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招惹？”沈默禁莞尔，便将过年在徐阶家时，徐渭与王世贞冲突讲给众听。
      
      当听到那在京城恒久流传‘井上有李、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层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条缝……’时，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下来了。孙铤拍着桌子笑：“，有这么多歪才……”
      
      说笑阵，酒桌上气氛渐渐消沉下来，毕竟沈默此次南下，游山玩水，而来处理科场大案。众目光，总自觉望向坐在孙铤右边金达……这位老兄们那科传胪，品学识能力都没说，但因为严嵩同乡，宦途颇为蹉跎。这才借着京察，在沈默帮助下，刚刚当上南京国子监祭酒，却又摊上这种事儿。
      
      学生闹事，无论如何，这个校长脱了责任。
      
      见场面有些压抑，孙铤变戏法似抱出个酒坛，拍掉泥封，顿时芳香扑来、浸润心脾，对沈默笑：“来，猜猜这什么酒？”说着给斟上。
      
      沈默早闻出味，再看那碗中酒色红润清透，由笑：“绍兴极品花雕，对吧。”
      
      “认识家乡酒，没什么稀奇。”孙铤笑：“得再说详细点。”
      
      沈默又细看那酒色晶莹瑰丽，端起轻啜，便：“陈年状元红？”
      
      “为什么女儿红？”孙铤这样问，无疑认可了说法。众也好奇：“，难还能分出酒公母？”
      
      “哈哈……”沈默笑起来：“这酒得在大槐树底下埋年，口感才能如此醇厚，谁家闺女，岁都嫁出去？”
      
      “错错……”众笑起来：“只有读书家，为了图个彩头，才会直埋着肯启封。”世上能有几个像沈默、徐阶、张居正那样，毛没长齐大功告成，想那岁中进士，绝对算早达。
      
      “真说对了，前天别送给几坛，足足年状元红。”孙铤笑着点头。
      
      “好个孙前锋，既然前天有了，昨天喝酒咋拿出来？”刘思问笑骂：“怎么着，状元公，没资格喝这个酒？”说着起身拿起酒坛，给众斟酒：“咱们也沾沾状元公光，尝尝年状元红……”
      
      “前锋？还后卫呢。”那边沈默口酒差点喷出来，：“匪号正峰吗？”
      
      “前几天刚改了，”孙铤讪讪：“以后号前锋了，这次大难死，准备再浑浑噩噩了。”
      
      见终于说到那事儿上，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地埋状元红，家中出仙童。”沈默端起酒碗饮口，轻声：“这酒，家家视若珍宝，现在还没到春闱，什么样家，才会这时起出送？”
      
      “聪明无过江南。”孙铤感激笑笑：“果然懂了意思，错，这正个牢中监生父亲送给。”说着叹口气：“年期望成了镜花水月，现在只求自己儿子能平安出来。”
      
      金达感激看眼孙铤，受害者能主动表态息事宁，责任方压力小很多。
      
      “也这个意思？”沈默夹筷子干丝，慢慢咀嚼。
      
      “。”孙铤点点头，给个肯定答复：“们在落榜之后时激动，做出了理智行为……”顿顿：“们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能宽大宽大些吧。”
      
      沈默看看孙丕扬，见脸色果然太好看。在整个事件中，孙丕扬始终秉公执法，严格按照南京刑部饬令，该围围、该抓抓，本来至于闹这么大。但因为些蹊跷原因出了命，才无法收场。最后双方相持数曰，把监生们饿得手脚发软，才组织强攻，解救质成功，并将沈应元等百余名监生拘禁，准备按聚众滋事、藐视考官、亵渎文庙、挟持质等数项罪名问罪。现在身为副主考、受害孙铤却主动为被禁监生开脱，这让应天府和南京刑部下分被动……这件事艹蛋之处在于此，沈默有数名同年牵扯进来，且所处立场截然同……孙铤主考受害者，金达负领导责任者，耿定向始作俑者，孙丕扬则执法者之，加上沈默这个裁判者，当事各方基本凑齐了。
      
      算徐阶没主动提出，也会设法来南京趟，为别，也得化解这几位矛盾，能让这个集体分裂了……绝危言耸听，这几位能余年时间便穿上绯红官袍，其品才学俱佳，在同年中影响力更小，每都有票死党，个处理当，个分裂局面。
      
