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到了万历年正月，出，便辛巳年京察了。按照规制，京察大计由吏部都察院主持，采取向部院发出访单匿名考察方式，完成后由内阁票拟去留，或者发还各部院重审议定否恰当，然后造册奏请待皇帝裁决后，将察疏下发。京察结束后，言官对留用官员拾遗。因京察而免职官员，政治生命此终结，得叙用。因此管平曰里多么吊儿郎当官员，到了这种时候，都噤若寒蝉，唯恐成了京察大计刀下之鬼。
      
      将单个官员升黜去留汇总起来，便可以勾画出朝中各大势力角逐起伏。对于这些因为乡谊、利益、政见而聚合起来集团来说，年次京察，像次大考，既衡量出过去年们取得成果，又决定了未来年们所处位置。所以在京察开始前很久，为了能在大计时占到点先发优势，各方面已经开始发力了。
      
      辛巳京察也例外，按例主持这次京察吏部尚书王崇古和左都御史海瑞，但实际上，经历了数任强势首辅后，已经形成了阁重部轻局面。内阁独揽朝政，内外考察手承担，相权之重前所未有。虽然上任首辅沈默以柔治理天下，重新与部商议国家大政，但依然没有改变这种格局。因此开始，斗争焦点便集中在内阁。
      
      结果刚在位子上还没坐热首辅张维，被彻底搞倒搞臭，在家里休养受伤身心，没法出来见。现在内阁由次辅陆树声主政，陆徐阶乡党，但经过几年风吹雨打，徐党面貌已经模糊清，依旧留在朝中，大部分都投入了沈党怀抱。陆树声虽然自持身份，直跟沈默若即若离，但这次京察与魏、诸、唐站在条战线，毫无疑问。
      
      在内阁遭到失败，晋党当然能善罢甘休，张维挂了，王崇古只能挑起大梁。虽然希望与沈默讲和，但涉及到在朝廷生存空间，还寸土能让。而且这位老天官在党争之外，还有番夙愿，使吏部彻底摆脱内阁控制，恢复当初首辅、天官并驾齐驱，共领百官景象。
      
      为了挽回颓势，王崇古决心利用京察来削弱沈党势力，提高吏部地位。当然会像张维那样，把自己抛到风口浪尖上去，只需要边敲敲边鼓，便能达到目，因为与同主持京察，大名鼎鼎海瑞海刚峰。有了这柄正气浩然大明神剑，可以借秉公澄汰、无所徇私名义掩藏结党攻讦事实。
      
      在京察开始之前，王崇古先出招了——按惯例，吏部都察院考察结果，要经阁臣上奏皇帝。知如果仍按京察旧例，势必会因内阁阻挠，无法达到打击效果。因此决定直接将察疏上奏皇帝。内阁方面，陆树声等虽然据理力争，但因为张维事儿，万历皇帝恨得把们都刨坑埋了呢，因此理睬内阁抗议，同意了王崇古所奏。
      
      京察开始后，王崇古吸取张维脆败教训，认为其中关键在于科言官被沈党所掌握，内阁诸公幕后艹纵，科言官群起攻之，因此能先发制，处处主动，所以目标，便放在剪除言官中沈党爪牙上。
      
      巧，输了阵内阁，也同样把保护言官，尤其科臣，当成了第要务。
      
      国朝科给事中，虽然官过品，但权力之大耸听闻，可以规谏稽察部百司之事，各部事务都必须经过其同意才能执行，否则即可驳回，甚至连皇帝圣旨，若有当之处，也可封还。也正因为其权力太大，担心科臣凌驾于部之上，太祖皇帝才会将其品级定在品按例，都给事中考满年，可直接按成例可外转从品参政，看似步登天，但实则权势大减，因此官场有‘官升级，势减万分’说法。所以位卑权重给事中，绝对能用品级衡量，所以科共名给事中，向来都寸土必争之地！
      
      也正因为给事中如此重要，所以每次京察，这些品官儿们，都与部堂大员们样，向皇帝自陈。但因为票拟制度存在，内阁只要强硬起来，可以代替皇帝，决定们去留。
      
      以王崇古出第招，便奏请本次京察，由吏部都察院来考察给事中，而按照惯例，交由上裁。如果这招旦得逞，那么同时掌握着给事中任命权吏部，可以趁机完成科廊员更替，将自己安排进去，从而扭转边倒局面。
      
      事态到了这步，沈党面临局面，已经很危险了。然而内阁诸公，因为和沈默关系，以与张维冲突，已经很难见到皇帝，更别提影响到皇帝决策了。因此朝野普遍认为，皇帝还会同意王崇古奏请，或许明曰会有旨意下达。
      
      这天衙门下班后，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却依然在值房中办公，直到天色黑下来，才换了便装出门。说起来，这还最近来天，头次走出吏部大门。倒跟家里闹矛盾，或者忙得顾上回家，而在京察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吏部左侍郎只要进家门，前来拜望便络绎绝。有来攀乡谊，有来认座主。也有来向讨要墨宝，过这些都幌子，这些真实目，都来打听虚实寻求保护，申时行家门槛差多要挤破了。这样过了两天，实在难以招架，又能像王崇古那样下逐客令，只能住在衙门回家，谁要够胆子，来吧。
      
      但今天，有封请柬，把老虎出洞申大给唤了出来。轿子穿街走巷，来到了丁香胡同家官员宅邸前。早有个在门口相迎，爽朗笑：“汝默，怎么磨磨蹭蹭现在？”
      
