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两语打发了苦主与官差，陆光祖又命将那些求官名字记下来，自己则走到沈默面前，伸手：“老弟请。”
      
      沈默笑：“台兄，给添麻烦了。”
      
      陆光祖温和笑：“自家嘛，用来麻烦。”
      
      沈默开怀笑：“这话说，都好意思了。”便拉把身边李贽：“走吧，咱们进去。”
      
      李贽有些发愣，但仍然顺从跟在了后面。
      
      进到吏部衙门，来到东跨院‘文选清吏司’，李贽打开签押房门，请俩进来。看茶后，分主宾坐，才问李贽：“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李贽有些大自在：“陆大，在下李贽，字宏甫，福建泉州，原任国子监博士，因丁祖父忧离任，现服阕返京，等候新职。”把这文绉绉话说直白点，因为死了爷爷，回家服丧年，结果回来发现，自己在中央国立大学教授职位，已经被占了，只好来吏部再讨要个职务。
      
      陆光祖闻言点点头，看沈默眼：“老弟与李大旧识？”
      
      沈默呵呵笑：“啊，多年老朋友了，前些年在苏州时，没少跟打交。”为了提高学生录取率，沈默自然精研过《李贽宝典》，称得上神交已久了，算完全说瞎话。
      
      李贽嘴唇翕动几下，终没说出‘认识’之类傻话来。
      
      陆光祖点头笑：“如此来，帮这个忙都说过去了。”便命去拿国子监、翰林院、詹事府花名册，看看有没有空缺可补……品以下官员补缺，可以自专，只需事后报备即可，国子监博士过从品小官，只陆光祖句话事儿。
      
      趁着这个空当，陆光祖又问沈默：“老弟来干嘛？”
      
      “礼部赵部堂给开了封介绍信，得交过来。”沈默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封信来，双手交给陆光祖。
      
      陆光祖双手接过，口中：“派送过来行了，何必还要再跑趟呢？”
      
      “熟归熟，规矩能乱。”沈默笑：“再说了，回来都多天了，也没见见，心里怪想慌。”
      
      陆光祖闻言放声大笑：“冲这句话，今儿中午请了。”说着对李贽：“宏甫兄也要起哦。”
      
      李贽尴尬笑笑，知这时候应该说……请客，才算上，无奈囊中羞涩，请俩吃包子都得素馅，哪敢开这个口。
      
      过陆光祖根本没想过让请客，转过脸来对沈默笑：“叔父听说回来，早念叨着，咱们爷仨又可以玩到起了。过陛下突然闭关，只好先去护法，得等着出来再说了。”李贽听得愣愣，心说这还个[***]啊？再看沈默，原来关系这么硬，怪得在外面有恃无恐呢。
      
      沈默笑：“啊，也很想念老师兄，等着出来了。”
      
      李贽又听糊涂了，这都什么辈分啊……过会儿书吏回来，伏在陆光祖耳边，轻声说几句，陆光祖点点头，示意可以出去了。
      
      待那书吏离开，陆光祖：“翰林院博士，詹事府博士，国子监博士，宏甫兄想选哪个？”没有权力提拔官员，所以只能在平级安排。
      
      李贽心里那个百味杂陈啊，数月前来京里，只因为没钱送礼，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补上缺，再下去都要露宿街头了。想到家陆光祖句话，自己可以个衙门随便挑，这让在如释重负之余，心中也多了几分愤懑。
      
      最后还定了要回国子监，虽说‘好马吃回头草’，可个小小举出身，在别眼里只能算匹劣马，要去翰林院詹事府那种庶吉士打底衙门，自己教谁去？谁能听自己叨叨？所以还回国子监，教那帮子监生吧，这样自己‘李氏应试**’也还能有用武之地。
      
      衙门有好办事，这句话果然假，李贽几个月没办成事儿，现在有了陆光祖关照，到刻钟，便拿到了梦寐以求任命书。
      
      捏着手中薄薄纸片，李贽感慨万千：“早知这样，早把那老混蛋打顿，用受这些天鸟气了。”
      
      沈默和陆光祖禁莞尔，齐起身：“咱们吃饭去吧，宏甫兄。”
      
      李贽把那任命书贴身收好了，朝两：“按说该请客，可位看这穷酸样，知实在请起。”
      
      两笑：“先记着，等曰后苟富贵了，勿相忘哦。”
      
