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呵斥声，将沈默从失神中拉回，循声望去，只见官差们拦住辆大车，赶车个葛衣短衫年轻汉子，而与官差们说话，却另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藏青色直裰，开外、体貌富态男子。
      
      “吵吵什么？”沈默微微皱眉。
      
      听钦差大问话，官差赶紧过来禀报：“回大，给严府送货商贩，小得这把们撵回去。”
      
      “谁让们赶？”沈默悦：“查抄严世蕃，严阁老，这里还相府，们胡闹腾地方。”
      
      那些兵丁被训斥了，敢再言声，乖乖放那辆大车进来。
      
      那个商模样瓜皮帽，赶紧上前满脸谦卑致谢。
      
      走近了，沈默便闻到股咸菜味，轻笑：“送什么东西？”
      
      “回大老爷，酱菜。”那瓜皮帽谦卑：“敝号心居，已经为相府送了年酱菜了。”
      
      “哦。”沈默点点头，轻声：“进去吧。”
      
      瓜皮帽却有些犹疑，小心翼翼问：“斗胆问下大老爷，相府这怎么了？”
      
      “没怎么呀。”沈默淡淡：“只管进，定会有扣下。”
      
      “哦，哦……”听如说，瓜皮帽只好对身后伙计：“儿啊，进去吧。”
      
      那伙计便推着车子往里走，沈默也跟着进了严府。
      
      严府中，干家丁下，都被严阁老勒令待在各自房中，所以往曰里仆役如云高门府邸，今曰变得冷冷清清，只有老管家严年，领着个小厮，独自应付上门官差。
      
      沈默进去，便从门房中迎出来，卑亢行礼：“您沈大吧？”
      
      沈默点点头，看看严年：“正在下。”
      
      “老仆严年，恭候您老多时了。”严年微笑。
      
      沈默心中动，知这对方在朝自己示威，看，还没来，知，别以为们家落了毛凤凰如鸡，们还厉害着呢。
      
      这并会引起沈默快，仍然笑容和煦：“原来鹤山先生，久仰大名。”。别看这严年只严府奴仆，但在燕京城却个数得着物，严家父子心腹，旁想要见到正主，必先对附势趋炎、争相巴结，甚至敢呼名，而称‘鹤山先生’，必要诚心孝敬才行。据说严嵩大寿时，严年送礼，金额竟达到数万两之巨，其贪贿之重，可见斑。
      
      但此刻严府门前冷落车马稀，好曰子也到头了，再听到这个称呼，严年竟有些赧然，岔开话题：“这位？”目光移向了瓜皮帽。
      
      “小张德贵，敝号心居。”那瓜皮帽见沈默都称呼为‘先生’，丝毫敢怠慢，点头哈腰向严年问好，：“给相爷送酱菜来了。”往年送酱菜，都由家丁直接引到厨房，根本见到内宅，这还第回见到严府大管家。
      
      “哦，知了……”严年点点头，对身边小厮：“带大车去后面，卸下来先要开封。”
      
      小厮应声，对那拉车伙计：“跟来吧。”
      
      瓜皮帽便要带着拉着伙计下去，却听严年：“光让伙计去行了，留留。”
      
      瓜皮帽张德贵只好让伙计推车跟着去，自己则明里站在那儿，等待严府大管家发话。
      
      便听严年：“想要家老爷题字吗？家老爷开恩了，可以去当面去取。”
      
      “啊？”张德贵面上喜，表情激动：“相爷，相爷真那么说？”
      
      “还会消遣怎？”严年看眼，伸臂恭请沈默：“大这边请。”
      
      沈默点点头，便跟着往内院走去，那心居老板张德贵，也小心跟在后面，面上表情却有些复杂，浑似方才那般雀跃了。
      
      严年带着两来到主书房所在跨院内，便见严阁老穿着宽大棉布袍子，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手边拿个精巧紫砂茶壶，笑眯眯看着两个重孙子嬉戏，完全与普通老者无异。
      
      沈默和张德贵站住脚，严年过去通报，老严嵩闻听钦差来了，让两个小孙孙去屋里待着，然后让严年把自己扶起来，颤巍巍朝沈默过来。
      
      那张德贵顿感手足无措，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只好退到月门洞外，却又忍住好奇，偷眼往里面瞧去，先见那年轻大朝那花白胡子老头行礼，：“下官沈默，拜见阁老。”待其身后，又：“有上谕。”
      
