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战术会议，激烈而漫长，沈默认真听了会，见胡勇又次出现在门口。示意要进来，沈默披上大氅，走出了营房。
      
      外面风又冷又硬，直往脖子里灌，沈默赶紧竖起领子，感觉身体都要缩成团了。
      
      “大，出事了。”胡勇赶紧禀报。
      
      “东宁侯还镇抚司？”
      
      “都……”胡勇轻声：“马将军……”
      
      “马芳，怎么了？”沈默皱眉。
      
      “竟然进入家宣大援军营地，”胡勇：“鼓动官兵和起去打鞑子，当场有整营官兵要跟走，宣大总督出面都拦住。”
      
      这也太大胆了吧？沈默登时觉着冷了，追问：“现在什么情况？”
      
      “王总督哪能让把带走？边带把营门堵住，边让传话给城里，禀报兵部知……”胡勇：“镇抚司说，杨博已经往安定门来了，看来要出城去处理。”
      
      “那还等什么？快备马去……”沈默顿足：“真越忙越乱！”
      
      马芳很郁闷。
      
      们常说，如果俺答上天降给大明克星，那马芳，老天降给俺答克星。别打过俺答，丢官下狱者计其数，马芳这辈子功业，却全都在俺答身上建立。
      
      在把俺答打得毫无脾气，踌躅满志主动出击之时，纸调令把从前线撤下来，到保定担任什么练兵总理，待年！正武将最黄金年啊，却全都白白浪费……说练兵重要，而马芳适合干这个，长处在于带兵打仗。马家军之所以能跟蒙古骑兵抗衡，靠身先士卒榜样作用，豪气干云兄弟义气，以及在血火战场上淬炼出来杀气。
      
      很早喊出‘胡虏之强，强在视战为生，军之弱，弱在畏战如死’，每战更身先士卒，浴血杀敌，袍泽们背地给个外号叫‘马疯子’，成为将领后，要求部下们和起疯。为了让部下悍畏死，重立‘军战连坐法’，规定临战畏敌前者，后队斩前队，将领畏敌前者，士兵斩将领。更以身作则，哪怕成为总兵之后，每战依旧率先冲杀敌阵，引得属下殊死效命，这才在与敌次次狭路相逢中，打造出支令鞑虏闻风丧胆马家健儿！
      
      想让在远离前线大后方，训练出和马家军媲美劲旅，只能痴说梦。用别说，马芳自己首先泄了气，白白地蹉跎了年光阴，若谭纶到来，循循善诱解开了心结，恐怕还在醉生梦死呢。重新振作之后，终于开始履行自己职责，到现在，已经为各镇累积训练出了两万余合格骑兵。
      
      这次听说俺答大举进犯，也率领刚完成训练、还未分到各镇去千骑兵，跟着谭纶前来。但深知，自己现在部下，只掌握了骑兵技能，还没有上最后课，那真刀真枪战斗。没经历过真正战斗，永远只没用菜鸟。要在小规模战斗中，点点积累经验，逐渐强大起来，这才王。
      
      而马芳带们来目，也主要感受下战场气氛，最多参加点小规模战斗，积累些经验。并没想过上来，让们与数万蒙古骑兵决战，那肯定要全军覆没。
      
      但计划如变化，当听说蒙古攻陷石州城，屠杀万同胞之后，登时怒可遏，仿佛看到自己悲惨同年，在无数孩童身上上演，立刻战火熊熊，可遏制。所以谭纶说，朝廷要组织反击，毫犹豫报名，说算个！
      
      可能指望群新兵，跟着自己完成奔袭、强击、突围吧？要想干好这种高难度、高风险活计，只有个办法，那去召集自己老伙计！以老带新，尚可战！
      
      所以跟谭纶说声，便直奔宣大兵驻扎兵营去了。要说姜还老辣，上来，马芳并未大张旗鼓，带了几个警卫，便装进了家军营。结果都以为来和老部下、老朋友叙旧，甚至没通知总督、总兵，让轻轻松松，把昔曰马家军干将领召集起来了。
      
      军最重感情，尤其面对带给们无上荣耀老上级，更激动能自已。甚至少，见了掉泪，们都马芳从善于骑射边民中募集而来，并那些世代从戎军户出身，能有今曰官阶，全靠当年马芳提拔。结果在马芳调离后年间，这些几乎再没得到升迁，甚至有还被降职使用，清色在基层带兵。此番见了马芳，像受了委屈孩子见了娘，情绪能激动？
      
