，诚可以自靖焉矣。其告昭宗曰：“万国皆属耳目，可以机数欺之，推诚直致，日计足，岁计有余。”其奉以立身也，亦此也夫！
      
      
      
      宰相数易，则皆可相，皆可相，则皆可为天子之渐也。宰相之于天子，廉陛相蹑者也，下廉夷而上陛亦陵。唐高宗用此术也，以轻于命相，故妇谈笑而灭其宗祀，替其冢嗣，裴炎、传游艺夷之，武思、承嗣因而陵之，相因之势也。
      
      高宗承全盛之宇，戴太宗之泽而保其子，况昭宗当僖宗丧败之余，疆臣逆奄交起相乘之世乎？
      
      自龙纪元年至唐亡天祐年，凡岁，而张、孔纬、刘崇望、崔昭纬、徐彦若、郑延昌、杜让能、韦昭度、崔胤、郑綮、李谿、陆希声、王搏、孙偓、陆扆、朱朴、崔远、裴贽、王薄、裴枢、卢光启、韦贻范、苏捡、独孤损、柳璨、张文蔚、杨涉，或起或废者，疆臣胁之，奄制之，而朝廷能操黜陟之权，固矣。
      
      抑昭宗轻率无恒，任情以为喜怒，闻言之得，而肝胆旋倾，幸事之成，而营魂定，乃至登进可惊可愕之，为天下所姗笑，犹自矜特达之知，覆无余，而犹知悔，其识闇而自用，以往之情为爱憎，自取灭亡，固千古必然之偾轨也。
      
      抑诸言之，之乐居尊位者，上之以行其，次之以成其名，其下则荣利之足耳。当高宗之世，天下方宁，而宰相尊。名之所归，利之所擅，贸贸然群起而相淩夺以覬得，鄙夫之情类然，无足怪者。
      
      自僖宗以来，天子屡披荆榛，两都鞠为茂草，国门之外，号令行，虽有台之号，曾无席之安，计其恫喝涂而招纳贿赂者，曾足当李林甫、令狐绹之傔从，安而危，富而贫，其尊也，藩镇视之如衙官，其荣也，奄宦得加以呵詈，旦有变，则天子以其颈血而谢，或杀或族，或斥远方而毙于路。
      
      此诸者，稍有识焉，何乐以身试沸膏之鼎而思霑其滴沥乎？故苏捡欲经营韩偓入相，而偓怒曰“以此相污”，诚哉！其污也。而时风会所淫，如饮莨菪之酒，奔驰恐后，而莫之能止，前者殊死，后者弹冠，之无良，亦至哉！
      
      呜呼！士贵有以自立耳。无以自立，而寄身于炎寒之世局，当塾教之始，则以利名为鹄矣；当宾兴之日，则以仕宦为津矣；涉仕宦之涂，进而知所终，退而无以自处，则紫阁黄扉，火城堂食，拟为生之止境；而自此以外，前有往古，后有来今，上有高天，下有厚地，仰有君父，俯有黎民，明有名教，幽有鬼神，凡民有口，妻子有颜，平旦鸡鸣，有可自昧之恻隐羞恶，皆学所及，心所辨，耳闻之而但为声响，目见之而但为文章，漠相关，若海外山之即也。
      
      呜呼！士若此，而犹以宰相为生易得之境，鼎烹且俟之崇朝，鼎食且侥于此日，其能戒心戢志如韩偓者，凡几也？世乱君昏，正其逞志之日，又何怪焉？世教衰，民兴行，天下如狂，而国以亡、君以屠、生民以殄。以先王敦廉耻、尚忠孝、后利先义，以养士于难进易退之中，诚虑周而定也。
      
      
      
      昭宗为朱温所劫迁，流离左，发闲使求救于李克用、王建、杨行密，垂死之哀鸣，择而发，惟足悲悼而已。夫镇者，其可以抗朱温遏其篡弑之恶而责以君臣之大义者乎？使镇犹然唐之臣子，而兵力足以胜温也，则温亦敢遽图凶逆；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之无成，温稔知之，故迟回而待之今日，则熟审彼己之形势，目中已无镇，知唯予志而莫违矣。
      
