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长江以南，沈默得停下，因为从武进吊唁回来胡宗宪，派将拦住。
      
      个时辰后，出现在胡宗宪官船上，当然因为这么巧，而胡总督等良久了。
      
      两相视苦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疲惫之色，只见胡宗宪穿着蓝色葛布长衫，靠坐在坐在大案后椅子上，大概有好些天没有修面了，眼窝也因为消瘦而深陷下去。
      
      胡宗宪挥挥手，对卫队长：“许任何进来。”待众退出去，两便对坐在大案两端，胡宗宪微闭着眼，沈默也低着头，都说话。
      
      最终还胡宗宪开口了，声音喑哑：“拙言，恭喜，终于解脱了。”如此悲观开场白，让沈默几乎无法将其，与年前那个去徐渭家顾茅庐坚毅男联系在起。
      
      沈默摇头苦笑：“却觉着，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说实在，能选择话，还会在苏州待着，京里已经开始太平了。”
      
      “啊，这次王本固可自作聪明！”胡宗宪声音很低沉，但透着愤恨和沉痛：“事关国家大计，若没有在背后支撑，借个胆，也敢这样做。”
      
      “背后谁？”沈默沉声问。
      
      “谁知哪位阁老，哪位王爷，又哪些得了红眼病。”胡宗宪疲惫摇摇头：“朝廷这池水太深、太浑，也看透啊。”
      
      “部堂看透。”沈默轻声：“而敢看透，这个位子太高，权力太大，管谁攻击、都得忍着受着，旦反抗那跋扈；而且……有曾部堂前车之鉴，那些大佬也敢替您说话。”曾铣和夏言，便被莫须有‘边将结交近臣’之罪，给分青红皂白处死，使后来官员们时刻警醒，敢越雷池半步。
      
      “啊，知者拙言也。”胡宗宪两眼茫然地点点头：“最近才发现，这官越做越大，可越束手束脚，比如眼前这事儿，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已经无计可施了。”
      
      自从王直被抓，胡宗宪情绪便落到了最低点，这辈子还从未如此知所措。以丰富经验，可以分笃定说，只要汪直死，无数失去约束倭寇，将登上海岸，任意妄为，烧杀抢掠，东南抗倭局面将倒退年，自己多年心血自然也付之东流。
      
      在无计可施时候，想到了沈默，因为之前经验告诉胡宗宪，这个年青脑海里，有无穷无尽好主意，已经帮解决了知多少，看似无解问题了。
      
      可世事哪有绝对，这次终于例外，听完胡宗宪抱怨，沈默陷入了沉默，声也吭。
      
      胡宗宪起初想耐心等着，可等啊等啊，也见沈默吭声，终于耐住：“眼前局势危急，该当如何应对？”
      
      沈默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如今……官方和谈已经没有希望，们面前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胡宗宪急切问。
      
      “第，放手战。”沈默沉声。
      
      “这个行，要能打，何必要多此举招安王直？”胡宗宪摇头：“第条呢？”
      
      沈默顿顿，定定望着胡宗宪，字句：“放…虎…归…山……”
      
      “放虎归山？”胡宗宪差点没把胡子揪下来，瞪大眼睛：“说，把王直再放回去？”
      
      “既然没法名正言顺达成和解，那只能私底下做了。”沈默点点头：“王直之所以会来大陆谈判，正说明已经无心与官府对抗了……有这样海商头子，对东南沿海稳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宗宪苦笑声：“谈何容易？且说会会养虎贻患，单说现在在王本固手里，没法把放走。”
      
      “可以劫狱嘛。”沈默面改色，唬得胡宗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都变了：“这话可能乱说……”
      
      沈默却以为意：“既然王本固按规矩出牌，们也出把老千了。”
      
      “老弟，万被知了，”胡宗宪苦笑：“这可要掉脑袋。”
      
      “无妨，”沈默轻声：“部堂大只要停向王本固施压，要求审判王直，那厮必然承受住，动起将王直押送进京，甩开这个烫手山芋，把功劳落袋为安心思。”说着淡淡笑：“然后再跟毛海峰透露点风声，自然可以在半路上把救走……让到山东地面再动手，这样自始至终，们没有插手，也跟们没有任何关系，留下任何证据，谁能奈何们？”
      