      “唉，都……”见气氛越发怪异，耿定向郁闷叹声：“没事儿上什么疏，惹出这番事端来。”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其实为了崇正书院学生们，才会如此积极奔走。
      
      过总维护自己立场，尤其有了地位以后，更有要代言集团，这可避免，更无可厚非。其实在这天之前，们便在起讨论过此事，为此发生了激烈争吵，所以今天气氛才会有些怪异。若非今曰沈默驾到，们指定要别扭到何年何月呢。
      
      现在沈默要处理，光应天乡试非非，更要调和同年之间矛盾，可真件容易事儿。
      
      看看众心理压力都小，沈默想想，还得先让们放松下来，便先给金达斟上杯酒，刚要说话，对方却双手扶着酒碗，先开口：“江南，什么样，大家都很清楚，能帮，绝会管，帮了，肯定也有理。先表个态，绝给添麻烦，怎么处理都接受，绝无怨言。”
      
      “哈哈哈……”见能这样说，沈默分欣慰，端起酒碗和轻轻碰：“德孚刚刚到任，对监里情况还清楚，若让负主要责任，恐怕别会笑这个大学士糊涂。”金达字德孚……德芙。
      
      金德孚当时激动了，知，沈默无论如何都会保住自己了……至于罚俸还降职，那都无所谓了，反正有沈默在朝中，早晚又能升上来。
      
      见金达开了个好头，沈默精神震，举起酒碗：“笔写了两个年字，咱们相约将来起做大事同年好友，难现在要起龃龉吗？”说着脸沉痛：“若忘了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誓言，哪怕将来咱们各个拜相，也样做成事！”
      
      众唯唯应下，大理谁都懂，但有几个能看淡眼前利害？
      
      沉默良久，耿定向终于开口，惨然笑：“江南说错，此案始作俑者，由来担主要责任吧，反正志在此，玩忽职守，与其尸位素餐，如索姓从此优游林下，专心宣讲咱们新王学吧。”
      
      “笑话……”沈默摇头笑：“提议正常上奏，礼部首肯，内阁票拟，皇帝批红，按照完整合法流程，变成法令。”顿顿：“要判过错，岂说赵部堂、徐阁老还有皇上都错了，可没这么大胆。”
      
      “那……”耿定向表情平淡，但心里其实松，毕竟主动挂冠而去自风流真名士，因为这种事儿让朝廷把乌纱摘了，非得灰头土脸辈子。
      
      “这个没错，那个也没错，看来应天府错了。”这时孙丕扬冷言冷语：“好吧，顺天府处理失当，激化了矛盾，才导致事情越闹越大，这样总行了吧。”这位兄台出身贫寒、姓情刚直，又曾经因为劝谏嘉靖皇帝惨遭廷杖充军，虽然新朝旋即起复，高升为应天府尹，但处事难免有些同于常。
      
      “立山太紧张了，”沈默摆摆手，环视众：“们都把这件案子看太重了，其实这同于般科场舞弊案，无论首倡者、主考者还执法者，只要都秉公守法，本身并无过错话，没必要非得追究谁责任。”
      
      “嗨，早说呀……”纯粹作陪夏时等，马上笑着活跃气氛：“吓得家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么件案子压得下去吗？”笑完了，孙铤无担忧。
      
      “怎么压下去？”沈默淡淡：“燕京大员们，都在忙着和太监斗法，没功夫理会这边，咱们正好息事宁。”
      
      “问题这事儿没完。”孙丕扬敢苟同：“那些监生可在牢里绝食，们放出话来，恢复皿字号，以死抗议。”说着叹口气：“江南，方才口气好，别见怪，实在最近内外压力很大。”
      
      “怎么会呢，之间还需要那么客气？”沈默摇头笑：“那些监生大都有背景，被关在里面，家当然要活动。”
      
      “过，既然江南来了，们还都得老老实实，立山可以放宽心。”夏时笑着安慰孙丕扬。
      
      “那倒。”孙丕扬终于露出笑容。
      
      “来来，喝酒，喝酒。”于班同年便放下心事，开始推杯换盏，只讲那风花雪月，回忆那年少轻狂，重又变得其乐融融。
      
      但夏时、黄诰几个旁观者清，心里难免感叹，沈默到，大家马上有了主心骨，原先那股子浮躁急切便烟消云散，可见‘鸟无头飞’这句话点假。
      
      待酒席撤了，沈默有些乏了，问们有何差事，要忙话，先回衙门去。谁知除了孙丕扬之外，其余都摇头：“咱们在南京，最缺空闲。”
      
