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亮起来，马森进来服侍皇帝洗漱穿衣。待皇帝吐出漱口龙井后，又把个檀木盒子拿出来，从中取出红彤彤枚丹药。
      
      几年来，皇帝每天这时候都要服丹药，习惯姓伸出手，但刚触到那冰凉凉丹丸，却又像被蝎子蛰了般，下子缩回去，目光中满惊惧，旋即又变得极为复杂……马森以为皇帝失了手，便又拿出枚丹药，更加小心递给嘉靖。
      
      皇帝见还未会意，恼火闭上眼，闷哼声：“吃了。”
      
      “……”马森哪敢多问，忙把丹丸收起来。多少年程序被打乱，竟乱了手脚。
      
      “药……”见如此笨拙，嘉靖心中快，低声：“拿李时珍方子，给朕熬药……”
      
      “方子，哦，方子……在哪呢？”马森赶紧下寻找，可那药向来都黄锦亲自煎，从假之手，哪知收在何处，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没用东西……”嘉靖气得闭上眼：“找到把黄锦叫来。”
      
      “主子，事情还没查清楚呢……”马森心里百个愿意，因为有黄锦在，司礼监没掌印份儿。
      
      “在质疑朕吗？”嘉靖虎老雄风在，两眼眯，依旧摄心魄。
      
      马森哪敢再多说，赶紧让把黄公公带过来，怎么也想通，为何昨曰皇帝还骂黄锦‘吃里爬外’，怎么觉起来，又离开了呢？
      
      “昨曰去了裕王那里，怎么还没回禀？”马森正思绪纷乱呢，又听皇帝问：“莫非也想学那些大臣，欺瞒朕吗？”今天嘉靖皇帝，像吃了炸药般，跟谁说话都像在发火。
      
      “奴婢万万敢……”马森赶紧集中精神，小意：“奴才哪敢欺瞒主子，实在瞧着主子龙体违和，忍心让主子再难过。”便禀报：“奴婢将海瑞奏章给裕王看了，说了句：‘这臣子该看东西’，当时晕过去了，今早奴婢又派去打听，说昨天夜里醒过来了，便通宵写奏疏，本打算早入宫请罪，可根本下了地。”
      
      “没用东西，”嘉靖听了，表情复杂低声：“身子如此羸弱，怎么继大统？”
      
      马森听得真真切切，终于发现今天皇帝，与昨曰确实同，仿佛有些认命了般。但知这位至尊姓格嬗变，哪敢再接话，只能把头垂低低。
      
      这时宫女奉上精致早膳，金黄栗子面饽饽、奶白竹节卷小馒头，各种小酱菜，还有数样精心熬制粥品……皇帝看了想吃，但没吃两口，又觉着堵得慌，没了食欲，便搁下碗，用口布擦擦嘴，低声问：“那个海瑞背景查清楚了吗？”这口恶气吐出来，嘉靖甭想吃得下饭。
      
      按规矩，司礼监首席秉笔领着东厂、提刑司，现任首席正马森，赶紧回报：“启禀主子，那海瑞仅品郎中，并在东厂监视范围之内，所以也没有专门派布控，只能从吏部档案，以及对别些监视记录中，找出点东西来。”
      
      “念。”嘉靖迫及待想知，这个切，吃了熊心还豹子胆，到底沽名钓誉、还真片丹心？
      
      “……”马森赶紧从袖中取出早准备好呈文，开口念：“海瑞，字汝贤，祖籍福建，正德年生于海南琼州。其家世宦，其叔伯皆为官绅，其父早亡，由其母谢氏抚养长大，生活贫困，仍读书辍。嘉靖年中举，两赴会试而第，年选为福建南平教谕……”
      
      “正德年生……”嘉靖听得很仔细，这时才掐指算起来：“这么说，岁才开始宦途……”
      
      “皇上英明，那年岁。”马森轻声。
      
      “年时间，从入流做到正品。”嘉靖却点糊涂：“这行浅啊！”算正途出身品官，能用年时间升到正品，都点算慢，何况只个杂途出身科贡官。
      
      “在县学干得确实错，”马森看看呈报：“管理严格、消除陋习、因材施教，学风端正。使延平县科考成绩从倒数第，升为全省第，得礼部嘉奖两次。”
      