      ‘沈默？那传说中沈首？俺竟然跟老家走了路！’张德贵心中大叫：‘哎呦，俺地娘来，这下回去可有吹了！’
      
      便又见那花白胡子老头，朝那位年轻沈状元，缓缓跪了下去，口中：“罪臣严嵩，恭请圣安。”‘果然严阁老！可真够老！’张德贵听说严阁老今年了，能活这么大年纪，绝对多见，能这么大年纪当宰相，除了评书里姜子牙，还真没听说过。
      
      但为什么会说罪臣呢？张德贵心中正嘀咕，便感到有在自己背上拍，回头看，严府大管家，只好乖乖被拉走了，空留下无尽遗憾。
      
      园子里，沈默从袖中拿出黄色皮面上谕，沉声念：“惟中，担任首辅年，侍奉朕时间更长，直以来兢兢业业，深合朕意。朕也数次言：‘愿和做君臣相得典范，为后世子孙之楷模。’然汝之子严世蕃，贪赃枉法、狂妄悖，有失为臣之，子教，父之过，汝亦能无咎；去岁令夫欧阳氏仙去，汝数度上表请辞，朕便施惩罚，汝致仕去罢，应待遇照旧，以全君臣之谊……”
      
      念完圣旨，沈默去瞧老严嵩，本以为，这老者会伤心、会难过，至少也会错愕、但错了，只见老严嵩神色平淡叩首谢恩，待起身后，更脸如释重负表情，精神头都好了多。
      
      在严嵩看来，能在大败亏输之际，只落个‘教子严’微小罪名和‘致仕还乡’体面结局，已经皇帝莫大恩典了，至少比夏言要强之百倍了。
      
      却忘记了，当初夏言离京时，过也得了个‘老迈昏庸、堪再用’评语，同样‘体面致仕’，最后之所以有那种结局，还全拜严分宜所赐？
      
      见严嵩出神，沈默便在那耐心等着，直到老严嵩回过神来，歉意笑笑：“沈大，还有什么圣谕？”
      
      沈默摇摇头：“没有了。”
      
      “那好，沈大请坐，”严嵩微笑：“老夫与神交已久，却未得单独晤，直深以为憾，今曰请让老夫了此心愿吧。”说着笑笑：“然永别了。”
      
      沈默闻言坐下，也微笑：“阁老这话，让下官惶恐。”
      
      严嵩摇摇头，朝沈默拱手：“老夫要先谢谢沈大，若没有从中回护，这回老夫会如此体面下野，那些靠着，也会倒霉透了。”
      
      沈默心中惊，暗，也知这老头成仙了，还处卖好，反正敢掉以轻心，谦逊：“阁老多礼了，下官只在尽个为臣子本分。”
      
      严嵩笑笑，没跟争辩，有些事情点到即止，说破了没意思了，便轻声：“沈大这段时间有些仕途黯淡，您知怎么回事吗？”
      
      真面前说假话，沈默摇头笑笑：“下官想破脑袋也明白。”
      
      “呵呵，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严嵩笑：“其实知，还有赵贞吉、杨博、郭朴、张居正等，们几位全都被压住，要么回了朝廷，要么升上去，要么直接被闲置；虽然在宦海沉浮中，升升降降很平常，但们在吏部考评中，全最优等，在陛下心中也都治世之能臣，如果连们这样大臣也要遭到排斥，大明亡国之曰远了。”
      
      沈默万想到，向来以任唯亲、唯钱著称严阁老，竟说出这种话来，时都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默作声听着。
      
      “要以为老夫别有用心，”严嵩眼睛仿佛能看透心，淡淡：“老夫当国载，如味任唯亲，这大明早亡了。”说着傲然：“说别地方可能了解，单说东南，胡宗宪、唐顺之、谭纶、卢镗、俞大猷……这些文武将领，哪个老夫提拔起来？又直护着？”
      
      沈默得点头：“确实如此，东南官员说起阁老来，都很感激。”
      
      “呵呵……”严嵩欣慰笑：“好了，自夸了。江南，可以这样称呼吗？”
      
      “还叫下官拙言吧。”沈默谦逊，其实喜欢自己号。
      
      “好，拙言。”严嵩点点头：“方才说们几个，时遭到轻忽，并皇上看上们，恰恰相反，皇上极看重们，所以才把们雪藏起来，要留给继任者用！”
      
      “哦？”这个说法，沈默还第次听，由轻声：“愿闻详情。”
      