      “呵呵……”李贽笑：“下辈子吧。”此言出，把两噎得够呛。
      
      沈默赶忙打圆场：“宏甫兄惯爱开玩笑，台兄得习惯习惯啊。”
      
      陆光祖也涵养很好，闻言笑笑：“无妨无妨。”
      
      燕京城口百万大城市，王公贵族满地走，官僚政客贱如狗。这些来钱易，好享受，餐饮业发达也在情理之中。在燕京城中，全国各地花样菜系，只要能想到，定能找得到。
      
      但找得到定能吃得到，因为在这座等级森严城市里，饭馆酒楼也看下菜，大概分个档次。最高档大饭庄，开设在东、西单、鼓楼、前门外，这些京城最繁华地段上。都高档大合院，内里高大宽阔，装修考究奢华，餐桌餐椅最次也得红木，墙上挂字画最差也得南宋。甚至小到碗盘勺筷也都美观精致，整套整套。宽敞庭院中，还扎有永久姓戏台，除了客摆堂会之外，平时也有戏班常驻，让贵客们可以边吃饭边听戏。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这都些挥金如土地方，事实上，有钱还定能进去。因为家专以达官贵为顾客群体，俗称为‘伺候大宅门’，连寻常官员，普通商，想去们那吃顿饭，得到也永远句彬彬有礼却拒之外答复：‘对起，本店客满。’
      
      要服气，说‘明明看着那么多空座呢，怎么招待了？’
      
      答案定会：‘那给某某大留位。’摆明了赚这份钱。
      
      这些大饭庄傻吗？才呢。家摸准了上层心理，真正贵定非得用金碗银筷，吃龙髓凤脑，但吃饭定得够意思……家愿意跟那些‘俗’搅和到起……说白了，上层吃饭，吃得那叫‘特权’，为这俩字，掏多少钱都带眨眼。
      
      除开这些牛皮哄哄大饭庄，燕京城最多，叫得最响，遍布全城饭馆儿。这些饭馆儿比大饭庄低个档次，般开在普通合院里，或临街铺面房，有单层，也有两层。没有几、几间豪阔宴会厅，更没有大戏台子。般楼下散座、楼上单间，楼下适合随意小酌，楼上适合宴请宾朋。单间里也悬挂匾额字画什么，过都从琉璃厂几两银子买来，餐具也没那么讲究，干净无瑕疵行了。
      
      如果说饭庄最讲究气派、排场，那么饭馆则以菜肴质量取胜了，目标客户普通官吏、商，以及富裕市民，甚至那些达官贵们，在摆排场时候，也喜欢来这些地方，因为这些饭馆子才燕京城‘吃’精髓所在——菜品丰富，口味繁多，要比味追求清淡高雅大饭庄，更适合大快朵颐，而且还便宜很多。
      
      过寻常老百姓，等闲也下起馆子、跟们对应，太起眼‘饭铺’，开在临街巷子里，最多两间房，店面分狭窄。也做出整桌宴席，只供应家常炒菜，口味也比较咸，为少吃菜多下饭，摆明了管饱地方，对象普通老百姓，有钱屑顾。
      
      事实上，哪怕寻常百姓，也绝会到饭铺里摆宴席，来填个肚子，来了吃，吃完走，倍儿省事儿。
      
      但这还最低等，最便宜店铺都没有‘路边摊’，在马路边上，搁张长桌，摆两行条凳，顶多再用几根竹竿，撑起个草棚子，给客遮雨挡太阳。卖得水饺、包子、馅饼、馄饨、面条，再配点咸菜、小凉菜啥，食客都贫民，寻常市民屑顾。卫生条件很差，但胜在价钱便宜。还有些吃食挑、吃食车啥，推着挑着沿街串巷叫卖，招揽些胡同里居民，跟路边摊基本个档次。
      
      个档次饭庄饭馆，对应着燕京城个阶层，大家彼此心照宣，各找各食儿，很少发生江南那种乱串情况，让禁感叹，对等级遵守程度，谁也比过京城们。
      
      无疑，下馆子最符合沈默个身份。
      
      陆光祖已经在京城生活好几年，对各处饭馆了若指掌，带着两直奔什刹海北边银锭桥畔，路上对俩笑“咱们南方食厌精脍厌细，其实燕京饭庄做出那种感觉来，哪怕从南方来大厨，到了京城，好似被北方粗豪感染了，再也细起来。”
      
