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老鸹兀立在书房外古树上，外头斜眼，看着里面两个。
      
      沈默微笑：“说实话，下官很为部堂大处境担忧。”
      
      “此言何意？”欧阳必进动声色问。
      
      “您兢兢业业几年，朝野上下口碑向来上佳，”沈默轻声：“下官实在忍心，看您晚节保，累及子孙啊……”
      
      欧阳必进没有继续问下去，面色冷静沉默片刻，摸下后脑勺，露出丝苦笑：“老夫年将，乞骸骨奏章都写好了，实在想掺和进朝堂风风雨雨，如果沈大想借此拉到们这边，跟严党较量话，那老夫只能说声：‘抱歉，实在恕难从命了。’”
      
      沈默笑着摇头：“部堂大多虑了，下官并没有存着利用您心思，恰恰相反……”又轻叹声：“像方才说，下官坚持认为，大明缺夸夸其谈清流，缺您这种脚踏实地，愿意俯下身子做些事情官员。只有您这样多了，才能扭转大明朝，只重德文章，重实用之学良风气。像您这样宝贵财富，能牺牲在无谓朝争上……”最后才沉声：“眼下严党覆灭在即，您老也危在旦夕，下官恳请部堂，早早抽身去苏州上任吧。”
      
      “明年正月致仕了。”欧阳必进点点头：“到时候把奏章递，去苏州……看看，到仨月时间，耽误了事儿吧？”没经过反复斟酌便草率答应，从来名成熟官员作风。
      
      “这边当然耽误了。”沈默：“但部堂，您可耽误了……到时候很可能陛下会批准您辞呈，所以还请部堂稍早些请辞吧。”
      
      “为什么批准？”欧阳必进：“致仕很正常，而且又严阁老、方部堂那样宠臣，陛下没必要为破例。”
      
      “严阁老会请陛下破例！”沈默语气肯定。
      
      “严阁老，呵呵……”欧阳必进摇摇头，顿顿：“今非昔比了……”在看来，严世蕃折腾越欢实，严党在皇帝眼里越受待见，加之这年，严嵩几乎全陪着患病夫，对皇帝侍奉难免像原先那么勤力，所以跟嘉靖关系，也慢慢有些疏远。
      
      反正欧阳必进能感觉到，若自己上书话，陛下多半会真心挽留，而会让自己退休回家，所以没必要多此举，省得让老姐姐伤心。
      
      沈默见无法说服，叹息声：“部堂到底在顾虑什么？您分明答应过下官，只要力所能及，且违法事情，便会照做。现在让您提前几天致仕，让您违法了，还您根本无法做到？”
      
      “没有违法，也做到，但……”欧阳必进叹口气：“妨实话告诉，那老姐姐已经曰薄西山了，作为她在世上唯亲，在这个时候，实在无法弃她而去……”
      
      “什么？尊姐已经……了吗？”沈默故作惊讶：“那您更加能迟疑，必须速速离京，然光部堂您，连欧阳家，都要跟着遭殃！”
      
      “哦……”欧阳必进缓缓问：“为什么？”
      
      “请问部堂大，”沈默问：“严党现在核心谁？”
      
      “尽皆知，”欧阳必进：“严东楼也。”
      
      “如果令姐仙逝，严东楼作为独子，按律要回乡守孝年。”沈默沉声：“对于严阁老现在情形，部堂应该比更清楚，您认为离了严世蕃，能完成得了那些玄妙深奥青词？能破译得了陛下种种暗语？能应付得了纷繁复杂局面？”
      
      接连个问句，让欧阳必进无言以对，也猛然发现，严嵩要麻烦了……因为像沈默说，青词严世蕃写，主意严世蕃出，严党内外也都严世蕃艹持着，旦要去守灵，老迈昏聩严阁老如何能应付得了，磨刀霍霍徐阁老呢？
      
      旦严嵩倒霉，自己身为妻弟，必然被殃及，可深知那帮御史言官，多少年来被严党欺压惨了，若有机会可以报仇，绝会放过机会，痛打落水狗。
      
      如此想，欧阳必进背上竟全冷汗……这个年代，个荣辱与家族兴衰紧密联系，如果自己这个吉安欧阳氏支柱倒下，那整个家族命运都会可避免走向低谷。这样结果，欧阳必进绝对愿看到。
      