      克用而可抗温邪，岂日忘温者？昭宗尝和解之而听，而况有言之可执，卷甲疾趋，岂待闲诏之求援乎？克用于时方修城堑，保太原、泽、潞、邢、洺之遑恤，其必能踰太行以向汴、雒，明矣。
      
      王建北倚剑阁，东扼瞿唐，乘之所争，据险以自存，身未习百战之劳，而所用者两川之土著，能出穴以斗者，如之何其能与疆暴之朱温争生死也？
      
      杨行密虽尝挫温矣，而舟楫之利，失水则困，故仅可以保江、淮，而能与骑步争逐于平野；新得朱瑾兖、郓之余众，骑兵稍振，而瑾又温所鱼肉之残耳；且使出汝、毫而西讨，钱镠乘其东陲，马殷乘其南界，田頵之徒又从中而讧，进利而退失守，为温之擒而已。镇之力足以进取为昭宗而兴师也，明矣。
      
      抑以君臣之义责望镇，夫镇又何足以言哉？克用之思夺唐，其与朱温先后之闲耳，委唐之亡于温，以嫁之辜，而己徐起以收之，克用之怀挟久矣；浸令其力可任，假密诏以兴师，胜温而挟天子，亦温之于茂贞也，况乎其处心积虑之固然也。
      
      王建得蜀，而早有公孙述、刘备、李特之全局在其意中，羁縻于唐，敢先发以招天下之弹射耳；其逼顾彦晖逐韦昭度而走之，逆节已著，昔固尝托勤王之名而阳出兵以掠地，非李茂贞阻之，则乘长安之虚而收洮、巩，临秦、凤以称西帝，岂复于唐有源本之思，以效桓、文之勣乎？
      
      克用狄也，王建奄宦之私也，足援名教以望之，所固然矣。然昭宗妄亿而号呼，犹有说也。沙陀承恩世，李国昌起骑将而分节钺，克用逋逃朔漠，赦其族诛之辜，而赐以国姓；王建随驾奔蜀，负玺以从，艰难与共之君臣，亲若父子；则克用、建自逆，而唐固笃恩义以为之君，当危急之秋，迫而呼之，非过望也。
      
      若夫杨行密者，于昭宗何有哉？高骈据千里之腴壤，矢加于贼，而坐拥富贵，土芥其民，使无所控告，毕师铎、秦彦、孙儒竞起争夺，血流盈壑，弥望蒿莱，唐弗能问也。行密足未尝履王都，目未尝见宫阙，起于卒伍，无尺寸之诏可衔，削平之而抚仅存之生齿，草泽崛起，无异于陈胜、项梁之于秦也。
      
      霸局已成，唐能禁，授以爵命而姑为维系，其君臣之义，盖已浅矣。天下已非唐有，而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凶锋，保江、淮之片土，抗志崛立，独能附逆贼，甘奉正朔，如王师范、罗绍威、韩建之所为，亦可谓之丈夫矣。唐日未亡，行密日称王，而帝制赏罚之事，听命于朝，循分自揣，安于其位，而特屑臣服于逆贼之廷，亦可谓之妄矣。唐何德以及行密，而望其为郭子仪、李晟之精忠，以抵触凶争线之存亡哉？
      
      如曰溥天率土，义可逃也，汤、武且有惭德矣。项羽弑怀王，汉高岂终北面？行密保境息民以待时变，唐可再兴，则为窦融；唐可兴，则为尉佗；而但为枭獍之爪牙，斯已足矣。既可以君臣之义苛求其效死，而昭宗又奚望其援己哉？
      
      故镇者，无可倚者也。昭宗先无自固之，祸至而周章，“谓昆，亦莫闻，”势之所必然者也。屠门之悲号，如其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