      “这个嘛……”胡宗宪终于意动，本来胆子大，觉着如果会被抓到把柄，这件事未尝能做下，想想，：“能保证王直定会被救走？”
      
      “到时候要兵护送，部堂从杭州卫里给派兵。”沈默笑：“有那些兵大爷护送，除非毛海峰想干掉王直自立，然会救下来。”
      
      “好吧，最后个问题。”胡宗宪问：“个回到海上王直，真比个死了王直用处大吗？”
      
      “大。”沈默容置疑点头：“王直从本质上，还个商，以前之所以频繁攻击大陆，想迫使朝廷开海禁，让自己可以自由贸易，现在海禁已经开了，进攻大陆动机已经复存在了……现在东南沿海，已经成为最终要市场和进货地，只会遗余力保护，而会再破坏了。部堂妨回想下，自从苏州开埠、徐海归顺以后，江浙带再没有发生过倭寇入侵？”说着淡淡笑：“现在倭乱集中在闽广带，正那些受王直控制势力作祟……们面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消灭这些，面大力发展们水军。等闽广平定了，强大水军也建立起来了，到时候或战或和，全在大念之间！”
      
      胡宗宪沉思良久，目光中精光射：“好，这么办！”
      
      沈默回去船上，过了江，继续往北去，大概过了天后，半夜里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外面轻微叩门声，然后便铁柱那低沉声音：“大，来了。”
      
      沈默和若菡同时醒过来，按下要起身妻子，轻声：“继续睡吧，当什么也没发生。”
      
      若菡虽然心里担心，但还乖巧点点头，合上了眼睛。
      
      沈默扯件床头薄衫，边悉悉索索往身上穿，面往外走，到门口时，已经穿戴整齐了，便推开门，看眼外面铁柱：“在哪呢？”
      
      “房间里，”铁柱：“大放心吧，亲自去接，没有任何见过脸。”
      
      “嗯……”沈默点点头，便跟着铁柱出门去了。
      
      此时午夜，星月无光、天地漆黑如墨，沈默两个偷偷摸摸下到船尾个漆黑房间中。掩上房门，铁柱晃晃火折子，点亮了盏小小油灯。
      
      当屋里有了亮光，沈默便看到个早在屋里黑衣，只见其头戴斗笠，手持倭刀，弓着身子警惕对着自己。
      
      “海峰兄。”沈默轻唤声，那黑衣竟王直留守岑港义子毛海峰！闻言并没有放松，而声冷如刀：“骗子！们都骗子！”
      
      声音稍有些大，沈默赶紧做出个噤声动作，示意铁柱退出去守好门。铁柱担心安全，迟疑了下，沈默推把，佯怒：“和海峰兄情同手足，还会害吗？”铁柱这才低头退下。
      
      “惯会花言巧语，会相信了！”毛海峰提刀，反手将刀刃架在沈默脖子上，沉声：“今天要用狗命，把义父换出来！”
      
      锋利刀刃架在脖子上，让沈默半边身子冰凉，苦笑声：“如果可以，那当真好，可现在已经巡抚，而司经洗马，这样小官，谁还会放在眼里？”
      
      “洗马？”毛海峰脑子下有些短路了，摇着大头信：“好歹也个巡抚，算撤了官，也会让干那个去。”
      
      沈默从怀里掏出吏部任命，递给：“可以自己看。”
      
      毛海峰将信将疑缓缓接过来，打开看，果然任命‘沈默为詹事府司经局洗马’任命，咽口吐沫：“从省之长，直接降到给家衙门洗马马夫？犯了什么事儿？”
      
      沈默看眼，面改色：“还为了爹，”对小毛同学已经太了解了，知这小子个重情义汉子，所以才敢单独面对愤怒毛海峰。只听沈默叹口气：“自从得知爹爹被王本固那个死捏子抓了，便多方营救，大声疾呼，要求释放爹，”说着两手摊：“结果也看到了，被撸到底，从堂堂苏松巡抚，市舶提举，成了司经洗马，却还要被拿刀指着，真要苦死啊。”
      
      事实早已无数次证明，小毛同学智商，还没发跟沈默这种老狐狸抗衡，闻言立刻撤刀，挠着头讪讪：“难冤枉了？”
      
