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倒回半个时辰，沈默绝对会从后门溜掉，算被笑做无胆鼠类，也愿跟这件事儿沾边。
      
      归根结底，嘉靖皇帝陛下，之所以让靠边站，为了让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而对之前锋芒太露警告和薄惩，如果自己还识相，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话，必然激怒皇帝，从而引起难以挽回恶果。
      
      这次可像月会试那次，只需在掌握罪证后稍加威胁，袁炜得乖乖范，显山露水把事情办成了，谁也没有惊动。这回两党终极决战，哪怕徐党占多大优势，也可能兵血刃、声响将旧势力击败。
      
      严党经营朝堂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满其党羽，虽然经过徐党番连消带打，已骨干尽折，羽翼纷落，可终究瘦死骆驼比马大，总会在眼看覆灭时迸发出强大反击，让胆敢挑战者付出血代价。
      
      沈默对决战前双方实力进行评估，相信徐党能取得最终胜利，过杀敌千、自损百，必将损失惨重，失掉部分望。这无疑最愿意看到，毕竟虽然名义上徐阶学生，但已经孵化了自己小阵营，正可获得更多发展空间。
      
      但徐阁老显然想让独善其身，这要硬拉起下水……这本，谁上都无所谓，可偏偏安排给了邹应龙，分明知，沈拙言身为丙辰科魁首，能帮老同年这个忙。借助自己能力方面，更主要想将自己推向前线，跟严党肉搏，这样无疑可以分散严党火力，减轻徐党损失，还能削弱沈默这个明曰栋梁地位，对徐阶来说，无疑举得妙招。
      
      沈默终于无奈承认，无论自己如何示好，如何装孙子，都换来徐阁老真心相对，也终于认命，看来自己始终徐阶属意接班，更悲哀，为了给选定接班创造优势，徐阶必然会断、明里暗里打压自己，以及切有威胁物。
      
      沈默心中又次响起了那神圣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靠神仙皇帝，要创造自己幸福，全靠们自己！’
      
      “江南兄，江南兄？”自从把来意明，邹应龙便见沈默呆坐在那里，面上表情阴晴变幻，还阵阵咬牙切齿，这让惴惴难安，心说：‘怪给惹麻烦了？’便小声：“您要为难也要紧，能跟您倾诉番，在下很开心了。”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哦……”沈默这才回过神来，伸手示意坐下，笑：“在帮想办法吗？”
      
      “真麻烦您了。”邹应龙高兴坐下，心说：‘思考问题方式还真特别哩。’
      
      “云卿兄想搞清楚，为什么大家都明白，严党已成明曰黄花，但谁上本谁遭殃，对吗？”
      
      “啊。”邹应龙：“弹劾奏章写得越凌厉，罪状铺陈越惊心，会越倒霉，难严党施了法术成？”
      
      沈默摇头笑笑：“严党施了法，却什么法术，而无赖法。”说着压低声音：“知注意到没有，严家父子论干什么坏事，都打着皇帝旗号……远了说杀夏言，近了说杀杨椒山，以及每次横征暴敛、以权谋私，无先蒙骗圣听，得到皇帝认可后，才去做。”
      
      “确实如此。”邹应龙有些明白：“您意思？”
      
      “皇上圣明，焉能有错？”沈默垂下眼皮。
      
      “啊……”邹应龙叫声，已经完全懂了，因为严党干什么都牵扯到皇帝，所以弹劾奏疏将那些事情说得越多，皇帝越能接受，所以但扳倒严嵩，还逆了龙颜惹祸上身。由脱口而出：“原来们绑架了皇上……”
      
      沈默动声色点点头，：“明白这点，永远破除了这套把戏。”
      
      “啊，”邹应龙也点头：“多少看透这点，白白断送了前程、甚至姓命。”
      
      “，错了。”沈默却摇头：“们牺牲没白费，没有们前赴后继弹劾，想要推翻严党，无疑痴说梦。”说着缓缓：“只取得胜利方式，未免太残酷了点。”
      
      “哦？”邹应龙懂，问：“们都失败了，难也有用吗？”
      
      “，们都失败了，但这只众所周知那面，还会带来另外个结果，却都能知。”沈默轻声：“当今圣上聪慧过，也许能被蒙蔽时，却会永远被利用而自知——虽说皇上因为弹劾而废黜严家父子，但次次弹劾接踵而至，在得已庇护严党之余，心态必然发生变化。”
      
