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元旦，注定要载入史册，为子孙后代所津津乐。
      
      这天，本该百官向皇帝呈送新年贺表曰子，但百名言官抢先步，在西苑门前集体上书，弹劾内阁并部卿渎职；紧接着海瑞敲响了几年来沉默无声登闻鼓，竟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从来都神圣可侵犯皇帝陛下。
      
      嘉靖果然雷霆震怒，仅把这些统统抓起来，还将内阁和部堂官也关了起来。幸亏有沈默从中寰转调解，才使嘉靖冷静下来，把徐阶等干大员放回家。
      
      眼见着局势有缓和趋势，却又掀起了大风浪——皇帝竟把奉旨查案沈默和海瑞关在了起！燕京城官员无心中凛然，看来皇帝虽然老病，但终究还那个嘉靖。可能让家骂得狗血喷头之后，只味‘忍为高、和为贵’，非得拉出几个来杀鸡儆猴，才能证明虎老雄风在，避免曰后有效尤。
      
      只让大臣们意外，皇帝竟然挑自己得意门生动手，这下真把们镇住了，试想连沈默这种圣眷都成了阶下囚，别要还识相，恐怕直接乱棍打死了。百官由暗暗感叹，果然砒霜拌大蒜、又毒又辣。
      
      可感叹归感叹，想这样让官员们缄默可能，且说沈默同年好友们，已经成长为朝廷中坚力量，学生们，更缺乏陪老师起坐牢勇气，单说那些因为沈默缓兵之计而得以回家部堂高官们，能袖手旁观——官场上情大如天，欠了情还，等着被鄙视辈子吧。
      
      其实归根结底，还本朝官员，从缺乏抗上勇气与传统。事实上严嵩倒台后没过多久，曾经万马齐喑局面便去复返了……压抑许久中年官员、初出茅庐年轻，都根本怕丢掉乌纱，甚至身陷囹圄，只怕没有争先恐后，被说成‘鼠辈’或者‘蚁类’。
      
      然而通政使司还要来天才能办公，西苑门外更守卫森严，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要有官员未经传召，出现在禁门外，便立即以‘共谋悖逆’罪名，并逮送诏狱。
      
      嘉靖已经通过太监放出话来了，要敬酒吃吃罚酒，谁再敢闹事，下半辈子在诏狱过吧！
      
      这样视群臣如‘仇寇’，自然更加引起了群臣愤慨，整个燕京城暗潮汹涌，随时都可能爆发，更大规模君臣冲突。
      
      这切都让徐阶伤透了神，整个看着都苍老了许多……自从元旦那天从宫里出来，连都进了西苑门了，此刻只能枯坐在家中，眼看着君臣几乎彻底决裂，让老首辅怎能心焦如焚？
      
      下首椅子上，坐着得意门生张居正，此刻却表情复杂，数次欲言又止，显得极平静。
      
      徐阶察觉到躁动，轻声问：“太岳，有什么话，只管讲出来？”
      
      “老师……”张居正低声：“虽说沉默金，但您身为首辅，这时候若站出来说话，恐怕局势会发可收拾。”
      
      徐阶点点头，知张居正意思，此刻确实没有别，合适当这个和事老了。但也有自己顾虑，海瑞把嘉靖伤得太重，沈默偏又阳奉阴违，让皇帝肚子邪火发出去，要说嘉靖那样刚愎，从古至今，哪个皇帝摊上也受了，这时候自己要开口为沈默和海瑞等求情，无疑会火上浇油，仅救了们，恐怕还要被扣上顶‘幕后黑手’帽子，连首辅也要做了。
      
      但倘若站在皇帝这边，又如何在百官中自处？说到底，百官之首也官，这种时候该为谁说话，显然，立场上站错了，必然会被百官厌弃。
      
      “嘿嘿……”徐阶禁苦笑起来：“真左右为难啊，又知，皇上命杨博回京，正满老夫作为，。”
      
      “那也能两头得罪！”张居正恨得替拿主意：“骑墙要得啊，老师！”
      
      “那替老夫拿个主意吧……”徐阶缓缓。
      
      “这……”张居正沉默良久，方缓缓：“国朝以孝治天下，天下便家，所以学生以为，群臣当以父侍君王，君王亦当以子孙爱群臣。”
      
      “这些都大理……”徐阶淡淡，但大理解决了问题，还得拿出真办法。
      
      “以此而论。”张居正接着：“老师纵使左右为难，也该做到两头兼顾，实在顾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能屈了父祖。除此以外，别无法。”
      
      徐阶眼中精光闪，没想到学生能说出如此贴心贴腹话来，但仍然故作解问：“若如此，如何向百官交代？”
      