      “那觉着还怎样？”沈默两手摊。
      
      “看来冤枉大了。”小毛把刀回鞘，抱拳躬身：“沈大好，俺给赔了。”然后：“冤有头债有主，去杭州找王本固算账去，拿大撒气了。”说着便走了门口。
      
      “回来。”沈默哭笑得：“费尽周折把叫来，难为了撇清自己吗？”
      
      毛海峰才站住脚，回头望向沈默：“大意思？”
      
      沈默点点头，招下手：“附耳过来。”
      
      毛海峰凑过大脑袋来，听沈默如吩咐番，面色变了数变：“果真有此事？”
      
      “这冒着天大干系，为打探出来。”沈默垂下眼睑：“究竟何去何从，自己看着办吧。”
      
      毛海峰寻思片刻，方才咬牙：“中！这么干！”说着朝沈默拱手：“要义父能大难死，今后咱们再涉足大陆，专心做南洋和曰本买卖！”
      
      “如此甚好。”沈默颔首：“此事用着急，回去慢慢准备，最早今年下半年，最晚明年上半年，押送峰船主进京船队，才会离开杭州。”说着淡淡笑：“但可以告诉，们船将军舰改装商船，共会艘，舰艏漆成黑色，派盯紧了，漏掉了可别怨别。”
      
      毛海峰点点头：“逃过们眼睛。”
      
      “这艘护航军舰，会分成前、中、后队行驶。”沈默轻声：“每队之间距离，都在里以上，但到了晚上，只要造些意外，难将这个距离拉大到里以上。”说着叹口气：“这个时间，足够们把救走了。”
      
      “那会在那艘船上呢？”
      
      “很简单，王本固在哪艘船上，老船主会在哪里。”沈默：“看仔细了难找到。”说着面色肃：“但，必须王本固安全。”
      
      “为什么？”毛海峰：“把们害这么惨，还如让结果了！以消大家心头之恨。”
      
      “倒痛快了，可谁给们背黑锅？”沈默哼声：“活着王本固可以，死了行！”
      
      “。”毛海峰点头应下。
      
      阴谋在埋下整整年后，终于在嘉靖年春天，破土发芽，结出了果实。
      
      出沈默所料，在胡宗宪反复逼迫之下，王本固终于顶住了，要求派兵出来，要押送王直进京。
      
      胡宗宪故意理睬几次，被逼得急了，才派了条军船、两千士卒给王本固，当那艘船到码头，便立刻引起毛海峰眼线注意，将消息通报给快要等疯了毛海峰。
      
      王本固知中计，还在精心策划着路线，为了避免暴露，又特意选了半夜上路，路上晓行夜宿，小心翼翼，甚至允许水手和士兵下船，也许吃沿途采买食物，果然大半路相安无事。
      
      等到出了南直隶，进到山东地界，由松口气，因为这里从来倭寇活动范围，越往北越安全，唯好地方，城市码头越来越稀疏，晓行夜宿规定可能再严格执行了。
      
      也许离开浙直缘故，王本固心情放松了很多，吩咐下面可以晚上赶路，争取天内抵达台儿庄。
      
      这让直紧盯着们毛海峰也终于松口气，当天夜里便发动了攻击——其实王本固知，这里才最容易遭到袭击地方，因为越往北，大运河水流量越小，淤塞也越严重，许多恶劣河，仅容船通过，甚至还有搁浅可能。胡宗宪当初给派船，故意尽捡大个笨重海船，看着比般船只要牢固威武多，但在运河里开，可太过笨重了。
      
      王本固白面书生，哪懂这些理，还以为胡宗宪怕路上出事，特意找大船护送呢，便高高兴兴出发了，在浙直带当然没事儿，但上了山东来，问题严重了，被迫摆成字长蛇阵，往北挪去。
      
      到了半夜里，紧跟着旗舰那艘船突然搁浅了，把后面数艘船堵在那里，王本固却毫无所觉，直到被小船从后面跟上来，都知已经中了埋伏。
      
      当无数条绳索从各处飞上船舷，船上毫无准备，还没有来得及组织抵御，便被面方涌上来黑衣吓懵了，几乎稍作抵抗，便溃成军，纷纷跳水逃跑。
      
      毛海峰拎着长刀，亲自登船营救，逼问出义父所在，险之又险从王本固手中救下了王直，也果然没有伤害那位王巡按……当然，这后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