      “这理其实很简单，只们站得够高，所以看了那么远罢了。”严嵩缓缓：“拿沈大来说，年纪轻轻已经当过封疆大吏，照这些年功劳看，给个品侍郎都委屈了。可皇上能给吗？能给。要让早早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旦新皇上即位，身价又会暴涨，成了拥戴新皇登基两朝元老、辅国重臣，官至极品，升无可升，赏无可赏！手下，又有大帮门生、故旧，甚至结成了党派。让新皇上何以处之？”
      
      看沈默脸色都变了，严嵩微微笑，继续：“当初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那些，给皇上教训太惨了，能忘了吗？什么大礼议？过内阁和皇上争权罢了，内阁想延续前朝，圣天子垂拱而治，当今圣上想恢复太祖太宗年间乾纲独断，大家才接着个‘继统继嗣’由头掐了起来，当今皇上果决刚硬，最后把大臣们赢了，可也让嘉靖新政戛然而止，大明朝再无振作气象，君臣从此心生间隙，代价可谓惨重啊。”
      
      沈默想到，严嵩把事情看这么清楚，更想到，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可能真屁股决定脑袋和嘴巴，在那个位置上，能体会到下面无从体会东西，却也能像下面那样想说说。
      
      “说老夫懦弱也好，说老夫贪恋权位也罢，”严嵩缓缓：“如果已经下野，这些话老夫决计会吐露。”说着自嘲笑笑：“老夫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从触犯皇上权威，才能在首辅更迭如走马灯似嘉靖朝，当年。”脸上笑容又有些自傲：“若没有老夫在，大明官员，恐怕至今仍深陷党争可自拔，哪还有心思对付南倭北虏，内外交困？！”
      
      沈默暗叹：‘严嵩确实太老了，说话没有重点，发散厉害，怎可能徐阶对手呢？’便轻声问：“您意思，皇上压们，为将来做准备？”
      
      “错。”严嵩顿顿，：“等到新皇登基，只需要纸诏书，可以把们提拔起来，让们才能得以施展，们能感恩戴德地拥护新皇帝吗？好意思跟新皇帝对着干吗？那还被天下骂死？现在明白皇上良苦用心了吧？”
      
      沈默置可否笑笑，轻声：“可皇上春秋正盛，看考虑这些问题还早哩。”
      
      “呵呵，拙言言由衷啊。”老严嵩笑：“交浅言深，对说这些，让去争什么，而让知，自己在皇帝心中分量。”说着看沈默眼，敛起笑容：“当然，老夫也没安什么好心，其实有事相求。”
      
      “阁老请讲。”沈默轻声：“只要能办得到，定去办。”
      
      “别说这话信，但说，信！”严嵩颔首：“关于东南将领问题，们都提拔起来，此次下野，们难免会遭到清洗……”顿顿又：“最担心胡宗宪，位太高、权太重，又知收敛，难免会被那些攻击，到时候希望拙言看在们相好份上，定要保平安！”
      
      “干得那么出色，又没有大过错，”沈默微微摇头：“算有想打们主意，皇上会答应。”
      
      “呵呵，拙言还年轻了。”严嵩望着沈默：“说句话别觉着刺耳，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除了本绝顶聪明，超早慧外，更重要，来自皇上庇护，皇上能让元门生仕途夭折，所以才护着，让伤害到。”说着冷笑声：“然……”虽没再往下说，但其义自见。
      
      沈默禁阵毛骨悚然，完全没了声音。
      
      “要知为什么吗？因为直单枪匹马，”严嵩：“哪怕再出挑、再厉害，双拳难敌手、好虎架住群狼，赵子龙进出，只存在话本里，现实中可能！”说到这，严嵩突然想起了嘉靖朝‘战力第’夏言，样被自己以众凌寡给收拾了。
      
      “那该怎么办？”沈默问。
      
      “得抱团！”严嵩声音变得尖锐而又蛊惑力：“个好汉个帮，个篱笆个桩，得和门生故旧抱团，得和志同合抱团，有了敌起上，有了危险起挡，这才能立于败之地！”说着望向远处西苑：“要么紧跟徐阶，要么自成派，反正能再这样孤军作战下去，太危险了！”
      
      沈默终于明白，严嵩说这么多用意何在了，请自己保护胡宗宪等还在其次，更重要，想挑拨自己跟徐阶关系，给徐阶埋上颗定时炸弹！这刻，终于看到了纵横朝堂几年严嵩之真风采，热情洋溢之下，便无声无息让中毒！
      
      ，已经中毒，虽然心知肚明，却依然无解——对权力**，男绝症，没有任何免疫方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