      “老师，其实们这样做，穷根究底，还因为顾着百官。”张居正正色：“眼下两件要务，要让皇上消了气，消了气才能去疑心；要让皇上高兴，高了兴才能宽宏大度，两件事又件，要局面至于可收拾。”
      
      “如何做到这两件事？”徐阶轻声问。
      
      “皇上把拙言兄关起来，要给百官颜色看，如果这时候，咱们言辞激烈上书救，皇上便会感到被孤立，甚至遭到背叛，自然疑心更重。”张居正沉声：“那样仅救了拙言兄，还会害了。”
      
      徐阶神色复杂看看张居正，半天才缓缓：“这肺腑之言？”
      
      “老师……”张居正面色滞，知老师在怀疑自己落井下石，但仍沉着：“拙言兄下狱，学生分难过，真想自己进去换出来。只要能把搭救出来，愿意做任何事情，可这个时候，皇上正等着看呢，若着急救，难免会落下朋党印象，有党和无党，差别可大着呢！”
      
      听了张居正说法，徐阶没吭声，过了好会儿，才跳到下段问：“那如何让皇上高兴呢？”
      
      “当然让皇上得偿所愿了。”张居正：“两宫两观已经拖了年，到了完工时候。”
      
      “这可想快快。”徐阶：“工期摆在那，材料也都有数，要想缩短话，知又要花多少银子，朝廷可出起。”
      
      “并需要额外支出。”张居正自信：“听说皇上已经停止服丹，显然对修已经出现了动摇，们可以把修玄都观、朝天观，还有玉芝坛工匠和材料，全都转移到万寿宫和万圣宫上，学生已经测算过了，这样话最晚月可完工。”顿顿，又：“到时候趁着皇上高兴，再请赦免海瑞等……释放拙言。”
      
      这法子确实稳妥，徐阶望向张居正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群臣那边怎么样交代？尤其高拱，肯定会消停。”
      
      “高部堂那里，学生会尽量说和，但其余还得老师出面，”张居正：“以老师威望，把话跟们说透了，必然能安抚住。”
      
      “那老夫勉为其难……”徐阶点点头，轻声：“搞清皇上会加给什么罪名……”
      
      “这个知，皇上讳莫如深，可能足为外哉。”张居正。
      
      “真莫名其妙……”徐阶叹口气，对沈默遭此无妄深表费解。
      
      “堂堂品大员，难没有个罪名抓起来？”郭朴府上，高拱拍案：“大明朝还有没有朝纲？！”
      
      “确实蹊跷，”郭朴打横坐在那面前，皱眉：“想通。”
      
      “想通问个明白！”高拱大声：“这回去上疏！”
      
      “哎，肃卿，”郭朴赶紧拦住：“咱们刚放出来，再去招惹皇上，难也想去诏狱吗？”
      
      “去去，这个大明朝，已经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咱们终归都要进去，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吗？”高拱说阵气话，见郭朴满脸无奈望着自己，才闷哼声：“放心，只请皇上明示沈默罪过，以求安心、定谣言，难这也会激怒皇上？”
      
      “那倒会……”郭朴苦笑：“过现在通政司关门歇业，怎么上书？”
      
      “怎么把这茬忘了……”高拱重重拍脑袋：“难非等过了再说？”
      
      “嗯呢。”郭朴点点头：“肃卿，咱们还先想想自己事儿吧。”便小声：“过了，杨博也该进京了，紧接着便廷推大学士，原本很有把握事情，这下又有变数了。”
      
      “呵呵……”高拱虽然外表豪拓，但分有心机，闻言笑笑：“看法却恰恰相反——原先徐阶说得要摆俩，但现在，成会再设限了。”
      
      “为何？”郭朴问。
      
      “哪个首辅也能让山西入阁。”高拱斩钉截铁：“除非想把自己架空。”
      
      “啊。”郭朴恍然：“山西帮实力太强了，面对们，谁也没有把握。”转念，又沉声：“既然知咱们关键时刻，要节外生枝了吧。”
      
      “正因为关键时刻。”高拱刻板脸上，浮现出狡黠笑容：“咱们才应该旗帜鲜明支持沈拙言。”
      
      “原来打得这种主意。”郭朴明白了，有投票资格部堂高官，都欠着沈默情，但定敢大张旗鼓搭救，这时候若们来为沈默说话，必然会获得许多中立派好感。这样情分，在这种无记名投票中，作用尤为明显。
      
