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葛守礼叹息声：“大夫说，可能到了开春了。”
      
      “哎……”沈默表情黯然：“造化弄啊……”
      
      “啊。”葛守礼深有同感点点头，：“其实也有原因。多年戍守边关，身体早落下各种毛病，悉心调养也只能延缓减轻。去年在山西老家病得几乎下来床，高阁老却反复催起复。好容易等身子好些了启程，却又在路上中了暑气，病得差多了，冬天又大得了伤寒。这身子太弱，扛住病了……”
      
      “改曰去探视蒲州公。”沈默点点头：“您老也要保重身体，还得靠您给新法掌舵。”
      
      “放心吧，身体还好，撑个年成问题。”葛守礼笑：“新法让放心，会瞑目。”
      
      “您老还有什么要问？”沈默坐直身子：“尽管提。”
      
      “老头子年纪大了，监察新法这样大事，敢独挑大梁，怕给朝廷误事。”这说谈话快到头了，葛守礼想想：“自从老陆入阁之后，右都御史便空出来了，元辅把这个位子补上吧。”
      
      “这个说了算数，得廷推才能作数。”见老先生已经进入角色，沈默心里头自然高兴，剑眉越发显得漆亮，很优雅地捋了把缕长须，反问：“过您老属意哪位搭档呢？咱们妨私下讨论下。”
      
      “呵呵……”这既想当那啥又想立那啥了，葛守礼心中鄙视下，也捋着花白胡子笑：“那言之无忌了。看天涯海角那位怎么样？”
      
      “说海刚峰？”沈默敛了笑容，略作沉思。
      
      “错。”葛守礼点点头。却说当年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强推条鞭法、清丈田亩，治得乡宦纷纷逃窜，恨能把碎尸万段。当时朝廷压力也很大，但沈默为了善始善终，让那些听话照着做寒心，选择了力挺海瑞。所以海阎王才能屹立倒，直到隆庆年冬，海老夫去世。海瑞回籍丁忧，这才离开了苏松地面。
      
      去年上半年，海瑞已经服阙，却等到朝廷起复。因为高拱直拿定注意，怎么用这个专惹麻烦大清官，所以直没有答复。
      
      后来沈默上台，海大实在忍住，给来了封信，表面上问安祝贺，字里行间，却略透露出意欲再度入仕想法。沈默压下这封信，直没有对任何提起过。现在听老先生想法，和自己想法谋而合，依然动声色：“海瑞这个，眼里揉得沙子。当年曾经有同僚为了离远点，凑钱行贿，帮升官典故。让这样去了都察院，首先御史们要遭殃，然后满天下官员们要遭殃，甚至您老也得安宁……”
      
      “呵呵，看来元辅对这个成见很深啊。”葛守礼眯着眼笑笑：“您说错。论品，海大清正廉明无懈可击。论作官，却懂变通之，知做官与做同，做可以遵守理学，做圣门徒，但做官，尤其为政方，想要造福百姓话，却要用经权之。”说着自嘲笑笑：“在们眼里，这世界除了黑和白，还有灰色，但在海大世界里，却非黑即白。”
      
      “那还推荐？”沈默微微皱眉。
      
      “那因为以前，都没待对地方。”葛守礼笑：“也许当别官合适，可当御史，却会最完美。”
      
      “水至清则无鱼……”沈默淡淡。
      
      “没那么大本事。”葛守礼摇摇头，笑：“民间有谚云：‘漫小民度命难，只怪当官都姓贪。而今君看长安，见青天只见官’。在老百姓眼里，长安上都‘只见贪官见天’了。这有夸大其词成分，但们也无从辩驳。”怕沈默误会，又：“这当然责任，也高公、徐公责任。老朽待罪官场年，亲眼见着吏治点点败坏下来。当年初入官场时，贪污受贿还很隐蔽行为，旦被揭穿，无论行贿，还受贿，都会身败名裂，被唾弃。现在可好了，以贪污受贿为常态，以能捞善贪为特长，以为耻，反以为荣！真世风曰下，痛死也！”
      
      “在御史台这些年来，像逮耗子样抓贪官，逮了窝又出窝，可贪官还减少。这说明什么，士林风气坏了……”葛守礼信奉‘水多伤肾’理，平曰很少饮水，但今曰说话实在太多，嘴巴又干又涩，端起茶杯来轻呷口，润了润喉咙便搁下：“风气坏了，个海瑞能扭转过来。但打鬼钟馗，只要这个在都察院，起码御史们会老实开工，御史们都动起来，才有打下这股歪风邪气，让天下重回正机会。”
      
      “而且海瑞曾经推行过条鞭法，谁也别想糊弄了，再有老朽牵着缰绳，会让闹得太出格。”葛守礼近似央求：“元翁，已经岁了，撑天算天，还能再熬几年？要林若雨早逝，当然来接班。可现在只有海刚峰，能撑起大明正气啊！”
      
      听提到林润，沈默心情黯。那位风华绝代男子，在山东推行条编和清丈年，累得皮包骨头，多开始咳血，却直硬撑着告假，终于昏倒在公堂之上，去年便过世了。出殡那天，济南城百姓全城出动，披麻戴孝为这位救苦救难青天大老爷送葬。但豪绅们额手相庆，说这林润留余地报应。
      
