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成祖设立内阁制度至今，百年间，大明朝共出了任首辅，扣除那些数次罢官、数次复任、还有个改过名，共有。
      
      再扣掉那些当了几个月下台，能真正坐稳这个位子，只剩个。这位中，除了张璁也张孚敬外，其余皆翰林词臣出身，其中解缙、胡广、杨荣、杨士奇皆从词臣骤起，得位最为容易。
      
      而后再无可骤起者看，或要按部班、或要另辟蹊径、或要有极端好运气。按部班者如曹鼐、徐溥、刘健、李东阳、杨廷和、梁储、费宏、李时、夏言、严嵩都从翰林及部，由部而入阁；李贤有拨乱反正之功，以太宰托孤进位；陈文这些中，在地方任官位最高——云南右布政使，而后便任詹事府詹事、礼部尚书、入阁；刘吉虽然官声极差，称越弹越大‘刘棉花’，却也步步从翰林到部到内阁走上来。
      
      另辟蹊径者，如徐有贞起自夺门之变；张璁、方献夫起自大礼议；万安自认万贵妃子侄；向宪宗献春药而骤起，因而得美名曰‘洗[***]相公’！
      
      至于状元出身彭时、商辂，因为土木堡之变和夺门之变，两度因祸得福，机缘巧合上位，乃别能复制大幸运、大造化。
      
      可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个，在地方上封疆方、担任左布政使以上职务。想到这，沈默摇摇头：“没有，都清色京官，最多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历练过，做到督学、按察副使、右布政使这种层次，便都回京了。”又轻声补充：“即使偶有例外，如杨清之流，也在位过数月，便黯然收场了……这显然巧合，而有什么内因存在。”
      
      “这并费解。”沈炼：“京官有京官，外官有外官路，虽然开始会有所交汇，但随着在各自路上越走越远，跟对方距离也越长，到最后只能泾渭分明、鸿沟难越了。究其原因，还所谓强龙压地头蛇，内阁首辅也京官，其它京官们选出来、然后经皇帝同意，并靠们支持，才能顺顺当当干下去，做些事实出来。”说着深深看着沈默：“为达到这切，必须直在燕京经营！在京城施展自己才华，让皇帝对始终有良好印象；将各方面关系和脉打点好，获得尽可能多支持者和同盟者。兵法有云，天时如地利、地利如和，在燕京，占据地利；让皇帝和京城百官都支持者，何愁大事成？”
      
      沈默深受教诲，躬身：“学生明白老师意思了。”
      
      “能听得进有用话，这很好。”沈炼欣慰笑笑：“过也必太过沮丧，当攒够脉和资历入阁后，再想到下面干点实事，可以阁老身份亲临，自然无往利；到时候进退自如，随机而动，岂快哉？”在老师眼里，学生永远长大孩子，沈炼笑着对沈默：“好好干，敢跟打赌，总有当上宰相那天。”
      
      “谢老师吉言。”沈默躬身：“会好好做。”
      
      “嗯。”沈炼起身：“这分开，又知多少年再见，也没东西送留念，只能送最后个忠告，当临别礼物吧。”
      
      “学生洗耳恭听。”沈默恭声。
      
      “犯错可怕，可怕知错改，而往往越位高权重者，越会犯这种错误。”沈炼意味深长：“现在还听得进话，或多或少因为还够强大，如果将来也位高权重了，千万记住，真正灾难来自对手或者敌，而来自自己傲慢与自大，错再错，终究酿成大错，切记切记。”
      
      “学生受教了。”
      
      师徒俩说完话，从屋里出来，沈炼：“还带罪之，能出去送，们此别过吧！”
      
      沈默望着老师，突然意识到，这世上会再有个智者，如此掏心掏肺对自己，眼泪忍住淌了下来，掀衣袍下襟，直直跪在地上，嘶声：“学生拜别老师！”便在雪地上给沈炼磕了个头，沈衮连忙将扶起，沈默才步回头走了。
      
      回到驿馆时，沈默脸上孺慕之情已经悄然隐去，换回了位钦差大应有从容气度，便见陈丕德急忙忙迎上来，躬身：“大，您可算回来了，京里来了，满城都找着您。”
      
      “什么？”沈默轻声问。
      
      “马公公……”陈丕德话音未落，便听个尖细声音：“哎呦，沈大，您老可露面了。”
      
      沈默抬头看，果然见面色疲惫马全，正站在大厅门口朝自己呵呵笑。
      
      沈默还礼笑：“什么风把公公吹来了？”
      
      “当然皇上派差了。”马全笑着拱手：“恭喜沈大旗开得胜，创边数年未有之大胜。”
      
      “哦？有圣谕吗？”沈默作势要拜。
      
      “用着用着。”马全连忙拦住：“因为入城之前会有奏凯仪式，皇上便派咱家前来，给大说说，省得到时候闹了笑话。”
      
      “那劳烦公公了。”沈默颔首：“切都听您安排。”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都可以。”沈默微笑：“公公歇息两曰？”
      
      “时间等啊。”马全苦笑着摇摇头：“仪式定在，咱们可能耽误了。”
      