      看到面色阴晴变幻，沈默知关键时候到了，但此刻能插言，因为像欧阳必进这样大物，都有读力判断能力，只消把情况摆在面前，让自己判断行了。如果说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沈默相信欧阳必进与严党并心，遇到事情也可能从严党角度出发，而只会考虑欧阳家如何。而之所以有这样判断，因为从相关资料看，欧阳必进曾经几年上严家门，有这么个炙手可热姐夫，却形同陌路，这绝对什么小矛盾、小摩擦，唯解释，便两理念有异，同所以相与谋！
      
      这时，那老鸹终于受了无聊，‘呱……’地声聒噪，展翅飞了出去，撕碎了院中寂静，也打破了屋里沉默。
      
      “请神大实话实说，”欧阳必进沉声：“所图为何？”
      
      “方才跟您说过，在苏州研究院这个项目上，寒家已经投入了好几万两银子，却始终没有什么产出，所以压力很大。”沈默脸‘坦然’：“瞒部堂说，建院初期影子，全从岳家出，当初向岳父大鼓吹什么‘科学技术第生产力’，们这种研究，又直接面向工农生产，只要有成果转化为实际应用，能创造源源断财富。”说着好意思笑笑：“所以才鼓动岳父出资，建了这个苏州研究院。”
      
      “后来又利用职务之便，邀请苏州大户入股，那些半相信鼓吹，半也敢拒绝个巡抚要求。”说到这，沈默看眼欧阳必进：“还请部堂大要揭发……”以职务之便，要挟大户入股，定然违法了，足够御史参本了。
      
      总相信，没会编造对自己利谎言，所以旦听到有‘自爆痛脚’，觉着这可能假话。沈默这样说，正利用了这心理，让欧阳必进相信自己。
      
      果然，见欧阳必进脸上，浮现出理解神色，：“这也利国利民好事，至于方法上嘛，虽然值得商榷，但应被指责。”
      
      沈默脸感动：“谢部堂体谅。过那研究院建成数载，光往里砸钱，却几乎没有挣钱。”沈默无奈叹口气：“若老没有起色，算老岳父能忍，那些入股大户也要架秧子了，毕竟走茶凉，已经离开苏州大半年了。”
      
      欧阳必进有些明白了，缓缓：“希望去给镇场子？”
      
      “正如此，需要个光荣致仕吏部尚书！”沈默正色：“而个被革职遣返，灰溜溜带罪之，那对那些来说，毫无震慑作用！”知火候到了，亮出底牌时候了，便脸狂热：“需要时间，才，和宽松环境，只要给这样东西，必然可以创造出震古烁今奇迹，彻底改变这个世界，让们名字，与那些上古大贤并立！”
      
      “哦，沈大哪来这么大信心？”欧阳必进：“说，研究院这些年什么都没捣鼓出来吗？”
      
      “那在锻炼队伍！”沈默大言惭：“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切还没有开始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部堂携秘籍南下，创千年未有之大发明了！”
      
      “什么秘籍？”欧阳必进眼睛亮起来了：“难？”
      
      “错！”沈默点头：“那对木牛流马，正照着那本秘籍上记载，仿制出来！”说着竟哂笑声：“但比起这件大发明来，那木牛流马啻于孩童玩物，没有什么价值了！”
      
      “什么发明如此神奇？”欧阳必进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连番催促：“快给看看。”
      
      “现在当然看到，”沈默两手摊：“还等着部堂大您去研究呢。”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精致檀木盒，轻轻摸索着表面，面色郑重：“这亡故师叔唐荆川公遗作。荆川公天资过，学识渊博，上解天文，下通地理，乃当之无愧大学者。”
      
      这个欧阳必进自然会反对，点头：“错，可以说得上当世第大儒，可惜英年早逝。”
      
      “但传给部天书，毕生心血、天合结晶。”沈默轻轻打开那盒子，目光柔和：“这唐师叔永存世间瑰宝，命传于有缘之。”说着看眼南方：“其中本《兵部》，已经传给了戚继光，‘鸳鸯阵’便从那本书中悟出。”
      
      “什么？”欧阳必进这下彻底重视起来，失声：“真吗？”这些年来，戚继光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神州，令倭寇闻风丧胆——根据兵部记载，自嘉靖年起，戚继光率其所部数千戚家军，转战江浙、福建数省，在无其它军队配合情况下，连战连捷。共取得大胜场，歼敌万千与，本身累计伤亡，却仅千余，创造了战争史上折扣神话！
      
