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既以从子继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归陈，文帝与侯安都毙之于江，帝之贪位安忍，其恶无所逃矣。所可重伤者，昌之愚而为狡夷投之死地以乱陈也。
      
      昌在关中，高祖屡请之，而宇文氏遣，持重质以胁陈。高祖殂，乃亟遣之归，知其兄弟必争，则己乘之以收其利。萧纪争而得巴蜀，萧詧争而得江陵，其术两雠，复以试之建业，其情晓然易见，而何昌之觉也！
      
      侯安都之戕贼行而昌死于，丧夫公子耳；宇文氏无族之援，使之逆，于己无损也。昌死，而陈有奉之者，则必求援于己，卷土而奉藩，昌能违，复有陈矣。昌何利于此，而徒为宇文氏伥乎？
      
      昌听而终老于关中，虽居异域，自以梁亡被虏，非投身幽谷如刘昶、萧宝寅之迷也。仲雍断发文身以全孝反而大周祚，则委贽于宇文氏，其又何伤？
      
      晋文公谢秦伯得国于斯之命，岂忘君晋哉？
      
      秦奉已以入，而己制于秦，惠公之所以见获于韩原，文公屑为也。父死之谓何，而忍利其国，秦之谋折矣，故晋以宁，而文公终以霸。天命在己，恶知其为晋文，其然也，以亡公子优游于南山、渭水之闲，可以全身而贻祸于宗国，又何怨乎？
      
      或曰：“此仁者之事，非昌之所及也。”：仁与仁而已矣，出乎仁则入乎仁；危其国，亡其身，仁可与言，而为所颠倒，闲而已。身死则为陈昌，国危则为萧詧，昌仁而文帝、安都以仁应之，昌先之矣。
      
      
      
      国破君危，志士奋兴以图匡复，此决起朝，无暇豫计其始终者也，豫计则果矣。虽然，亦有容豫计者。乱起而知所届，事会之变，未可测矣，所可豫计者，己有其初心，有其大常也。
      
      或死乎？或弗死乎？死有所为死，生有所为生，变虽生于始谋之外，而心自依乎其初，此之谓豫计。志定，义明，以义始，以乱终，利害乱其中，从违失其则，则为王琳而已矣。
      
      孙瑒之始，与琳俱起，本以萧詧引宇文攻元帝于江陵，急于入援，以拯元帝之危，而存梁之宗社；及而江陵陷，元帝死，事虽克，而为吾大雠者，宇文氏也。
      
      陈氏攀敬帝以之而又篡之，则其意计及，忽然之变也，于而琳志乱矣。外既偪而内复溃，琳乃首施两端，偏奉表于夷，观望以拒陈，遂受高齐骠骑之命，终为异类矣。而瑒异，宇文氏授瑒以刺史，瑒誓死以拒，守孤城而降，使城陷而死焉，瑒得死所矣。
      
      乃陈兵至，周围解，兵力已疲，民情已释，旁徨顾，故国已亡，而无可托足，乃集将佐而告之曰：吾与王公同奖梁室，勤亦至矣，时事如此，岂非天乎！”乃举州以降陈。非降也，降而无所归也。救jiang陵拒宇文者，瑒之初心也；陈之篡，梁之亡，非瑒始计所及也。
      
      瑒非敬帝之臣，陈高有篡弑之逆，而敌怨在后嗣，文帝非躬篡之主，辱其身于加刃吾君之狡夷，瑒可以无死，而又为谁死邪？若此者，瑒能豫计于先，而抗宇文以全郢城，则其素所立之志，终始初无异致，瑒何病哉？
      
      无，王琳虽名为义，而图功徼幸之心胜，则遇变而知所择；瑒义在心，而仅以名，事虽济，而义终坠也。决死旦，而挟功利以为心，物必败之，亦恶知变之所生而早计之哉？
      
      
      
      诗云：“大风有隧，贪败类。”类之已败，则虽非贪，相习于乱，大风之隧，当其隧者，无靡也。
      
      贪之所吹指成乎风，而类无败，且自知其为大恶，捐名义以成乎乱贼，而后绝矣。
      
      华歆、贾充、刘穆之、谢晦、沈约、褚渊、崔季、舒胥，贪也，扶为乱贼，居篡弑之功，而身受佐命之赏，弗足责也。王晞曰：“非好作要官，但思之烂熟耳。”高演报其翼戴之功，使为侍郎，苦辞受，知贪之保令终，而静退以全身，非华歆辈之匹也。
      
      乃首倡逆谋，力为赞画，夜入帷幕，忘生蹈险，以夺高殷而弑之。唏自为荣膴也，徒焦肺困心恤族诛之祸，唯恐演之成乎篡，何为者邪？
      
      功成而受赏，安下位以终身，使移此心以尽诚于君父，而奖掖于忠孝之途，则于诸葛公桑株百、薄田顷之节，又奚让焉？然而唏憯畏疚，以为乱贼之腹心者，何也？篡夺之风，已成乎隧，当其隧者靡焉，习以为安，而知其动摇之失据也。
      