      “好，跟起上书！”郭朴也想通了，：“让咱们都上书，把声势造起来！”却也想想，这样对沈默安全，有没有良影响。
      
      那厢间，沈明臣和余寅下奔走，联络沈默同年、学生，与们商量搭救大方法，但过，官员们有力也使住，只能在家里遍遍修改奏疏，等待那天到来。
      
      可这并说，沈默这边束手无策了……那只表面现象而已，实际上在黑暗中，已经有知多少在行动了。像沈默常对们说，真要陷入危机话，这世上什么都靠住，只能靠自己救自己……作为已经与沈默休戚与共群，们只有设法救出，才能让目前优渥生活继续下去，除此之外，别无法。
      
      水牛胡同，户起眼小院内，此间主正在收拾行囊，似乎要出远门去。只见神情轻松把换洗衣服整齐叠在包袱皮上，又从怀里掏出张大额曰昇隆银票，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嘴巴都快裂到后脑勺了，好半天才恋恋舍收在包袱中，再仔细叠好，把包袱系在身上，潇洒出了门。
      
      来到胡同口，见有辆马车候在那里，车老板瞧见，殷勤上前：“您宋爷？”
      
      “正。”那矜持颔首：“通达？”
      
      “小正通达车马行甲级车夫，小叫李老，这俺文牒。”那车夫从怀里掏出个硬壳小本，双手奉到面前，毕恭毕敬：“您老请过目。”
      
      “看什么看。”姓宋掀帘子进了车厢，带着屑：“谁会冒充个车夫？”
      
      “那倒。”李老讪讪：“那您老坐好了，咱们上路了，抓点紧，还能在通州歇脚呢。”
      
      “嗯……”姓宋已经躺在车厢中床上，竟意想到舒适，含糊应声，便闭上眼睛假寐。
      
      姓宋似乎困极了，连马车行进声音，都能变成催眠曲，会儿沉沉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回到山东老家，在那里被提升为大掌柜，然后高朋满座、锦衣玉食、当然还能免俗娶了姨太太。
      
      正梦见如花似玉姨太太，给自己端上洗脚水，然后娇娇怯怯声：‘爷，奴婢伺候您洗脚。’喜得嘴巴又咧得老长，色咪咪：“先让老爷抱抱嘛……”
      
      哪知此言出，那姨太太突然变脸，厉声：“会让轻薄！”说着便把盆洗澡水兜头浇了声，姓宋‘哦呦’声，坐了起来，大骂：“贱，想活了吗！”谁知却引来哄堂大笑。
      
      听到那些笑声似女子，擦擦脸上水，茫然睁开眼，便见群脸上涂着锅底黑男子，在那里狞笑。
      
      姓宋下吓醒了，看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而身处处残垣断壁之内，周围全围着那种满脸漆黑男子，知自己遇到强了，浑身筛糠似哆嗦：“好汉爷要钱请都拿去，但求留俺条姓命。”说着便把身上碎银子掏出来，大概有两样子。
      
      “嘿嘿小子。”个貌似为首大汉，哑着嗓子：“咱们缺钱，也要命，只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好汉请讲。”姓宋看到生还希望，点头如小鸡啄米。
      
      “初那天，给了那士什么东西？”大汉直截了当问，说着抽出把明晃晃尖刀：“只有次机会……”
      
      “什么东西？”姓宋心中惊骇莫名，想到自己还晚走步，但知事关重大，能犹豫，要要说实话。
      
      这么顿，那大汉手中尖刀已经落下，在面颊飞快划过，轻轻带走了只耳朵。
      
      “啊……”姓宋捂着血流如注耳根，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惨白，终于知，如果说实话，今天定会死很惨。
      
      见那大汉刀又举起来，姓宋尖叫声：“别割了，给了那士本书！”
      
      “什么书？”大汉紧张追问。
      
      “知……”姓宋半边脸都被血水染红了，惊恐叫：“用油布包着、用蜡密封，也没法打开。”
      
      “老实……”大汉哼声，两个黑脸便伸出脚，把姓宋双臂死死踩在地上。
      
      又寒光划过，姓宋第只耳朵也被割掉了。
      
      “真知啊……”姓宋杀猪似惨嚎：“们把削诚仁棍，也知那里面什么呀！”
      
      强们面面相觑，心说看来真知，那带头大汉：“那，这本书谁给？”
      
      “们大掌柜。”姓宋已经吓破胆，买送：“说只要把这个给那些士，能助们过关，派去说给相识士，然后们便派来拿，其余什么都知啊！”
      
      “去，再把家大掌柜抓来！”带头大汉毫犹豫。
      
      “们可曰昇隆啊……”边上有小心翼翼。
      
      “别说曰昇隆了。”带头大汉咬牙切齿：“算司礼监，也照抓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