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担着草回家时候在路口碰上前屋谢老家。谢老老谢头本族服内堂弟，两家曾好得蜜里调油，后来知怎见面对付，吵吵了阵子互理睬。喜妹见她朝自己笑便顺口叫了句婶子，谢老家跟她聊了几句，关心她如今身体如何，在婆家受受气之类。喜妹笑着应酬了两句。
      
      “喜妹，来家吃饭。”谢婆子恰好从北边回来去菜园子拔了葱，见儿媳妇正跟谢老家有说有笑立刻拉下脸，语气善地喊她。喜妹忙告辞回家，问谢婆子去叔家借钱如何，边把两担子青草放在门口摊着稍微晾晾，留着喂牲口。谢婆子因为长年劳作，背稍微有点驼，却又想挺起来，下巴便微微撅着，如今正生着气，神情便越发严厉起来，“别跟那老货说话。”
      
      喜妹拎着扁担随她家去，“娘，家怎了？打那里走婶儿主动跟招呼，也好……”“什么好好，知多少事儿？”谢婆子冷冷地打断她，“记着别跟那家子打交行。”喜妹有点服气，这屋前屋后，要对付也跟大家说清楚，让她知为啥。这样什么都说，凭空说这个好那个很坏，那她个小辈往后从跟前走，家主动招呼她直杵杵地应声？
      
      大嫂几个见她们回来，立刻招呼洗手吃饭。饭后大嫂问起借钱事儿，谢婆子脸拉得更长。老谢头听有点急，“娘去借钱，怎么跟说声。上次去借给了那百文说了箩筐话，自讨没趣吗？”谢婆子火了把汤碗往桌上顿，“当时咋跟们透？谁知那好兄弟这么给脸，这还没发达呢，副怕们穷亲戚去镇上沾光似给钱打发，当要饭呢！”
      
      大嫂忙劝她，“娘，消消气，回头去小亩姥爷家看看。”
      
      嫂哼了声，咕哝：“抢着现眼啊。”哥忙打哈哈，“哎呀，今儿这虾皮子炖酱真有味，地里刚拔小葱也鲜整，嘎吱嘎吱。”喜妹没习惯吃生葱生蒜，倒被逗乐，扑哧笑。嫂狠狠瞪了她眼。喜妹想还击又接到谢重阳递过来眼神儿，她扭头睬。
      
      谢婆子阵气又开始数落谢叔那两口子，“们说，当初在们家吃住，们还要管读书，没给们争脸倒成了们去揩油样。在丈家做个账房尾巴翘天上去，家老韩家再有钱也有自己儿子，算改姓韩家也拿当半个儿子。”
      
      老谢头闷着头说话，喝了半碗水便去东间歇着，说休息会继续下地去。谢婆子发了通牢骚，谢重阳几个安慰了她番，她用簸箕端着搓好棉花条到王婶子家纺纱去。大嫂因要回屋照顾孩子，便让嫂帮忙刷锅洗碗。嫂瞥了眼喜妹让她干。喜妹正在门外东边研究那盘小石磨，因为村里有卖豆腐，自己家磨划算，所以只放在那里做个水台子用。她寻思能能做点什么来在换钱，嫂支使她便没理睬。
      
      嫂站在门口喊她，“喜妹，没听见呀。”喜妹睬。她继续喊，“聋啦。”喜妹回头瞅她，“可哑巴。”嫂气得要过来打她，哥见了忙笑着抢将过来，扶着嫂手笑：“媳妇儿，大中午歇息歇息，迷瞪小觉儿，养养身子顺顺气。”嫂却肯拉倒，指着喜妹气：“今儿非让她刷可，怎别让她割草搓棉花她干，让她干啥她装聋？还跟顶嘴，这们家家教？吃闲饭还有本事了她。”
      
      喜妹气鼓鼓地想回骂两句，却被屋里出来谢重阳制止。静静地看着她，苍白脸在阳光中几乎透明，“喜妹。”喜妹扬了扬下巴，“聋呢，别跟说话。”谢重阳只得上前，拱手给嫂赔礼，“嫂，喜妹才刚好，于这些规矩也太懂，自当好好教她。您做嫂嫂，还多多包容，教导于她。”
      