      “台兄还个美食家哩。”沈默对李贽：“宏甫兄，在这方面咱们可得甘拜下风。”虽然出身微寒，但几年宦海下来，早吃遍天下美味了，这样说，过给李贽留面子罢了。
      
      李贽这次没说话，来饿了，来也在反省方才说话太冲，对两个帮助自己还那样，实在当子。
      
      说话间，马车到了，陆光祖笑：“这次咱们吃点地北方风味。”
      
      下了车，便看到这饭馆高悬匾额上，写着‘漠北烤肉张’个大字。
      
      “要请们吃烤肉啊？”沈默笑：“确实多年未曾大快朵颐。”
      
      陆光祖有些得意笑：“这家店老板，据说当年跟随永乐帝出征漠北老厨子，手烤肉绝活，连永乐爷也赞绝口。”
      
      “真假？”沈默笑问。
      
      “管真还杜撰。”陆光祖笑：“但家百年老店了，在燕京城烤肉铺子里，那数数。”
      
      说话间已经步入厅堂，进去，个相貌机灵，青衣小帽，胳膊上搭着条洁白毛巾小便迎上来，笑眯眯：“哎呦，说怎么今儿喜鹊叫个停，原来爷您老家要来，小给您请安了。”说着又朝沈默两个笑：“位爷，小得也给您位请安了。”进门，这份儿扑面热情，南方酒店可见到。
      
      陆光祖笑问：“楼上还有地方？”
      
      “瞧您说，没有也得给您腾出来啊。”小笑：“还老地方，甲字号房？”
      
      “可以。”陆光祖点点头，便跟着跑堂上去楼。坐进赶紧宽敞房间，小立即送上热手巾，请位爷擦手，口中脆声问：“今儿想吃个什么，烤肉还炒菜？”
      
      “废话，来这儿还能吃什么？”陆光祖笑骂。
      
      “小得也知，可也能问。”小陪笑：“敝店昨天才进批河套小羔羊，数量有限，专门给您留了只，咱们吃它吧？”
      
      “多少钱只？”陆光祖笑问。
      
      那小伸出个巴掌：“这个数。”
      
      “少拿当冤大头。”陆光祖依旧笑。
      
      “您贵吃贵物。”小陪笑：“把那些羊羔子运来可容易，路上得精心照料，渴了喝山泉，饿了吃青草，统共没有只，您老说值值这个钱？”
      
      “上只吧。”陆光祖哈哈大笑：“们跑堂这张嘴，能把老母鸡吹成金凤凰。”
      
      “小得说都实话。”跑堂为把茶沏好了，又端上些小菜点心来，躬身退出去：“位爷稍候。”
      
      会儿，跑堂又进来，将个冒着火星黄铜锅端来桌上，沈默和李贽看，里面点燃木炭，还掺着些松枝柏木，心说这烤肉火盆了。
      
      小又将个圆形铁质肉炙子坐在火盆上，待烧热了，便将切好腌好羊肉片，整齐摆放在肉炙子上，边摆边介绍：“这都用酱油、醋、料酒、姜末、卤虾油腌了个时辰，保准味足足。”
      
      陆光祖常客，自然用介绍，摆摆手：“得了，去忙去吧，们自己动手，吃着更有意思。”
      
      “您老有情调！”小闻言搁下肉夹子，边嘱咐沈默两个：“待会儿熟了后，位爷用竹筷子夹着，在凉水碗中涮下再吃，那样干净……”说完才出去，把门给们关上。
      
      只见单间里内火光闪闪，烟雾腾腾，沈默几个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把尺多长筷子，边烤边吃，大快朵颐，显得分粗犷，都感觉分有趣。
      
      但让陆光祖惊奇，沈默和李贽两个，动作竟然比这个老客还熟练，显然早吃过，由好奇：“在江南没见过这种烤肉店啊？位什么时候吃过？”
      
      两竟异口同声：“很多年前了……”且都脸感慨回忆。
      
      回答虽然相同，两回忆却截然同。沈默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张经卢园，自己和小阿蛮还有柔娘偷偷烤肉往事，眨眼已经过去年了。瓦氏夫也在次与倭寇战斗中重伤，强撑着带领土兵回到广西，便去世了。小阿蛮才几岁年纪，便成为奶奶继任者，这让沈默分担心，知瓦氏夫为何要做这样决定……而李贽想，则要彪悍很多，脑海中浮现出几个画面，大海，帆船，同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那李老师在中举之前江湖生活啊……，李老师曾经下过海，还名杰出走私贩，过那都倭寇泛滥之前事儿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