      甚至于，其意义在歼敌本身——在戚继光和戚家军横空出世前，大明官军甚至已经对陆战绝望了……如果记姓够好，定然还记得那次次耻辱战败，上百倭寇便能动辄歼灭数千明军，已经把明军打得魂飞胆丧，望风披靡了。甚至于很长时间内，像俞大猷和胡宗宪那样优秀将领，都认为只能通过水战和阴谋来打败倭寇，而无法在陆地上战胜们。
      
      但戚继光这样认为，率领戚家军在陆地上，次又次完美击败了倭寇，且次次以少胜多，次次取得完胜！为其明军将领，指出了条赢得战争光明大！在那以后官军得以重拾自信，效仿戚家军训练方法、作战模式，重整旗鼓向倭寇再次发起挑战。
      
      在这个过程中，连京城大们，也对个词语耳熟能详，那‘鸳鸯阵’，据说戚家军每每克敌制胜，靠正这个阵法！难免，这个神奇‘鸳鸯阵’，也被好事者神化了，传来传去，甚至可以与诸葛亮卦阵、通天真诛仙阵相提并论了。
      
      但现在沈默告诉欧阳必进，那传给，这让欧阳尚书如何惊讶到失态……如果唐荆川《编》真那么神奇，那那个所谓‘大发明’，太让期待了。
      
      沈默没有让失望，颔首：“您可以直接写信问戚将军，看看有没有骗部堂。”
      
      欧阳必进摇头：“用了，相信。”这种事情可能撒谎，因为代拆穿，欺世盗名恶名将伴随沈默终生，让再也抬起头来。
      
      “很好。”沈默点点头，将那本宝蓝色封皮书本小心拿出来，肃容问欧阳必进：“编之《左部》，知部堂大否愿意继承？”
      
      “愿意。”假思索，欧阳必进便点头。
      
      “那请您给荆川公行个礼吧。”沈默将书本搁到桌上，闪开边：“部堂荆川公前辈，鞠躬即可。”
      
      欧阳必进却摇头：“学无前后，达者为师，既然要向荆川公学习，那这个师徒之礼，必须要行。”说完毕恭毕敬向那本书磕了个头。
      
      这种谦逊表现，让边沈默好感大生，由暗暗点头：‘看来这次找对了。’赶紧上前，扶欧阳必进起身，：“您可以把这本书拿回去看，如果对那东西感兴趣，请尽快回来与下官见面；若感兴趣，那没有必要回来，全当今天们没见过面吧。”
      
      欧阳必进点头：“知了。”便将那书小心包好，塞到怀里，朝抱拳：“无论什么态度，都会第时间让知。”
      
      “那样最好。”沈默点头笑：“送部堂大。”便将欧阳必进直送出门去，转身回来时，知猫在哪儿徐渭，坐在那流马背上，朝沈默摇头：“看算无遗策沈江南，这次要失策了。”
      
      “本来心里没底”沈默笑骂声：“少咒。”
      
      徐渭捏着个半成品柿饼，咬口吐出来：“呸呸，还中吃。”
      
      “还能能更馋点？”沈默怒：“这些柿饼要捎回绍兴。”
      
      “尝个怎么了，小气鬼。”徐渭将剩下半个丢给沈默：“还给。”
      
      沈默侧身让开，好险没被打倒，气得理，径直进了书房。
      
      徐渭却颠颠跟进来，问：“谈得什么结果，答应早退了吗？”
      
      “知。”沈默摇摇头：“指望这种物，能当场答应？那定然忽悠哩。”
      
      “切，那让回去了？”徐渭晕菜：“花这么大劲儿造出来木牛流马，都没再看眼，们功夫岂白费了？”
      
      “把那书给了吗？”沈默。
      
      “指望能被那本书感化了？”徐渭嗤笑：“何况那还唐荆川原本，而沈江南加了料。”
      
      “真真假假，懂什么？”沈默没好气看眼：“指望着那点料搞定呢。”
      
      “凭那个……蒸汽机？”徐渭摇头：“那玩意儿能说服？”
      
      “谁知呢。”沈默闭上眼睛：“骑驴看账本吧。”让遗憾，自己只知个原理，甚至皮毛，没法提供更多资料。
      
      “走着瞧？”徐渭：“好，走着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