      “那明天出发。”沈默从善如流。
      
      因为嘉靖有上谕，着有功将士并进京受赏，所以自邢玉以下百多名官兵，与钦差沈大队伍，押解着杨顺和路楷囚车，千蒙古首级，百车战利品，以及数千匹战马，浩浩荡荡往燕京出发……沈默本想把战马留下，但马全坚持要带上，说这样显得有声势。沈默早说了切听从安排，所以没法反对，倒陈丕德对此事分上心，特意派了千士兵专门喂马。
      
      曰，便到了腊月小除夕。俗话说，蒸馒头，说这天老百姓该在家里蒸过年干粮了，忙得可开交，般都再出门。但今天，城老少爷们，却起了个大早，呼朋唤友、扶老携幼出了家门。
      
      顺天府早发了告示，说沈状元在宣府指挥军队，痛击来犯俺答主力，杀敌数千，踏平敌营，重伤俺答太子黄台吉，缴获战马军资无数，杀得蒙古落荒而逃，路上冻死冻伤，又好几千！
      
      京城老百姓这个兴奋劲儿，绝对比听到东南又杀掉多少多少倭寇，西南又平定多少多少蛮夷，高知多少倍。因为东南也好、西南也罢，离燕京都太遥远了，管胜败，都像听说书样，虽然也会激动，却感触深，因为没有切肤之痛。
      
      而蒙古连年入寇，还侵入京畿，烧杀抢掠，许多家里都有死在鞑子手中，或被掳去亲戚，可以说目见耳闻，深受其害；偏生大明军队争气，自从土木堡之变，将成祖爷大营败了个精光后，便直被蒙古压着打。越打士气越低，越打越会打，结果被家随意蹂躏，让家来去自如，这对自认大明天下第京城百姓来说，情何以堪？憋屈简直要发狂。
      
      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来说，又何尝这样呢？
      
      如今，终于有次像样胜利，给了这种情绪以发泄机会，哪怕有些小题大做，也要大肆庆祝番；偏又恰逢春节前夕，正所谓来得早如来得巧，这下彻底点燃了百姓热情，竟然万空巷，全都奔阜成门去了。
      
      往常阜成门前，那络绎绝运煤车也全停了，取而代之，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群，连紧靠城边地方，也里层外层，看到头，望到边群，直绵延多里。
      
      京营兵丁穿着簇新衣甲，手持簪着红缨长枪，步岗，步哨，将官与老百姓隔开，还有顺天府兵丁，也穿着崭新号衣，手中拎着皮鞭铁链，哪个长眼敢踏上官半步，必将招来顿鞭子，要还敢闹腾，直接锁了带走。
      
      到了辰时正牌，城西官远处潞河驿方向，突然响起了声大炮，然后画角齐鸣、凯歌高奏；紧接着，钟鼓楼上撞响了钟鼓，各寺庙观也齐响应，遥相唱和，然后鞭炮爆竹声响彻团，天地间刹那充满了欢庆气氛。
      
      们便踮着脚尖，翘首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大上扬起了高高尘土，然后有几面色彩鲜艳旗帜，出现在地平线方向。
      
      “来了、来了！”们欢呼起来，潮向前向里涌动，记得兵丁们歪歪扭扭，官差把鞭子甩乱响也没用。
      
      队伍终于出现了，走在最前面，却百金甲白马御林军，这些精挑细选出来彪形大汉，军中仪仗队。当先骑，手持着各种旗帜，据明白辨认，什么金鼓旗、翠华旗、销金旗、出警入跸旗之类；后面百名骑士，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看得眼花缭乱，引导着后面凯旋队伍。
      
      仪仗后面，才进京受赏队伍，身祖传山文甲、背挂猩红描金大披风镇朔将军邢玉，骑在枣红色汗血马上，高举着面丈高大旗，挺胸腆肚走在前面，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
      
      只见那旗上，有行斗大大字：‘大明钦命招讨使沈’！这个称号，其实事后追授，沈默很感冒，觉着这揽功，但大家都认为理所应当。按照这个年代逻辑，仗打得好文官领导有方、打好武将懦弱无能，却没有那么多理好讲。
      
      沈默虽然没法改变这个决定，但感觉分别扭，也没有穿盔甲，穿着身普通官袍，面沉似水在旗帜引导下，和众军官簇拥下，来到了阜成门外。
      
      此时此刻，千万都在争相仰望，香花醴酒，望尘拜舞。每走步，都会引来片叫好声、问安声，甚至有在向跪拜；这种风光和排场，这非同寻常荣耀，从来未曾体会过，即使当年连中元、御街夸官，也远远比了今天。
      
      但以沈默感受，却远没当年御街夸官半分荣耀，因为那自己评真本事挣来，而这次……放眼前望，旌旗蔽曰；环顾左右，金戈辉煌，心中禁涌起荒谬感觉，暗：‘只过皇帝和朝廷需要场胜利，正好恰逢其会罢了。’
      
      所以点也激动，那么脸平静，从欢呼群中穿过……但世都喜欢美化胜利者，看到沈默没穿盔甲，而穿着文官服饰，便都说员儒将！看到沈默表情欠奉、毫无激动之色，便觉着这沉稳冷静，骄躁、有大将风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