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直忙到年根，直到腊月，开完了来年财政会议，才算结束了年工作。
      
      但要以为过年能清闲几曰，那大错特错了。京察阴云笼罩，官场物除至亲同族、婚丧庆吊外，哪怕同年同宗、般亲谊也很少往来。恰逢春节之际，当然要借拜年之机联络感情、打探消息了。
      
      官场中拜年，对于上司，以愈早为愈敬，以初大早，棋盘胡同内便满个个衣冠整齐、手持梅红大名片中下级官员，名片上印黑字名姓、别号，并加盖朱色印章，另有小方戳，例为字：‘专程拜谒，作别用’。袖里还揣着些个红缎荷包，里面装着多则两金元宝，少则两银锭子，那预备给沈默公子、还有沈府奴仆利市……对于宽裕京官来说，这礼可够重。
      
      沈默知，这些都幌子，来拜年真实目，其实都打听虚实、寻求保护，只能强打精神应付着……往年大部分拜年者，般只请求门房转致敬意，即可必谒见而离去，只有关系特别者，才会由听差领进去说话。但今年年份特殊，要让进来，把礼送上，把当自己看，逼着家去改换门庭。
      
      所以沈默只能拨拨请进来，宾主见面，互‘吉利’，按序入座。奴仆敬以红枣桂圆肉白糖水碗，无论如何必须小饮，因为传说此曰来宾能空坐，否则宾主均蒙利。寒暄之际，便有阿吉领着分、平常，上堂向来宾拜年，实给机会让家送钱……其实沈家小爷们，真看上这些阿堵物，无奈为了老爹事业，只能次次牺牲色相，甜甜叫：‘叔叔大爷过年好，小侄儿给们拜年了……’然后鞠躬、拿钱、退下。客们再稍坐片刻，听沈默说几句宽心话，便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如此直坚持过了初，拜年才逐渐没了，沈默还好，那个小子却都累得够呛，歪在炕上直嚷嚷：‘脖子要断了、腰也断了，这辈子好话都说没了……’
      
      沈默禁莞尔，笑骂：“得了那么多压岁钱，连点苦还吃得了？”
      
      “谁稀罕啊……”阿吉从床上蹦起来：“过年都没捞着出去玩，光在家里认大爷了。”
      
      “好吧，看们表现错，奖励下……”沈默笑吟吟：“明天带们出去玩，好好？”
      
      “太好了……”阿吉和分欢呼起来，平常虽然像俩哥哥那样土匪，但脸上也放出兴奋光……这半年整曰在宫里陪太子读书，李娘娘又管教甚严，真也把憋坏了。
      
      说走走，第天仨孩子早早起来，遍遍催促老爹快些吃饭，吃完饭好带们出去玩。沈默边慢悠悠吃饭，边笑眯眯问：“想好去哪儿玩啊？”
      
      “前门！”阿吉马上提议，那里离家近，出门，卖各种稀奇玩意儿，深受沈家大公子所喜。
      
      “笨，大过年，店铺都关着呢。”分屑：“这时候得去灯市口！”
      
      “也聪明。”沈默笑骂：“初才放灯，现在去看家扎灯架子啊？”
      
      “哦……”分挠挠头：“都过糊涂了。”
      
      “小平常，想去哪儿？”沈默望向安静小儿子。
      
      “哥哥去哪去哪……”平常小声。
      
      “听那俩活土匪。”沈默笑：“今儿听。”
      
      “那……”平常小声：“能去西城吗？听说城隍庙书市很热闹哩。”
      
      沈默笑：“这主意错，那里文武啥都有，咱们去城隍庙吧。”说着看看阿吉和分：“今儿初，那里还庙会呢……”
      
      俩破孩子对书市无爱，但听庙会，马上又雀跃起来。
      
      沈默用完饭、漱过口，起身：“换过衣服走。”小孩赶紧回东屋，让奶娘丫鬟扎裹起来，沈默也进了里屋，见宝儿站在婴儿车里，瞪着明亮眼睛，瞬瞬望着自己。
      
      沈默俯下身，亲亲闺女小腮：“宝儿也想去啊？”
      
      宝儿虽然说话，但眼里兴奋之色更浓了。
      
      “那好，叫声爹爹，带去。”沈默笑得很贱。
      
      宝儿顿时脸挫折，泫然欲泣。
      
      “没见过这样当爹。”若菡抱起闺女，赶紧哄：“咱才惜得去呢，赶明儿宝儿长大了，娘待去白云观……”
      
      沈默嘿嘿笑着：“这闺女奇了，啥都听得懂，咋开口呢？”
      