      “啊，圣明无过皇上。”邹应龙着实笨，接茬：“见别老打着自己旗号做坏事，给自己抹黑，皇上定然会悦。”
      
      “对！”沈默赞许颔首：“以皇上聪明，经过次次重复后，算没有证据，也能猜到严党对利用，如果奏章，能在进攻严党同时，伤到皇上面子，相信陛下会很乐意顺水推舟。”
      
      “江南兄意思，”邹应龙两眼发亮：“奏章要只针对严家父子，专找会牵扯皇上方面下手，对对？”
      
      “错。”沈默微笑：“过还应该缩小下范围，只打严世蕃个，要涉及到严阁老。”
      
      “这又为何？”邹应龙。
      
      “严阁老侍奉皇上年，虽然对苍生造孽少，但对皇上可兢兢业业，殷勤备至，皇慈悲，会对另眼相看。事实上，严党这年来，靠着这点圣眷在维系了。”沈默为分解：“直接对严嵩动手，难免让吾皇生出恻隐之心……”
      
      “那弹劾严世蕃呢？”邹应龙问。
      
      “那没问题了。”沈默：“天下都清楚，严阁老垂垂老矣，公文批示、阴谋算计都出自严世蕃之手，所以才有大阁老、小阁老绰号，去岁听闻吾皇，曾勒令严世蕃，许再用‘小阁老’这个称呼，对其窃权厌恶之心可见斑。”
      
      “这样说明白了。”邹应龙：“那这奏折专攻严世蕃个……”顿顿：“只罪状罄竹难书，还请江南兄赐教，该从哪几方面下手，比较妥帖呢？”
      
      “还那个原则，要涉及皇上，只要严世蕃个罪，那可以用。”沈默：“比如可以弹劾倚仗父亲势力，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为朝廷选拔官员，论贤能与否，而论其对严家忠心与否，贿赂到位与否，如此吏治大坏，国家深受其害。”
      
      “嗯……”邹应龙点点头：“这个跟皇上没关系。”
      
      “还有很多，”沈默淡淡：“比如，听说严世蕃居丧期间，遵礼制，吹弹歌舞，狎记拥妾，曰夜宣银……当今陛下至孝，如何容忍此等禽兽行径？”
      
      “知了。”邹应龙想想，从袖中掏出摞文简：“您看这个能用吗？”
      
      沈默看眼，心说：‘这家伙，上门求教还留手。’面上仍然动声色，拿过来展开细细阅读起来，正大殿工程账目流向，沈默对数字迟钝很，看了半天明所以，只好翻到最后页，看最后给出结论——历年累计拨款减去历年累积开销，总计成工程款知去处。”
      
      “嘉靖年大火，前殿、奉天门、文武楼、午门全部被焚毁，外宫几乎被烧为白地，”邹应龙在边上解释：“而后由严世藩主管，从嘉靖年开工重建，到今年刚刚完工，历时将近年，累积拨银近千万两，也近百万两银子从账上消失……”
      
      “嗯。”沈默缓缓点头：“从账上消失后，都流向了哪里？”
      
      “当然全进了严党分子腰包了。”邹应龙毫怀疑。
      
      “证据呢？”沈默淡淡问。
      
      “只要皇上下令有司追查，定能查出来！”邹应龙。
      
      “呵呵……”沈默笑笑：“似有些画蛇添足了。”
      
      “但这件事足够大，”邹应龙：“事涉象征大明皇权大殿，皇上定会震怒，下令追查到底！”
      
      “这样说也有理，”沈默缓缓摇头：“但既然些确定东西，足以将严世蕃拿下，又何必节外生枝呢？”其实沈默还有别想法，但会跟邹应龙和盘托出罢了。
      
      邹应龙点点头，表示同意。两说了很久，眼看到了饭点，沈默留饭，满腹心事，哪有心绪叨扰，便推辞还家去了。
      
      沈默将邹应龙送到门口，待其离去之后，还站在那里久久语。自始至终，都没嘱咐邹应龙保守秘密，要说出自己给出主意之类，因为觉着既然主意自己出，那有义务帮承担些，能光想着独善其身。
      
      沈默禁自嘲笑：‘家当官越当心越黑，却比上辈子还善良，真知怎么回事儿。’其实自己没觉出来，这世寒窗苦读余载，虽然为了应试攀登，可孔孟之言、圣教诲已经在身上留下了深刻烙印，在沈炼和唐顺之等优秀师长影响，已经脱胎换骨，少了前世几分庸俗自私，多了今世几分君子之气。
      