      民彝泯矣！天理绝矣！百年之内，江东、河北视弑君父如猎麕鹿，篡国如掇蜩蝉，无有名此为贼而惊心动魄者。唏固曰：吾为其所应为，而受佐命之赏，则在矣。悲哉！华歆辈之败类，而类无能更存也！上引千秋之公义以自择所趋，习染时风以为固然，从后而观之，恶岂有瘳？而曲之操，其能揜赦之辜哉！
      
      
      
      以乱为可畏者，懦夫也；以乱为可畏者，妄也。庄周氏自谓工于处乱矣，以为猛虎，以为婴儿，以为羿之彀中而可避也，以为大浸稽天而可溺也。懦夫闻之，益丧其守；妄闻之，益罹于凶；则唯失己，而谓轻重之在物也。
      
      虞寄侨处闽海，陈宝应连周迪、留异以作乱，寄著居士服，屏居东山寺，危言屈，宝应纵火焚寺以胁之，威亦熯矣，而寄愈危，责责宝应也愈厉。如寄者，岂戒心于乱之锋刃，而任气以行邪？
      
      乃终岳立千仞而以宝应之凶悖为疑，非妄以轻生、狎暴而姑试也，求诸己者正而已矣。浸令然，心非之，抑诡随之；私议之，而面讳之；亟于求去，而多方以避之；放言毁度，佯狂闵默以顺之；皆庄周所谓缘督之经也。而早为乱之所测，祗以自辱而无补于祸难。
      
      妄之兴，懦之变也。夫君子正己而已矣，可为者奚惴而为？可言者奚惮而言？乱虽逆，凋丧之天良未尽绝于梦寐，天可恃也；即可恃，而死生有命，何所用吾术哉？以知虞寄之可为君子矣。
      
      欧阳纥反于广州，流寓士，惶骇失措，而萧引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响亦安坐耳，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寄近宝应而危，引远纥而安，寄直己之行，引直己之志定，其归也。反，则韦思祖以畏葸为赫莲勃勃所恶而死，赵崇以轻薄为朱温所怒而死，崇呼槖驼为山驢王以诮温。刚柔无据而可，惟其处己者未正也。
      
      
      
      儒为君子者也，君子可欺者也。儒而受欺于，则惟无补于世教，而其自立也，亦与欺为徒。因以欺而自欺也。甚矣！养老之典，儒者重言之，审于何以养也；则宇文邕胡孙而优俳，遂谓其可登箫韶之缀兆也！
      
      汉儒饰文而迷其本，于桓荣，李躬受割牲躬馈之荣施。今且未知明帝之果可以养老，而荣、躬之果可为老更否邪？虽然，当东汉之初，天下可无捐瘠离散之苦，而荣与躬非从弑父与君之臣，犹可尸此而无大渐也。
      
      宇文氏日糜烂其民以与高齐、陈氏争，丁壮捐尸于中野，农没命于輓运，父老孤气无告者知几千万，而于谨以机诈倾危之士，左袒宇文护以弑其君，乃靦然东面登降，坐食于太学，掇拾陈言，如乐之致语，遂施施然曰：此文王敦孝尊贤之也。
      
      儒者荣之，称说于来今，为君子儒者其然乎？文王之养老，孟子言之备矣，非饰衣冠、陈尊俎、赞拜兴于伯夷、太公之前也。
      
      且其为伯夷、太公而后为国老，桓荣、李躬何足以称，而况于谨者，固伯夷所与言而视如涂炭者乎？
      
      先王之政，纪于尚书，歌于雅颂，论定于孔、孟，王者之所宜取法，儒者之所宜讲习，无得而或欺，亦无得而自欺者也。语虽略，而推之也，建天地、考王、质鬼神、俟后圣，无在矣。汉儒之说，欲以崇，而但侈其荣利，宾宾然，夫则暇也。临海王
      
      观于陈氏之代，抑知当世之无才，何以至此极也！侯安都、周文育、程灵洗战而获，获而囚，囚而击以长锁，鼠窃而逃，仍为大将而惭，其武可知矣。
      
      刘师知、到仲举奉诏辅政，忌安成王之逼上，乃使殷侫孤衔口敕相府，麾王使退，内令太后幼主知，外与群臣谋，而虑其拒命，尺之童所为者，身为托孤大臣，谋君国之安危而漫同儿戏，其为执政者，又可知矣。夫当世岂遂无才，而至此极者，何也？
      
      主者，以臭味养贤，以精神感众者也。以导之，德以得之，德者，即其臭味；导之得之者，其精神也。陈高祖偏禆之才耳，任之为大将而固胜者也，而使为天子，其仅足以致拳勇无廉之武夫，文墨害之文吏，非臭味莫相亲，精神相摄矣。
      
      偏求其时而无其，仅虞寄，而出为藩王之记室，天下之士，相帅以趋于偷，天生之，主成之，当世尚之，何怪其碌碌哉？故江东王气之将尽也，为之主者气先疲也。所知、所志、所好、所恶，出于颎，则胥奔走于颎中，夕阳之照，晨星之光，趋于尽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