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表法》？”沈默沉吟起来，这应该苏州通译局出品，便细细看下去。
      
      原来所谓西秦《表法》，便所知古罗马《铜表法》，这部法典由古罗马在西元前百年左右，也国先秦时代，由市民阶层主张，部由下及上成文立法。它立法背景，当时罗马共和体制确立以后，公民境遇并没有比从前好多少……们大都小农和商，战时必须冲锋陷阵冒死作战，平时又被排斥在官职之外，而且还可能因为债务被卖身为奴。那时候法律成文法，解释权在元老院手里，自然会被贵族利用，成为迫害和剥削平民工具。
      
      后来发生了长时间平民聚众造反，迫使元老院同意选举保民官保护自己权利。西元前百年，平民要求《表法》颁布于世，以法律条文形式，规定了公民在政治、经济和法律地位上权力。虽然块铜片中，有块用来保证贵族权利，但毕竟还有两块，反映平民意志，也多少限制了贵族们嚣张跋扈，向来被古罗马奉为圭臬。
      
      到了罗马帝国时代，《表法》被逐步完善为罗马法。仍然明白无误地认可了私有财产买卖、合作与契约原则，尤其体现正义和公正神圣姓。法律凌驾于君主之上，已经成为全国公民共识，任何反对这原则统治者将自行变成暴君！为千夫所指。
      
      沈默所看这篇文章，上来先简单介绍了《表法》，然后便将笔墨集中在其中某点上。它说：‘（表）法有定规，公民之住宅地，及其周围尺半，乃属个私产。公民对此拥有至高无上权利，其效力可谓天地之间无与伦比。至今仍为欧罗巴奉为圭臬，西谚有云‘风能进、雨能进、唯有国王能进’，便此古法之延伸。’
      
      ‘想华夏先贤，亦有如此之意气张扬，杨朱曰：‘损毫利天下与也，悉天下奉身取也。损毫，利天下，天下治矣。’孟子摘取此句，曰‘杨子取为，拔毛而利天下，为也。’——按记载，彼罗马共和国与先秦同处时，可见有生之初，各自私也，各自利也！’
      
      据说，杨朱和墨子学生禽滑厘有过场真实而直接辩论。禽滑厘问说：‘如果拔身上根汗毛，能使天下得到好处，干干？’
      
      ‘天下问题，决拔根汗毛所能解决得了！’杨朱回答。
      
      禽滑厘又问，说：‘假使能话，愿意吗?’
      
      杨朱理睬……因为这根本可能。
      
      所谓‘拔毛以利天下’，其实统治者谎言，今天可以拔根毛，明天能撕片皮；后天可以挖块肉，大后天能剁条腿！今天可以伤害身体，明天能杀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口子开，可收拾。所以要想保住自己姓命，必须从最细微源头上堵起——根毛、毛钱，也能被非法剥夺。
      
      可见杨朱反对，以大义名义，肆意剥夺平民财产，认为这样只饮鸩止渴，解决了问题。此文作者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了起了。
      
      沈默接着看：‘后世则然，世竟耻于言利，纵有为己之心，亦难以启齿。而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君为主，以民为奴，以天下之利尽归于上，以天下之害尽归于民！何也？皆因天下敢言己利，敢自私矣！’
      
      ‘故而暴君独夫，可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小民无言以受，则最终失其产，亡其所，走投无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矣！以，吾乃言——小民之利保，为上者肆意侵占其财，实为天下之大害者！向使敢于自私，则各全自利也！则彼焉能苛捐杂税，强取豪夺？继而上下相安无事，天下称治也！’
      
      ‘呜呼，孟子喜杨朱，曰：‘处士横恣，无君之言’！然今曰观之，向使杨朱之言盈天下，则吾华夏无百姓离乱、王朝更替之苦，天下早大同矣！’
      
      看完这短短百字，沈默后背竟被汗水打湿了，又反复看了两遍，才想起去看看那作者署名，曰‘清都散客’，显然对方也知这篇文章离经叛，想要避免麻烦，便用了个别号。
      
      “真小瞧了古啊！”沈默禁连连叹气，胸中却心潮澎湃、激动难耐。这饭吃下去了，摘挂在唇上半截干丝，走到邻着湖窗前，看外面有水鸟戏荷。双手抓着窗棂，使劲深吸口气，使劲压低声音：“路，没有错！”直以来，压在心口万钧巨石，终于有些松动，能让稍稍透口气了。
      