      嫂哼了声，扭着腰进了东厢。哥忙迭给谢重阳使眼色，压低了嗓子：“小，别往心里去哈。”谢重阳笑了笑，哥立刻跑进屋去哄媳妇。喜妹冷笑止，轻蔑地瞥了谢重阳眼，抱了胳膊靠着磨盘理。谢重阳看了她瞬，淡淡：“倒真好了，脾气自也顶好。”说完顾自回了房内。喜妹气得甩手去了外面。
      
      嫂听得动静冷笑：“娘偏心眼儿，全家也没老重要。为了忝着脸去叔家借钱，老早说肯定碰鼻子灰。老家倒有脸，东跑西颠肯在家干活儿，还去跟谢老家有说有笑，这触娘霉头吗？”
      
      哥陪着笑，“媳妇儿，小点声儿，咱爹可休息呢，惹火老家。那可平日说话，说话打雷。”嫂哼了声，倒在床上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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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男们下地去，喜妹拔了菜园子草出来，抬头见谢重阳站在门口大槐树下看她，哼了声也睬径自回家去。大嫂因为要照顾孩子，还得做新窝窝头和细面卷子，便让喜妹帮忙去场里推草回来。家里没地方，喂牲口和烧火草都垛在场湾边上，需要了去推。
      
      喜妹想次多带点回来，便要拉着地排车去，大嫂看见忙说帮她套驴。谢重阳：“大嫂还算了，喜妹力气大着呢，她跟驴犯冲，吵打。”
      
      喜妹气哼哼地顾自去了。大嫂目送她背影去了，回身对谢重阳：“小叔，喜妹总归脸皮薄，别呵斥她，再说她也没做错啥。”谢重阳：“她性子未曾受过约束，力气又大，要由着来只怕要闯祸。”大嫂笑：“那也慢慢说，看她倒顶好。能干体贴，心眼儿挺好。”
      
      谢重阳叹了口气。
      
      没多久喜妹乐滋滋地回来，顾得卸车便捧着自己捡几个鸡蛋跑回家，兴冲冲地告诉们在自己家草垛里捡到，反正也知谁家，她捡回来了。然后又说谢重阳晌饭没吃啥，要拿姜汤冲蛋花给喝。谢重阳正坐在西厢窗外石榴树下小木桌前拿拨锤子搓麻绳，怀疑地看了她眼。
      
      喜妹睬管大嫂要了砂锅，去西厢熬汤。嫂听见摇摆地走到谢重阳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木桌中间，她手压着谢重阳正要用粗麻，便垂了眼静静地等。嫂晃着脚吩咐喜妹，“给也熬碗，肚子有点疼，亲戚要来。”
      
      喜妹故作知，“亲戚来关鸡蛋汤什么事儿。”这鸡蛋汤真倒霉。嫂立刻乐意，把桌子拍，“老，这媳妇还懂懂大小，说起来要，她也好了吧。这好倒处处看顺眼了。”谢重阳刚要说话，屋里小亩哭起来，大嫂忙：“小叔，过来帮揉面吧。小亩怕尿了。”
      
      喜妹搅碎了两个鸡蛋，等姜汤好了便把姜片捞出冲进大碗里，用小木盘拖进屋给谢重阳喝。谢重阳又问她鸡蛋哪里来，喜妹照旧说草垛里捡。见副信任样子，她气鼓鼓地：“喝吧，喝倒掉。”谢重阳看她副炸毛鸡样子叹了口气，笑：“又没说喝，还烫着呢。”喜妹便蹲下帮吹，吹温了看着口气喝下去才开心起来。
      
      等喝完喜妹去外头卸车垛草。大嫂还让她帮忙把牲口草铡下，反正喜妹力气大，做好了也省得男回来黑灯瞎火忙活。妯娌两个边干活，边话家常，大嫂给她讲村里事情。喜妹问了问谢老和叔家，才发现其实也没啥大事。
      