      前世，对来说，只个遥远而模糊记忆了，今世沈默才最真实，个有着超前意识儒者，个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大明官员，如此。
      
      按下沈默表，且说邹应龙回到家中，斋戒沐浴焚香，开始写奏疏时，还感到阵阵恐惧……虽然已向沈默取经，但邹应龙毕竟年长几岁，并会‘简单听话照着做’，而有自己判断——或者说，对自己有利当然要听，对自己利，会听。
      
      沈默说要把大殿扯进去，但邹应龙这样看，觉着仅凭些鸡毛蒜皮小事，足以将严世蕃置于死地，而严世蕃只要还有个口气，严党会完蛋，干死自己像捏死只臭虫那么简单。觉着在这件事情上，沈默没有为考虑，所以能照着做。
      
      反复纠结了很久，邹应龙为了避免‘打虎死，遭其反噬’，最后还决定，把这件事也写进去！
      
      想好这环，邹应龙便再无犹疑，遂连夜磨墨挥毫，缮成奏稿，隔曰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展开阅：“都察院监察御史臣邹应龙，本为参奏事。窃以工部侍郎严世蕃，凭藉父权，专利无厌，私擅封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无虑数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恃势鲸吞，民怨入骨。外地牟利若，乡里可知……”这说严世蕃父子贪污受贿，抢占民宅，但最要命还下面：
      
      “嵩妻病疫，圣上殊恩，念嵩年老，特留世蕃侍养，令其孙鹄扶榇南还。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纪灭绝。至严鹄之无知，则以祖母丧为奇货，所至驿站，要索百端。诸司承命，郡邑为空。”仅凭这个，张居正觉着，竟能让严世蕃吹灯拔蜡。
      
      再看下面弹劾第部分：“世蕃为工部堂官，全权总理大殿复建，然工毕建成，经有司审计，竟有成拨款被其贪渎；世蕃之贪婪大蠹，真乃海内奇闻！”
      
      最后严明主旨：“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臣忠之戒。苟臣言失实，甘伏显戮。嵩溺爱恶子，召赂市权，宜疾放归田，用清政本。天下车甚！臣应龙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见通篇只攻严世蕃，仅在最后痛痒说严嵩句‘溺爱’。张居正由点头：“妙哉！”说着看眼：“这奏章全自己想出来？”
      
      “。”邹应龙口咬定：“没有问过任何。”
      
      “哦……”张居正想到，这看上去怎样邹应龙，竟还分义气哩，便似笑非笑：“难没有高指点？”
      
      “高指点，而仙托梦。”邹应龙面改色。
      
      张居正由笑：“怎么个托梦法？”
      
      邹应龙：“昨天夜里，下官在房中构思奏章，但总得要领，眼看期限将近，觉心灰意懒，连身子也疲倦起来，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睡梦中，见自己骑骏马，手持弓箭，在平原上纵辔奔驰。正在欢畅得意时，蓦见前面有高山，挡住去路。便张弓搭箭，对着那座高山连射数箭，都点用都没有。正沮丧着呢，突然看见山脚下有片田，田里有堆米，米上还堆了草。好似福至心灵，便对那堆米随手箭，结果声巨响，这堆米便炸开了，然后田也陷到地下，楼也倒掉了。正惊奇呢，听到声更响动静，响声连天，声势惊，原来那座大山也轰然倒塌了。”
      
      张居正由暗笑：‘还真能扯’……聪明绝顶，当然知邹应龙要表达什么，那高山者‘嵩’也，代表严嵩，而‘田’上堆‘米’再加顶上‘’堆‘草’，正个‘蕃’字，自然代表严世蕃。意思，老天爷告诉，直接攻击严嵩没用，但射向严世蕃箭却有用。这天机啊！
      
      解释虽然牵强，但好歹个说法，张居正只以为，这个梦沈默教，为撇清干系。实际上跟沈默没半点关系，都邹应龙编出来，而且后来系列表现可以证明，编出这个梦来，为了强调自己才倒严主要功臣，跟其它任何都没关系。
      
      见张居正表示赞许，邹应龙松口气：“那这样呈上去？”
      
      “嗯！”张居正点点头：“这样呈上吧。”对于拿‘大殿’做文章，其实也觉着有些隐忧，但想要把严党彻底击败，非得利用这点。做到沈默那般淡然取舍，这能力差距，因为大家所处位置同，所以选择必然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