      马芳见自己从没离开过们心里，自然大感欣慰，于对众说：“弟兄们，嘉靖年，向朝廷上奏，提出‘尽遣宣府客兵，以乡守乡土，可得虎师。’朝廷采纳此议，才允许在山西当地，征募青壮从军，这才有了咱们兄弟相聚。”说这话可只为了叙旧，更为了进行动员：“为什么要乡守乡土，因为保卫家乡，保卫爹娘妻儿，男本姓！”
      
      “什么本姓，老虎知捍卫自己领地，牛马知保护自己幼崽，这本姓！要做到这点，禽兽如！”马芳皮肤粗黑，个子高，面方口阔，胡须浓密，双虎目闪着泪光，声调高了截：“们身为宣大守军，却能拱卫自己家乡，任由鞑子把山西各府糟蹋个遍，石州城破，万冤魂啊！们有何面目再面对家乡父老？难们连牲口都比了？！”
      
      马王爷战斗动员虽然粗野，但胜在效果显著。众将领仿佛狼群找到头狼，全都陷入了疯狂中，嗷嗷叫：“报仇雪耻！驱逐鞑虏！报仇雪耻！驱逐鞑虏！”
      
      这阵震天动地吼叫，惊动了正在营中喝闷酒宣大总督王之诰，以及宣府总兵邢玉、大同总兵周连捷等，大惊失色：“怎了，炸营了吗？”
      
      王之诰也很郁闷。
      
      在这个月之前，直觉着自己生很顺利。岁中秀才，岁中举，次年中进士，可谓少年得志，科甲连捷。登上官场后，也凭着自己才干，走得极为顺利，先授江西吉水知县。任满迁户部主事。寻迁为兵部员外郎，出任河南检事，久因平定叛乱有功，转山西布政司左参政，旋调大同兵备副使，久升山西布政使。
      
      因为表现出色，久又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任满召为兵部右侍郎，嘉靖年，升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以出头年纪，成为正品封疆大吏。仅在同年中绝无仅有，甚至放眼前后几科，除了前无古沈拙言之外，也算头份了。
      
      当然切皆有内因，固然个才，但大明才多了，怎么唯独冒尖呢？俗话说好，分靠努力，分贵助。也有位贵，乃昔曰老领导——嘉靖年，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时，左侍郎叫杨博，对分赏识，在那段共事岁月里，两结下了深厚友情。而有了贵关照王大，便如虎添翼，青云直上，在话下了。
      
      但到上月，好运气似乎用光了，俺答汗率万大军压境，王之诰按惯例严防死守。结果也知俺答变狡猾了，还身边有能，竟眼看穿官军主要保卫宣府、大同，而山西带则兵弱，亭障稀疏，备御薄弱，大胆绕开宣大，分攻朔州、老营，偏头关诸地。结果老营副总兵田世威缨城自守，游击方振出战失利，被其打开缺口，率部南下！
      
      王之诰闻变，惊得面无色，以游兵千骑兼程抵雁门，大同、延绥万骑亦至，却慑于俺答兵多，竟远远观望敢接战。结果被其布设疑兵狠狠摆了，近万在雁门关裹足前，待识破后这才出兵，可石州失陷消息也传来了……听闻石州城破，俺答屠城，万百姓死于非命，王之诰知，自己这下完蛋了——野战失利尚能掩盖，可城池失陷，还被屠了城，这谁也盖住，早天下皆知了。要老长官掌着兵部和吏部，给戴罪立功机会，锦衣卫肯定早上门了。
      
      听说朝廷要组织反击，驱逐鞑虏，以报石州箭之仇。王之诰和麾下将领，将这次反击看做救赎机会，纷纷上书请战。谁知等来，确实杨博劈头盖脸训斥，以及许出战严令。
      
      登时傻了眼，直到听说礼部尚书沈默，户部侍郎张居正，带着干将领，在神机营开起了战前会。这才品过味来，原来朝中也有主战、主战，自己老上司显然住战，那还有什么好折腾？
      
      可要出战，立了功，那秋后算账，还吃了兜着走，哥几个这个郁闷啊，也没心艹练部队了，凑在块喝起了闷酒……正喝得晕晕乎乎呢，听那声声震天似咋呼，王总督下醒了酒，站起来：“怎么回事儿？”个参议赶紧出去查看，少顷转回，小脸蜡黄：“大帅好了，马王爷挖墙脚来了。”
      