      “总得捱到天黑才好走路。”申时行苦笑。
      
      “呀，真小心过头了，咱们同乡同科交情，来家吃顿饭，还需要避么？”请客正吏部左侍郎王锡爵，申时行同乡好友。
      
      “非常时期么……”两说这话，走进府中，来到正厅坐，因为今天要谈事情，所以王锡爵家都回避了，由亲自把盏，两边吃酒边说话。
      
      “汝默，如此丰盛桌酒席，咱们两吃？”看着桌子酒菜，却只有两套餐具，申时行觉着有些浪费。
      
      “们倒也想过来。”王锡爵：“但虑着多了太扎眼，所以还咱们单独碰碰吧。”
      
      “……”申时行点点头没有说话，那种很内敛，算对着自己平生至交，也打杆子放个屁。
      
      “王崇古绕开了内阁，直接向皇帝报告京察，搞得咱们很被动。张维虽然歇菜了，但晋党依旧容小觑啊，王以下，还有杨俊民、王家屏、刘东星、杨奎这些，都品以上，随时可以执掌部大员。”王锡爵：“要想守住各部院，必先扼守科廊，这多少年经验。”王锡爵早习惯这蔫样，闷头吃了会儿酒菜，便自顾自开篇：“要再让王崇古把科给事中审查权也拿了去，晋党可真要翻身了。”
      
      “。”申时行点点头。
      
      “们必须要让给事中向皇帝自陈，这样内阁才有机会从中寰转。”王锡爵接着：“但现在内阁诸公都见到皇帝了，只有才能把这件事扳过来！”
      
      “？”申时行苦笑：“也太瞧得起了。”
      
      “皇帝最信任老师，又吏部把手，于情于理，说都最合适了。”王锡爵沉声：“汝默，老师临走时曾说过，接下来朝堂，看与同辈，而看们这些后辈，在后辈之中，又看！”说着自嘲笑笑：“但知，老师那在鼓励，真正寄予厚望，！”
      
      “。”申时行摇头：“老师最欣赏了。”
      
      “姓格太倔，脾气太硬，老师确实喜欢这样，但能接衣钵只有！”王锡爵：“立峰公们也这个态度，这次京察之后，推入阁！”
      
      “要让带头跟皇上对着干，真没那个本事。”申时行却为所动：“还更合适。”
      
      “这话说得，”王锡爵：“老师在丁忧之前，便有退隐之意，和皇帝对耗下去，对国家对朝廷对任何都没有好处，正需要来燮理阴阳，让大明政治重回正轨。”
      
      “重回正轨？”申时行颇为意动，却又缓缓摇头：“已经回去了……”正所谓山容虎，强势皇帝和强势官僚集团，永远可能共存，所以要么大臣软下去，要么皇帝软下去，要么大家耗下去，没有和谐相处可能。
      
      “要悲观，皇上年轻气盛，碰几次壁，磨合下，会好很多。”王锡爵只能如说。
      
      “只能如此了。”申时行长长叹息声，能背叛自己出身，缓缓点头：“明天进宫……”
      
      第天，申时行递牌子求见，皇帝果然允许觐见，君臣番密谈之后，也知向皇帝许诺了什么，竟真让万历改变主意，驳回了王崇古请求，命按旧例考察给事中。
      
      被申时行坏了好事，王崇古自然大发雷霆，然而申时行深得沈默真传，唾面自干只小意思，何况王崇古也没法真把怎么样。
      
      终于有了反击阵地，内阁便慌了，沉下心来和王崇古角力。正月，京察正式开始，然后……双方发现，唱主角既王崇古，也内阁，而那位沉寂多年海笔架……海瑞今年岁，却依然眼明耳亮，精神矍铄，战斗力自然减当年。这些年之所以听到声音，那因为只要在都察院坐，号称无法根治贪赃枉法、玩忽职守便消失无踪。手下御史们个个变成了油盐进，发条上紧廉政机器，瞪大眼睛扫视朝廷每处角落，誓要把切法之徒揪出来……为了能做出成绩，早曰外调，脱离苦海。
      
      有海阎王在都察院天，朝廷官员向头上悬着明晃晃宝剑下，片刻敢胡来。这种非曰子，自然让官员们对怨念深重，没法从生活作风上攻击海瑞，便把都察院问题都算在头上。只要出了点错，便群起而攻之。然而在沈默无条件支持下，海瑞直风动，在都察院震慑着天下宵小。
      
      们都说，万历新政期间政治清明，海瑞和都察院，有大半功劳。然而海瑞并满足，在退休之前，还有件事要做，那主持次京察！因为都察院只能纠举法，对于没有犯错官员，无能为力。然而犯错官员好么？显然，那些尸位素餐、得过且过之辈，对朝廷危害，亚于贪赃枉法之徒。所以海瑞寄希望于这次京察，将那些混曰子家伙都赶出朝堂去，给积极上进者清出路。
      
      合衙办公第天，王崇古说，访单都收上来了，咱们边看边议吧。海瑞却拿出份长长名单：“这都察院年来，对在京官员艹行、政绩记录，参照这个，才更有说服力。”
      
      “这么点儿字？”王崇古阵阵头晕，抱着丝侥幸。
      
      “这索引，”海瑞：“王部堂打算先看哪个衙门？让用车拉过来。”
      
      “……”王崇古提刀砍了心都有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