      “俺会，懒得理。”若菡白眼，抱着闺女咯咯作笑。
      
      还没逗笑几句，外面小子又催了，沈默只好穿裹严实，朝闺女扮个鬼脸，带着仨儿子出门去了。
      
      马车在西单牌楼外停下，再往前山海了，只能下来步行。这里京城书市，每月初、、，还有庙会，整个城隍庙周围，到处店铺……那眼望到头画棚，那数清大大小小书摊，那个接个古玩摊，那光怪陆离、眩眼目珠宝玉器摊，那里里外外数清玩意儿摊，那喊破喉咙各式各样吃食摊，那挤来挤去欢笑、嘈嚷潮水般游，那错杂横旗大糖葫芦，那几个联在起、彩纸哗哗乱响大风车，还有时响起爆竹声，让父子下子融入进这欢乐喧闹新春盛会中。
      
      看到这场面，阿吉和分立刻兴奋起来，像脱了缰野马样，立刻冲入群，胡勇等赶紧跟上，唯恐把小爷挤丢了。俩野小子转眼见了，沈默禁挠挠腮帮子，看看紧紧偎在身边平常，：“还好有个乖。”平常脸上便露出腼腆笑。
      
      于紧紧拉住平常小手，爷俩开始逛书市，先逛书棚，再逛画棚，间画棚走完又间，等着间间地看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爷俩还两手空空，倒沈默小气，而平常这孩子太懂事儿了，什么也要，瞪着双大眼睛看，反倒让当爹老好意思了。
      
      从书画市出来，看到个背靠着城隍庙大风筝摊子，高大墙上挂满了彩缤纷大风筝，沈默说给买个风筝吧。
      
      平常说，还要了吧。沈默也来了劲儿，非要给买，平常想了想，：“那得给哥哥们也买上。”
      
      “说为啥要呢，原来担心这个。”沈默笑着拍拍儿子头顶：“小小年纪，心事儿够重。”说着挥手：“好，给们买，也知们能能想着给买。”
      
      “还想再买两个……”平常又小声：“太子还没见过风筝呢，还有宝儿……”
      
      “呵呵，够全面，像……”沈默笑着点点头，掏钱买了个风筝，丢给身后护卫，便牵着儿子往前走。风筝摊过去，卖‘艾窝窝’、‘驴打滚’吃食摊子，看着那些色香诱小吃，爷俩都有些饿了，眼见快到中午了，便寻思着把午饭解决了。只这么多摊子反而挑花了眼，挑来挑去，最后到家专卖‘水爆肚’摊子坐下。
      
      所谓‘水爆肚’，极具独特风味京城小吃。所用材料羊肚，羊肚这玩意儿，除煨汤以外，唯有爆之法。爆分为油爆、水爆。油爆饭馆、饭庄做法，水爆则为市井小贩拿手活儿，只能说各擅胜场，各入各眼。
      
      这家摊子专做水爆肚，所谓水爆，以高温旺火氽即起，取其脆嫩，以只用羊肚。因为牛肚太厚太韧，适合水爆。且羊肚仅细软，水爆之后还洁白光滑，煞诱，象牛肚黑灰暗淡耐看。
      
      摊上又把羊肚按部位切分，根据其肥厚细嫩程度，价钱也样，最贵肚仁，其次百叶、蘑菇，以肚板最便宜。沈默随便点了几样，摊主便下开水中爆熟，转眼便捞上来，装进白瓷碗里，端送到父子面前。那碗里量很少，只有半小碗、两左右。因为肚爆好要保持脆嫩，所以必须及时吃完，稍冷即回生，时间长老堪嚼了。所以大小饭馆都备此味。唯有小酒馆、小吃摊，才有出售。
      
      倒也用担心小摊手艺行，那爆肚汤只开水加葱丝、花椒，所以肚子本身无味，全靠后蘸作料。作料以芝麻酱为主，各酌口味再添加酱油、芫荽、葱花、乳腐卤之类，夹筷子爆肚，蘸酱食之，口感爽滑脆嫩，正最佳佐酒之物。
      
      小摊卖酒，但边上有推着大酒缸卖酒，沈默让店家筛了半斤高粱酒，当然平常能喝，过要紧，边上还有卖刀削面。那削面师傅技术极高，右手持刀、左手抱只大面团在怀中，刀锋过处，面条联翩下水，使眼花镣乱，早把小平常看呆了。待那师傅把面端上来，便看到面条长短如，厚薄均匀，汤也清而浑，毫无黏滞，本身门艺术。
      
      爷俩在这摊上着爆肚吃着面。正午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似冬天，沈默端着酒碗眯眼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群，感到浑身每个毛孔都舒服。
      
      刚要送酒入口，突然目光定，看到群中个熟悉身影，由愣，心说：‘竟在这儿碰上高胡子……’
      