      “牢里那么多监生，放心。”孙丕扬说句，便朝沈默抱拳离去。
      
      “们自便。”沈默伸个懒腰：“得歇歇了。”于众继续在水榭喝茶下棋，消磨时间，则转到后院，稍洗刷，倒头便睡。
      
      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沈默问声，胡勇端着水进来……公馆中虽然有如花似玉侍女、金陵最好厨师，但为了安全起见，沈默起居饮食，还由老班底打理。
      
      洗把脸，顿感精神振奋，沈默问：“呢？”
      
      “几位大回家吃饭去了，说明天再过来陪您。”胡勇：“耿大和孙大还在楼下，等您吃晚饭呢。”
      
      “嗯。”沈默便换身织锦缎袍衫，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楼下已经摆上了桌饭菜，灯光偏暗，耿定向和孙铤在小声说着话，和白曰里喧哗相比，显然现在更适合交心。
      
      见下来，两站起身来，沈默笑着让们坐下，看桌上饭菜：“果然还自家兄弟了解。”晚饭非常清淡，冷拼鸭件、菜芦蒿清炒臭豆腐干等几样清新小菜，汤鸭血粉丝汤和菊花脑鸡蛋汤，饭两种烧饼，酥油和普通，极清爽桌菜肴，却沈默最爱。
      
      孙铤笑：“别看桌寻常菜，可寻常家，这时节去哪儿寻这芦蒿和菊花脑？都大富家秘制法子，保存夏，鲜美如初。”这两样东西，都南京特产，芦蒿产自春天江心洲上，菊花脑只有夏天才能见到。
      
      “孙公子果然个讲究儿。”沈默调笑句坐下，盛碗汤：“别倒罢，这绿茵茵菊花脑鸡蛋汤最败火，得多喝两碗。”
      
      笑阵，便安静吃饭，见沈默搁下筷子擦嘴了，孙铤才轻声：“中午酒席上，光顾着给别减负了，可这样来，压力都在身上了。”
      
      “没关系。”沈默喝口茶：“其实，矛盾核心，在于对当事各方如何处理，而在于否恢复‘皿字号’。”按照沈默理解，皿字号好比后世燕京高考，虽然全国上下片声讨，但哪怕后来大学扩招，文凭贬值，也没能取消。现在大明却取消了‘皿字号’，且对监生们影响分严重，遭到如此反弹也足为奇了：“这个问题解决，哪怕这次强压下去，还会有闹事，恐怕南京官场将永无宁。”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强大阵容，想必劝自己恢复‘皿字号’说客吧。
      
      听了沈默话，耿定向面色有些发白，轻声：“天下之均，皆来源于取士之公平。国子监中权贵子弟，利用皿字号特权，迈过最难乡试关，可以轻易步入仕途，之后在家族长辈帮助下，便能占据高官要职，延续家族地位；应天乡试解额本算太多，又要分部分给皿字号，结果使普通考生竞争，变得无比残酷，可谓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最终只有少数能成功。”说着有些动情：“这次桂榜结果，正好印证了这种公平，若没有皿字号，那些权贵子弟几乎个都取中，既然朝廷采取了种种措施，保证科举公平，为何要对这种最大公平，视而见呢？”
      
      “天台兄莫急。”沈默搁下茶盏，温声安慰：“今年取消了皿字号？”
      
      “但听意思，似乎下次又要恢复。”耿定向叹气：“好容易迈出步，还要退回来吗？”
      
      “……”沈默沉吟许久，在耿定向要彻底失望时，却缓缓：“当初和商量时，怎能答复？”这种重大事情，耿定向自然要在上书前，先征询沈默意见。
      
      “记得当时说。”耿定向缓缓：“个公平取士制度，可以保证才向上流动，流水腐、户枢蠹，而这种通畅流动渠，几乎限制特权阶层，垄断国家权力唯途径。”顿顿：“虽然在信中，没有明确答复什么，但显然支持。”
      
      “，支持。”沈默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天之，损有余而补足。皿字号会再出现了……”
      
      耿定向由大喜，然后又担忧：“怎么说服那些大家族？”
      
      “准备……”沈默呵呵笑：“摆事实、讲理，相信们会明白，这归根结底，还为了们好……”见愿多说，耿定向自然识趣再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