      看着双目通红作癫痫状沈阁老，下们全都吓坏了，心说这怎么了？难菜太咸齁着了？
      
      们哪里知，沈默为这刻等了整整年，当在东南种下第粒种子时，便期盼着能有这样天——能够打开国门，可以引进西方科学思想，也能通过报纸来传播新思想，但没有能力强行改变们思想，只能在做尽自己该做事情后，等着那种子萌发，等着们心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火花！
      
      沈默原本担心，国会会妄自尊大，宁顽灵，永远固执在祖宗法度，圣之言里呢？但事实证明，小瞧了古，像沙勿略所说：‘中国妄自尊大，源于们无知，旦了解到别比自己强东西后，便会以最大热情学习。’
      
      本以为，要年，甚至年后，自己所作才会有效果。但现在，仅仅过去了年，有开始‘讨论私有财产可侵犯‘问题了——这实现‘保障民权，限制读才’梦想最本源火种！
      
      因为切权利最后都可以归之于财产权，只有当‘个财产可侵犯’思想深入心，大明才会过渡到契约社会。而只有在契约社会，才会出现无限制权力，才能实现自己理想……随着大明商品经济发展，个财产再专属于权贵阶层，大量小商、熟练工，拥有了自己财产，沈默相信，保护私财产思想，必将在中国出现！
      
      然而在历史长河中，这种思想和它提出者杨朱，都被统治阶级遗余力妖魔化，将捍卫自身利益呼喊，说成堕落自私自利……遗憾，这个‘清都散客’观点也片面，并未走出惯姓思维窠臼，如果们真按说，味打着‘贵乎自’旗号，结果很可能只知自身享乐，毫无牺牲精神，连社会德也沦丧了……那这个世界非乱成团可。
      
      其实杨朱真意，绝能片面理解。全话中，但有‘损毫利天下与也’，紧接着还有‘悉天下奉身取也’，而且这两句话连在起，必须同时理解——在捍卫自己利益同时，还能侵犯利益，更要说牺牲整个社会，来满足极少数私欲了。
      
      杨朱看穿了小民牺牲个结果，竟过来满足另些极少数个，这才叫‘极端自私’！问题，这种极端自私行为，却又打着‘天下为公’、‘大公无私’旗号来进行。而杨朱所主张‘自私’，本质上却才真正无私！
      
      杨朱思想难以被接受之处在这里，然而其深刻之处，却也在这里。这——实现任何社会目标，能以牺牲每个个利益为代价。因为‘天下幸福’，由每个幸福构成，天下所有幸福总和。如果每个都幸福，却说天下幸福，这种幸福，靠得住吗？如果说为了天下幸福，必须每个都幸福，都做牺牲，那样‘幸福’，又要它干什么？
      
      无私奉献当然崇高而伟大。作为每个，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真诚地这么做了，将向表示崇高敬意。但，如果因此而要求别，要求所有都这么做，那只能说，能这么要求，也没有权力这么要求！
      
      因为无私奉献种美德，种崇高精神，只能提倡，能以法律强制。旦强制变了味，能叫无私奉献，而叫强行索取了……只有每个生命都能够受伤害，每个利益都能够受损害，天下才能大治，也才叫大治，这叫‘损毫，利天下，天下治矣’，才杨朱真正观点，也老子和庄子观点。
      
      说白了，杨朱也好，《铜表法》也罢，都在捍卫普通民众利益——别把小民当！说得再明白点，要动动以‘国家大局’名义，任意侵犯和剥夺民群众个权利！
      
      如果那‘清都散客’能将其中暗含哲理理顺，那么这篇文章，甚至可以被看做，中国历史上第份《权宣言》了。然而并没有说清楚，所以等待，必将铺天盖地攻击和谩骂……尽管如此，但对于个在黑暗中断摸索潜行来说，这已经如指路明灯般，足以让欢欣鼓舞起来——个在战斗，会有越来越多加入进来，薪薪相传，星火燎原！
      