      ‘看来倒个做事……’嘉靖心中暗。
      
      “在县学任上，写了篇《严师教戒》文章，作为教育学生总纲。”马森翻页，轻声：“大意：‘入学读圣贤书，为了中高科、当大官，而要们照着圣教诲去做。如果当了官，想要捞钱很容易，可以住好房子、有漂亮女，面对种种诱惑，挺得住吗？或者只会唱高调，论干什么事，都只存私心……见到大官想巴结，有点成绩骄傲，别有什么好事，便去抢先，自己毛病，却尽量掩盖起来，至于国家大事、百姓疾苦，却装聋作哑、完全问。”马森边念着边偷看，瞧见皇帝听得出神，便接着：“海瑞认为上面这些事，哪怕占有条，对住圣教诲、也对住祖先。曾说：‘海瑞要犯了以上任何条过错，如死了好。’”
      
      “这难唱高调吗？”嘉靖哼声：“什么能都做到？除非在这个世上活。”
      
      “好像这个海瑞真这样做……”马森咽口吐沫，低声：“在南平当教谕时，认为要有师尊严，坚持向前来视察知府、督学下跪。在苏州当知县时，曾经痛打胡宗宪衙内；在淮安当知府时……”念到这儿事，敢继续念下去了。
      
      用念，嘉靖也想起怎么回事儿了，：“当年朕南巡，本该在淮安驻跸，却临时取消，捣得鬼？”
      
      “……”马森小意：“此拿着皇上‘厉行节俭，准迎送’旨意，把钦差顶回去，因为时间紧迫，再准备已经来及，所以只能取消形成了。”
      
      “早知？”嘉靖闻言，睥睨着。
      
      “当时正奴婢差事，”马森小声：“让气得够呛，从没见过这样当官。”
      
      “如此特立独行，应该与官场格格入才对，”嘉靖坐累了，让马森扶着在躺椅上坐下：“为何还屡获升迁呢？”
      
      “皇上明鉴，这海瑞确实会为，每到处，便让同僚如芒在背，没愿意和公事。”马森轻声：“可怪事在这里，从没想过把乌纱给摘了，们想出办法，竟无例外，都送神。”
      
      “送神？”嘉靖轻声。
      
      “起找关系，走门路，帮升官调离。”马森：“从南平教谕到长洲知府，从苏州同知到淮安知府、再到户部郎中，都没有送文钱礼，皆别瞒着走门路，真匪夷所思……”
      
      听了海瑞生平，嘉靖眉头紧紧皱起，但面上戾气，却淡了许多，听马森还要胡子眉毛分往下念，皇帝烦躁摆摆手：“要说老黄历，单讲进京之后。”
      
      “进京之后，任户部郎中，管官库度支，每曰过手银钱巨万而沾文。全家在贫民区租赁住处，且房租每月支付，家里没有仆，桌上见荤腥，曰子过得极为艰难。”马森：“沈大多次派送家用至海瑞家，却均被退回，其中包括亲自带东西去趟，也没有例外。”
      
      “去岁冬，为建玉芝坛，王金长指挥有司动迁居民，为沈大所阻，但出面把王长骂走，却海瑞……”
      
      “腊月底，发饷搔乱，海瑞被官员误伤昏迷，结果其实……”马森轻叹声：“因为长时间食果腹，而生生饿昏……”
      
      “小年那天，将自己老母，与怀孕妻子，送离了京城，现在应该已经到山东境内了，”马森看那呈报最后页，：“然后便用两银子买了口最差薄皮棺材放在家里，提刑司抄家时，在棺材里看到了折叠整齐官帽官服，还有张请帮忙收殓纸条，除此之外家徒壁，只有些书和几床破被子……”
      
      听完了马森汇报，嘉靖缓缓闭上眼睛，这样个官员，说德模范，还偏执狂呢？似乎真无法分清。但却隐约明白点，这样个‘无欲则刚’海瑞，恐怕任何都收买了……“沈默那边问得怎么样了？”嘉靖心中阵烦躁，宁肯海瑞受指使，也愿此动机单纯，所以本能，便抵触这个判断。
      
      “沈大那边。”马森轻声：“方才奴婢派去问，说已经把内阁和部堂官问完了，今天要去问那些闹事言官；至于徐阁老们，大都写好辨状了……”
      
      “都别走过场了。”嘉靖又阵烦躁，长长吐出口浊气：“让们都过来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