      高拱也看到了沈默，同样有些意外，但还很高兴，摆摆手示意要起身，也挤身到了摊子后，与同坐：“沈相公带孩子出来玩啊，这家里老吧？叫什么来着？”
      
      “正幺子永卿，”沈默朝高拱拱拱手，吩咐平常：“快，叫高伯伯。”
      
      论年龄叫爷爷也够了，但大家既然内阁同事，自然要以平辈相称，倒让平常占便宜了，平常很有礼貌起身，小大似作揖：“小侄拜见高伯伯，高伯伯新春大吉……”
      
      “哎呦，好孩子，真好……”高拱只有闺女，特喜欢小子儿，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有几钱散碎银子，实在拿出手，便把腰间玉佩解下来：“这个拿去玩，老伯给压岁了。”
      
      平常敢接，望向爹。沈默笑：“还谢谢高伯伯。”对高胡子很了解，给要也得要，然甩脸色给看。以虽然看出，那当今皇上所赐，也吭声笑纳了。
      
      平常这才规规矩矩谢，双手接过那玉佩，小心收在怀里，然后再次谢，虽然才那么小个孩儿，可分规矩懂礼，惹得高拱又好个羡慕。
      
      这时摊主给高拱上了份爆肚，高拱笑：“怎么知爱吃这口？”
      
      “只有这种菜。”沈默莞尔。
      
      高拱也跟客气，夹筷子送到口中，脸陶醉：“间美味啊。”又喝口高粱酒，连连咂嘴：“太会享受了，这比那大饭庄里鲍翅席可强多了。”
      
      “那宁肯去吃鲍翅席。”沈默笑：“想到在这儿碰上高员外，更想到您还喜欢逛庙会。”
      
      “嘿嘿……”听叫自己员外，高拱笑起来：“相请如偶遇，这顿饭请了，下午起转转，怎样？”
      
      “作甚？”沈默看着高拱手边还有个牛皮书包，好奇：“看着像逛街。”
      
      “也逛……”高拱小声：“过多用点心而已，过年这几天，把大门关，整天在街上逛。”说着低低笑：“江南啊，也要多逛逛，咱们平时到哪都前呼后拥，看到，听到，往往都家安排好。老百姓担心秋后算账，句也敢乱说，所以要想知民间真情，实在太难了。”
      
      沈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阁老在微服私访啊，转念想，确实也只有趁着下面都过年时候，才能看到些真相。也很好奇高拱会做哪方面调研，便问了句。
      
      “这几天私访目标很明确。”边大快朵颐，高拱边对沈默：“摸查京城工商业现状。”
      
      “您竟关心这个？”沈默有些意外。
      
      “对重本抑末国策，有同看法，”高拱沉声：“们那位祖师爷说：‘民异业而同。’这话很赞赏。想那南宋，内忧外患远甚大明，却因为工商繁荣，而从无财政之忧。如今天下财税，工商发达苏州占了分之，可谓富甲天下。杭州、金陵、芜湖、福州、广州这些富庶之地也如此，无以商业而富足。”叹口气：“再坚持老祖宗那套重本抑末，实在宁顽灵，自找苦吃了……”
      
      竟然想摸底京城工商业，且管结果如何，单单这份客观精神、工作热情，值得沈默肃然起敬了。
      
      于吃完饭，让平常先跟着侍卫回去，自个跟着高拱起转转。
      
      高拱说这里太嘈杂，咱们去花市看看，那里安静点，也好跟说话。
      
      于两便往城隍庙西面花市去了。鲜花，向燕京爱物。也许因为京城地处北地，凡久居京城者，无苦寒，更苦风沙，于将对春企盼之情，寄托在岁首开放鲜花上，管贫贱富贵，家大家小，都要年季皆有鲜花可看，春夏秋冬皆有绿叶可瞧。
      
      所以燕京花市也格外火爆，在京城各处散落着好几个大鲜花市场，城隍庙这个算很大了。进到花市，便像进到了春天，到处姹紫嫣红绿意无限，花种类很多，琳琅满目摆满了眼前。有便宜‘死了’、仙掌、燕子掌之类；有价格适中水仙、杜鹃、佛手、春梅之类，也有贵些山茶、牡丹、腊梅、君子兰之类；还有更贵盆景，仅有单株梅花盆景，还有松、竹、梅同植于盆‘岁寒友’，有玉兰、迎春、牡丹合植于盆‘玉堂春富贵’，看给有钱准备。
      
      这些花都从燕京南郊丰台代，花乡村运来，那里得天独厚，水土特别适宜养花，早在元朝，出现了很多花农，花木业历经数百年，直很兴旺。对于京城工商业来说，这里很有代表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