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年月初，平旦。
      
      天刚蒙蒙亮，京城各处通往皇城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乘接乘匆匆抬过。被搅了好梦京城百姓，便知，今天百官大朝曰子。
      
      等沈默官轿在左安门前落下，已经有数百名官员先到了。今天新君登基后首次大朝，按例，在京各衙门官员，无论品级大小，都要来参加……当然，大部分，只能在午门外向皇帝磕头，进了紫禁城。
      
      见沈阁老到了，原本交头接耳，气氛稍显诡异群，顿时鸦雀无声。对于大量中低层官员来说，这位战功赫赫当朝太保，实在太过高远存在，加上这些年，在朝廷存在感稍弱，所以难免给以陌生感。没有敢上前和寒暄，除了唐汝辑、褚大绶、徐渭等老熟。
      
      “还以为今天会来呢。”徐渭对沈默满腹牢搔，自己这些年，为了教育大计，死活赖在国子监。谁知事到临头，沈默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怎能让们这些，把希望寄托在身上家伙寒心呢。
      
      “完事了自然回来。”沈默摸摸鼻子，苦笑：“都来了，能来？”
      
      “来看热闹，也？”徐渭都多了，还改了那尖酸刻薄毛病。
      
      边上唐汝辑看下去了，为沈默解围：“今儿个确有些怪怪。皆因昨个天，皇城内外像开了锅样，上任天冯保即遭弹劾，那些言官们到处串联，要联合百官起施压，今天把冯保搞下去。各衙门官员，没有谁让这件事撩拨得心神宁。”
      
      沈默点点头，刚要说话。群阵搔动，首辅大官轿到了，只见高阁老带着种兴奋与焦灼混杂表情，出现在们面前。兴奋自消说，弹劾冯保天时地利和皆备，正毕其功于役大好时机。至于焦灼，主要由于，弹劾奏疏送进宫中之后，却没有任何点消息反馈出来。当了这么多年首相，高拱在大内自然有几个耳目，但无奈奏章递上去久，宫禁了，任何得出入，甚至连只言片语都传出来。
      
      因此整整夜，心绪宁高拱未曾合眼，但又能把这种担忧传递给准备上阵将士们，只能故作轻松与众打着招呼。
      
      公里公说，在百官面前，比起在京城少有建树沈默、韬光养晦杨博来，高拱威信确实要高多了，周官员都纷纷用尊敬目光，瞧着这位岁内阁首辅。
      
      高拱在这些中看到门生，下属，还有亲信。多力量，这让又感觉充满了必胜心念。和沈默点点头，高拱便被亲信圈子围上了。
      
      张居正踏着点儿来，今天这个场合，出现实在尴尬，虽然言官们弹劾冯保，可朝野内外谁知，们两个穿条裤子？在如此关键决胜时刻，怎能在现场？虽然宫里传来消息说，已经胜券在握了。可到尘埃落定，谁敢说赢定了呢？尤其沈默昨晚突然回京，让感到分安……照常理说，如果沈阁老真想躲开非，应该在朝会之后再返京，到时候无论哪方获胜，都有从容应对办法。但倘若在场话，无论谁胜谁负，对名声都会利。
      
      ‘难想插手？’昨天夜里，张居正也宿未眠，到天亮时，心里担忧愈发浓重。但自己自始至终，直选择了隐在幕后、推波助澜方式，这样好处，可以摆脱干系好善后，可也同样有缺陷……那些台前演员，并完全受控制，甚至很多，只被连哄带骗，被绑上战车。
      
      现在风暴已成，所有都进入角色，事态发展谁也无法控制，所以必须要站在第线，以备测……张居正到，左安门便开了。在监察御史注目下，上千名官员整队进入长安街，浩浩荡荡往午门走去。
      
      对于沈默这种高级官员来说，在进入午门之前，都自由，但愿意破坏规矩，也想排着队进去，却被个苍老声音叫住：“江南，扶老夫把嘛。”
      
      沈默回头看，白发苍苍老杨博。生古来稀，杨博真老了，那曾经挺直腰杆，明显有了弯曲，脸上也满垂暮之年灰败之色。甚至没有张维搀扶，站都站住了。
      
      “子维兄呢？”沈默赶紧走上前，扶住老杨博胳膊。
      
      “让边待着去了。”有了沈默搀扶，杨博感觉轻松多了，喘口气：“咱俩单独说说话。”
      
      沈默点点头，便搀着杨博脱离了队伍，慢慢走在长安街上，高拱远远看们眼，迟疑下，没有凑上来。
      
      “要过来了。”望着高拱背影，杨博悠悠：“会会对说点什么？”
      
      “会。”沈默微微摇头。
      
      “也会。”杨博灿然笑：“看来已经做好准备了。”
      
      “保证会做什么。”沈默轻声。
      
      “要紧，只要做，算份。”杨博淡淡：“虽然猜到怎么赢，但愿意赌赢。”
      
      “也许张太岳呢。”沈默哂笑声。
      
      “没有话，赢了。”杨博回答很唯心：“但回来了，切必然大样。”
      
      两陷入段沉默，在快到午门时，沈默突然没头没脑蹦出句：“天官和次辅？”
      
      “成交。”杨博微微颔首，张老脸上看出半分喜忧。
      
      这时候，张维过来，接替了沈默，带其离开后，才轻声问：“都谈了什么？”
      
      “捣乱报酬。”杨博看到张维脸上满忧色，拍拍手，温声：“这还舞台，收起那些无谓担忧，瞪大眼好好学着点吧——看看个顶尖权谋高手，如何翻云覆雨沾身。如果能看懂了，学会了，那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张维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服气。这个温润如玉男子，其实有副绵里藏针脾气，直觉着，自己比任何差，也包括沈默。之所以有今曰差别，过机遇和资历如而已。
      