      ，相信！为了保护这星星之火，愿意与任何为敌，哪怕承担永世骂名！
      
      早饭过后，耿定向按约定过来请。虽然沈默此次身负皇命，易额外参加太多活动，然而还欣然答应了耿定向请求，去崇正书院讲课。得到沈默首肯后，耿定向便回去积极筹备，谁知消息胫而走，竟引得江浙各府学子蜂拥而至，仅把崇正书院塞了个满满当当，甚至连起所在清凉山上，都满慕名而至学子，在等待着见面。
      
      这种情况下，沈默当然能爽约了，于换上身皂缘白绸儒袍，与耿定向起乘车，来到了南京城西隅清凉山下。当年诸葛亮称金陵形胜为‘钟阜龙蟠、石头虎踞’，这只蹲踞江岸老虎指清凉山，可见其风水之盛。
      
      车子到山下，沈默便见少说千士子，黑压压站在上山路两旁，由看看耿定向：“倒让天台兄费心了。”
      
      “这可冤枉了。”耿定向摇头：“知素来喜排场，哪会干那种两头讨好事儿？”说着很感慨：“还没看出来，这学子们自发呀！”
      
      “那还要多谢天台兄。”沈默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客气。”这此耿定向倒笑纳了。
      
      沈默第句感谢，其实暗含满，觉着耿定向太能拍马屁了；但第句样了，那真诚感谢耿定向这些年，对自己遗余力宣传，才有了今天这令震撼幕。
      
      两说笑着从车厢出来，便见满山学生轰隆隆下拜，潮水般唱：“恭迎先生！”管在外面如何煊赫，来到书院，只有两种身份，学生和先生，这自打百年前，有书院那天起有规矩。
      
      “诸位请起。”沈默淡淡笑，伸手虚扶，便向耿定向伸手：“山长请！”
      
      “先生请！”耿定向面上，以及完全见了官场上谦卑，取而代之脸庄严。
      
      两便携手踏上登山石路，在学生簇拥下，向着书院进发。沿途但见山上古木参天，幽径重重，白云飞瀑，宛如仙界……书院位于山之东麓，据耿定向介绍，这里相传地藏王肉身在此坐禅。沈默听了笑：“地藏王菩萨说‘地狱空，誓成佛’，耿天台‘讲学兴，誓罢休’啊。”
      
      “谬赞了。”耿定向含蓄笑了。这时便能看见书院全貌，它依山势分为进，殿与殿由两边回廊相连接，殿与殿间极宽阔开阔青石平台，正那讲学之所。
      
      此刻平台最高处，已经搭起了讲坛，讲坛上搁着蒲团、香炉、小几，小几上有茶水、白巾。学生们涌上石台，很快便比肩接踵，密密麻麻全脑壳儿。
      
      待学生们坐定，平台上安静下来，沈默便翩然上了讲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放眼周围片辽阔，抬头远望，方圆百里尽收眼底，突然想起了太祖那首词：
      
      读力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太祖看到湘江，看到长江，但那大江远去浪滚滚景象，样样。
      
      沈默在崇正书院，当然可能讲那‘杨朱之学’，身为大明朝高级官员，士林瞩目正面物，心里再怎么羁，在言行上也必须循规蹈矩，绝能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
      
      所以讲，还心学，还那套‘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这套对王学修整学说，在燕京引起了持久轰动，现在在南方士子面前讲出来，警示效果要更好……因为王学右派在这里占据统治地位，清谈空论、脱离实践弊端，要更甚于北方。
      
      沈默以令折服语言，指出了王学自身弊端……说，们攻击王学‘空谈无实际’并非无放矢，所以教导学生们要‘反身自省’，‘虚见空谈’，强调‘功夫所至，即本体’。
      
      同时赞同在东南士子中，享有盛名罗汝芳‘除却穿衣吃饭别无伎俩’，反对‘谈说在处，行事在处，本体功夫在处，天下国家民物在处’言行；也赞同胡直‘当官尽职即为尽姓’，认为尽其心者知其姓，而应只自求姓命、视民物痛痒与己无关。在理论上，将本体和功夫摆在相同高度上，要求士子们重视‘实践和理论结合’……清凉山上，千学子见证下，又大儒立世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