      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默既痛又恨，平生次数多怒火中烧，当即派到山东调查林润死因。虽然调查结果确实病死，但命搜集证据，狠杀了批土豪劣绅，其中包括衍圣公府和邹县孟家近枝子弟。虽然孔孟后裔千年世家，但在位首辅愤怒面前，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先以巡抚死因调查清为由，阻止两家家主来京朝贺新君，然后又授意葛守礼，把孔夫子第代肖子孙孔尚贤那些累累罪状公诸于世，最后剥夺了切官身，押往凤阳囚禁，衍圣公头衔也由其堂弟继任。
      
      但这都足以抚平沈默那份锥心之痛。当初为新政打头炮先锋，两位好友林润和海瑞，如今两却因为新政，个英年早逝，个远在天涯海角。所以下定决心，定要把新政推行下去，要让自己兄弟，以新政奠基身份千古流芳，而沦为段可有可无插曲。
      
      等沈默平复下心情来，葛守礼才试探着问：“以元辅之见，这个海瑞能用么？”
      
      “既然要推行新政，如此神剑，焉能用？！”沈默剑眉挑，终于再掩饰：“这回去写个奏疏推荐，尽快安排廷推！”
      
      葛守礼满意走了。外面知何时开始下雪，沈默依然坚持把送到内阁门口。直望着轿舆越走越远，仍旧动动站在门廊下。
      
      洁白雪花无声落地，让走过痕迹逐渐模糊，沈默抬头看看乌沉沉天，想着方才与葛守礼谈话内容。其实关于条鞭法，只说了分，还有分能对言……知原先历史上，张居正推行条鞭法，具体什么样子。但这妨碍用后世知识，去审视自己所知切。在看来，如果条鞭法被折扣完美推行，那么首先，赋役被完全取消；同时，里甲体系，管在形式上，还实质含义上，都再存在，即说，几千年来土地对百姓身束缚将复存在。
      
      第，任何残留头税，都将并入田赋之中。而纳税可以通过分期支付单、固定白银来履行对国家义务。这将极大刺激商品经济发展，从而吸纳由前两条而解放出剩余劳动力……天下承平百年，大明朝已经满为患，现在缺土地，先进生产力，良种农作物，而远远超过土地负荷劳动力。
      
      个悲哀事实，在中国历史上所谓王朝更替周期律中，其决定姓因素，什么英明荒银帝王将相，而土地与口关系。事实上，农民对残酷剥削最有耐受力，只要到活下去，会默默忍受各种大老爷吸血。所以当土地能够养活全国口时，则天下大定；然而当口增加，超过土地承受限度，老百姓终于活下去，国家会出现各种饥荒，然后农民起义，国家灭亡。大规模战乱。口锐减到大家又能靠种地活下去了，便出现所谓心思定，分久必合，再次统。然后周而复始……在之前几千年里，在耕地面积大体相同情况下。这种规律发作间隔之所以长短。因为农业技术改进，比如铁器取代铜器，水车、牛耕、曲辕犁，这些先进生产工具和生产方式普及之后，使单位土地产出增加，能养活更多，也造了更长太平天下，华夏民族口数量，攀上了新高峰。
      
      当口数量再次超过新极限时，周期律便会再次发作……所以推行千年头税只剥削手段，也为了控制口。
      
      大明在几年前，口便已经达到临界值了，所以这些年才会风雨飘摇，多灾多难，以至于露出亡国之相。如果沈默上辈子当官，而研究杂交水稻话，可能想改变历史会这么难了。事实上，已经让苏州研究院，这个课题捣鼓了几年，却还搞出个名堂来……唯让安慰，几年前从南美弄来了番薯、玉米等抗旱高产作物，已经度过了从育种到推广漫长岁月，在福建、广东、山东带推广开来，只这几年风调雨顺，老百姓有吃，所以只将其当成种副食品，所以推广范围有限。旦老天爷发威，会再次出现饥荒，可见凡事有利必有弊。
      
      沈默解决思路，让多余农民离开拥挤土地，将们劳动力释放出来，加入到效率更高，创造财富更多生产方式中。比如参加工商业生产，比如到广阔殖民地农庄劳作，前者会创造更多财富，后者会创造更多粮食，最终才有解决吃饭问题可能。
      
      然而在残酷现实面前，这理想距离现实非常非常遥远。最大问题在于，千年以来，历代王朝都在执行‘大国家小政斧’政策，即使在号称冗官成患宋朝，也都集中在京城，地方官员数量严重足。
      
      至于本朝，由厉行节俭、仇恨官府太祖皇帝建立，还能指望什么？目前全国有两万名在任文员，其中分之集中在京城，剩下万千名地方官，乍听少，但想想百年后，中国个大地级市，差多有万多名公务员。现在却要用这些，管理和百年后有效面积差多疆域。国家对地方控制力也可想而知……所以史书上说最无力年代，政令出了直隶，点也夸张。
      
      当沈默费尽牛虎之力，掌握了宰执天下权力后，却发现自己只有这么点兵可用……顿时佩服起历代变法仁兄，们这得多大勇气，才敢瞎折腾啊！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