      卯时到，皇城楼上响起悠扬钟声，午门随即缓缓洞开。
      
      雄壮威武、衣甲鲜明御林军，手持长戈从门洞中走出来，在路两边伫立。鸿胪寺官员开始整队，当值御史手持黄册名簿报了进去。够品级官员等候宣进面圣，够品级，只能等着在午门口磕头。
      
      会儿，便有太监站在午门城楼上，扯着公鸭嗓子喊：“有旨——召内阁、府、部众皆至——”竟然让在京所有官员，个拉全都到场。
      
      听这旨意，在场官员禁暗暗惊讶，但现在早朝仪式已经开始，谁敢交头接耳，会被当值御史警告弹劾。所以百官带着满腹疑惑，鱼贯穿过午门，进入紫禁城中。
      
      因为上朝官员实在太多，所以只能在殿前宽阔广场上列班站定，公卿显贵们自然站在最前列。左边首辅高拱，身后跟着次辅沈默；右边几位国公，位阁臣、大卿分列在们身后……高拱位置，距离皇帝金台御幄仅有咫尺之隔。此刻只见龙椅上空空如也，撑张金伞、团扇，以及护卫丹陛锦衣力士也没有出现，便有些忐忑安，对身边沈默：“这两天科奏本事，今天肯定要明盘。如果皇上和两宫责问什么，由来应对。当然要以法理为依据，所说话可能得罪皇家！但内阁有，被驱逐也没事！”
      
      沈默本想来看这幕，但大计已定，自己也无法更改，只能轻叹声：“元翁，您这说到哪里去了！非曲直，心中都有杆秤。要在幼主登极之初，力图总摄纲纪开创善治，这满朝文武，除开少数几个心术正之徒，还有谁能拥护？”
      
      高拱听了话，心情好了很多，刚要再跟沈默说两句，忽听得殿门前‘啪、啪、啪’声清脆鞭响，接着传来声拖着长腔传旨声：“圣—旨—到——”
      
      传旨太监嗓音经过专门训练，这个字竟能覆盖全场，连最远处官员都能听见。于刹那之间，整个皇极殿前广场上，千余名文武官员哗哗哗齐跪下。太阳恰好也在此时升起来，照耀在象征皇权至高皇极殿琉璃瓦上，反射出片耀眼光芒。跪着众位官员时什么也看清，只听得阵‘笃、笃、笃’脚步声，丹墀上出现个身影。
      
      众费劲地眯起眼，便看到个身穿大红团蟒撒曳，头带刚叉帽高级宦官。很少得，这司礼监首席秉笔赵成，但所有都认得手里明黄色卷轴，那大明天子谕旨。
      
      “皇上今儿个早朝了，命奴婢前来传旨。”赵成看眼跪在地上众官员，面无表情。
      
      “赵公公，皇上为何御朝?”高拱禁狐疑。
      
      赵成神态奇怪看了高拱眼，然后板起脸：“休得多言，咱家要宣旨了！”
      
      这种时候，接旨自然应该首相。高拱顾上气愤敬，习惯地高声：“臣等接旨……”
      
      “给！”赵成嘴角挂起丝冷酷讥讽，目光越过，望向沈默：“请沈老先生接旨！”
      
      高拱臊得满脸通红，笨拙把身子朝后挪，心中惊诧更无以复加，这玩得哪出？当众扇自己脸么？心里涌起浓重祥之感。
      
      百官也片哗然，新君登极后第旨意，竟然绕过首辅，下给次辅，这意味着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
      
      “肃静！”赵成尖着嗓子高叫声，指沈默：“沈老先生，请上前接旨。”
      
      沈默只好上前，口中：“臣沈默接旨。”
      
      方才还嘈嘈切切、交头接耳广场上，登时安静下来，官员们屏住呼吸，唯恐露听个字。
      
      赵成展开那黄绫卷轴圣旨，朗声读了起来：
      
      “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说与内阁府部诸臣，大行皇帝宾天先曰，召内阁诸臣在御榻前，同母子亲受遗嘱曰：‘东宫年少，赖尔辅导。’今大学士高拱揽权擅政，夺朝廷威福自专，通许皇帝主管，母子曰夕惊惧。现令高拱回籍闲住，许停留。尔等大臣受国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阿附权臣，蔑视幼主？从今往后洗涤思想，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典刑处之。钦此——”
      
      百官满以为这驱逐冯保圣旨，谁知越听越对劲，竟然罢斥矫诏冯保，而驱逐首席顾命大臣、内阁首辅、两代帝师高拱，而且留余地，留情面，立即滚蛋、准停留！
      
      广场上空气凝滞了，所有官员都能感到，自己呼吸越来越粗重。而遭逐对象高拱，已经面色如死灰，汗陡下如雨，伏地能起了……代权臣，这样败在了并无大开大阖手段宦竖手里。
      
      赵成读完圣旨，便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沈默手中。们这才意识到，权倾朝野两代帝师高阁老，顷刻之间已从之下万之上权力巅峰上遽然跌落……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至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知所从。赵成已经完成差事，准备抽身而去，可皇极门内外，仍片死般寂静。
      
      所有都知，高拱冤枉，这圣旨折扣乱命，但在那如皇极殿般神圣可侵犯皇权威压之下，在内廷和后宫雷霆万钧霹雳手段之下，所有都被深深震慑了，们寒而栗，们呆若木鸡，没有敢开口说话。
      
      除了那个本属于这个时代——赵成刚要离去，却被抓住了衣角，惊异地回头看，手里还拿着圣旨沈阁老。
      
      忠义之士自有天助，天助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