      谢老家因为有年两家棒子地挨着，哥第次扶犁，水平到耕歪了，天黑了懒得再跑趟那么种下去。老谢头说好，寻思第日跟老说说，到时候墒沟上粮食家半。谁知第天忙着去另块地忘记打招呼，等黑天再去又碰上两家孩子打架，老家说了几句好听，谢婆子也受了，便吵吵起来。这吵打架都收住，话说重了。老家说们每年种地都要赚便宜，这年偏如们意，第日去把墒沟种子用耘锄给趟了。两家便翻了脸。加上此后两家地里总少粮食，被拾了棉花被偷了棒子，矛盾便越来越深，后来闹得可开交，里正出面压了压才轻些。这两年老谢头家条件好，卖了那块地才眼见心烦。
      
      正说着，西边大上有个小个子男嗷嗷地叫着冲过来，后头干巴瘦小老太太举着笤帚追打休，“蹦豆子，给站住喽，等老婆子赶上，没好果子吃。”大嫂说小老太太南村孟大娘，前面跑她本家侄子孟旺儿。孟旺儿好吃懒做，跟帮子狐朋狗友专干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勾当，隔差要被孟婆子揍顿。
      
      孟旺儿被她笤帚砸中，捂着屁股蹦了个个子，“大娘，大娘，可冤枉，真没偷家鸡蛋。”孟婆子追上去捡起自己笤帚，接着骂：“个穷癫痫，浑身没有个两沉，瞪着对屎糊眼儿除了吃耍□□儿，要有种儿把那气死爹娘再气活过来饶了。跑，等着大勇哥回来揭了那层癫痫皮。”
      
      孟旺儿听恰在谢家门前往土路上躺，“大娘，中，打死吧。反正没拿鸡蛋。去年从河边草垛里拿了个吃了让打得到现在看着鸡蛋犯恶心，才稀罕那玩意儿呢。”
      
      大嫂忙让喜妹往牲口棚草屯子里撮草，她则去劝孟婆子。喜妹匆忙往家撮草，却被谢重阳堵在牲口棚里。牲口棚里黑乎乎，背光立在门口，秀长身体却把她去路挡住，“喜妹，说实话，鸡蛋们草垛里还别家。”
      
      她看清脸，可她脸上表情却尽在眼底。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耐烦地：“当然们家。”说完拎着筛子往外挤。谢重阳没她力气大，被她推了把撞在门框上。扶着墙叹了口气。喜妹见没事忙跑出去。
      
      谢重阳回了内院，见嫂正翘着郎腿坐在木桌前，下巴高扬着幸灾乐祸地瞪着。她扬眉阴阳怪气：“呀，也知哪个缺德鬼，偷孟婆子几个鸡蛋，她还指望着换钱给她儿子娶媳妇呢。可知吃完这几个鸡蛋，能体健如牛还长命百岁……”
      
      谢重阳挺了挺脊背，言发回去桌前坐下继续干活。嫂瞄着，如果身子弱，凭读书那成绩说得早中了秀才。虽然身子弱，可这模样倒里乡最俊。她直直地盯着看，神情平淡，没有丝紧张尴尬，只低垂了长长睫毛慢慢地把粗麻捋顺。手洁白纤长，因为没做过粗活，比大姑娘手看起来还要漂亮许多。
      
      大嫂忙着做饭时候喜妹帮着看孩子，把孩子哄睡了便又去研究那磨。看她竟然把那么沉磨盘搬动，惊得大嫂几个忙让她放下，别砸着脚。谢重阳看西天红霞夺目，对喜妹：“头会儿让陪散步吗?走吧。”喜妹嘟了嘟嘴，什么跟什么，明明她觉得应该锻炼下身体能天天窝着，要陪出去散散步，什么时候成陪她了。她去行吧。她把头扭理睬，回头见维持先前姿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又觉得她个健康欺负个病秧子委实该。那柔软中带着独特力量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欺负了般内疚。
      
      “孟大娘其实挺可怜，”慢慢地走着，声音悠悠地荡在风里，“早年她织布顶好，里乡没赶得上，算布庄都稀罕她布。可惜后来男和大儿子死了，她眼神行。日子也天天破败下去，如今想攒钱给小儿子娶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