      “马王爷？”王之诰黑着脸：“马芳？想干什么？！”
      
      “甭管干什么，您赶紧拦住吧。”参议焦急：“这会子已经散会，那些老部下们，都回去拉队伍，要跟去打鞑子，眼看要出营了！”
      
      “这还了得？”众全都变色：“还真当自己马王爷，视王法军纪于粪土了！”
      
      “快，集结们亲兵队封锁军营！”王之诰边让侍卫给自己披甲挂剑，边黑着脸：“其余随前去！”
      
      “要要上报兵部？”参议小声问讯。
      
      “报什么报？”王之诰皱眉：“还嫌丢吗？”
      
      “家丑固然可外扬。”那参议声音更低了：“可区区武将，敢如此胆大妄为，怕背后有撑腰……”
      
      王之诰动作明显滞，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过会儿才狠狠点头：“错，顾上那么多了，去传信吧。”便带着干手下，快步出了中军帐。
      
      杨博同样很郁闷。
      
      从过了年到现在，没件顺心事儿。老杨博承认，那些晋商想通过蒙古入侵，给朝廷压力，以达到开边互市目地……像王直当年，虽然掌握着走私主要渠，但还要谋求开海禁。两者理样。
      
      虽然也赞成主动出击，但和们出发点样。，晋商代表了，也代表了晋商，虽然晋商保护，但同时也个朝廷官员。处理问题时原则，先国家后乡亲……至少也两者兼顾，会颠倒过来，损害国家。
      
      只很多时候，真能分得清吗？只怕自己也敢那么笃定。所以别更分清了……这次鞑虏入侵，主张采取‘固守静待敌退’战略，几年来经验告诉，这最合理选择。再看以往历史，每次也都这样。虽然每次都伴着争议，但永远支持声压倒了反对声。所以本以为这次也例外。
      
      但经验这东西，有时候真只代表过去，甚至可能与现实南辕北辙。比如说这次，先高拱激烈表示要出战，然后沈默张居正又扯虎皮做大旗，借着徐阶名义，造起了可逆转舆论浪潮。最可恨徐阶，也默许着这切，结果弄了半天，大家都成了好，自己个坏蛋了。甚至有传闻说，自己许出战，因为晋商和蒙古有协议云云，已经越描越黑。
      
      结果今天又发生了援军打砸抢事件，虽然被沈默平息了，但全京城都知了，这次事件导火索，因为所发军需缺斤少两、以次充好，这才惹恼了援军。继而引发了对黑心晋商发国难财讨伐。
      
      简直太可笑了，晋商这点出息？靠着以次充好、缺斤短两，挣俩小钱花花，能混成天下第商帮？除非大明只这个帮。
      
      晋商成功，靠诚信经营，目光长远，和官府保持良好关系。怎么可能在兵部军需上动手脚？这可天子脚下，什么都瞒得，旦出事，们还要要招牌了？还要要和官府关系了？如此目光短浅事儿，用脚趾想，也可能晋商干。
      
      但因为这个兵部尚书山西，所以那些言官、那些舆论，被认定黑心晋商捣得鬼，这才多会儿工夫，谣言起，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让老杨博见识了，什么叫‘言可畏’。
      
      刚刚命封存未发军需，清查过往账目，以撇清兵部嫌疑，却又接到王之诰禀报，说马芳来兵营挖，说要带们去打鞑子，谁知竟然半营官兵铁了心要跟走！们正在阻拦，下步该怎么办，请部堂大速速定夺。
      
      这简直闻所未闻天下奇闻。杨博没法想象，宣大兵军心得散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个离开年将军，轻易地领走。
      
      “快，去看看。”顾上手头活计了，杨博赶紧命备马。
      
      “部堂，城门已经落锁了。”手下小声提醒：“得拿钥匙去才行。”京城门落锁之后，到天亮开门之前，谁也能开门，只有两种情况例外。皇帝有特旨，这个掌管京城防务兵部尚书，亲自拿钥匙打开……当然这种特权能轻易使用，除非遇到万火急紧急军情。
      
      “去吧。”杨博点点头，认为这次算‘万火急军情’了。
      
      于行急匆匆骑马离开兵部，因为街上没有，所以很快到了安定门。杨博刚出示令牌，叫值守千户把城门打开，听到背后有叫自己：“呵呵，蒲州公，这么巧啊，也要出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