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四

作者:0历史的天空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24章/28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陆敬舆自奉天得主以来，事无有言，言无有尽，而德宗之从者也。
      
      兴元元年，车驾还京，征邺侯自杭赴阙，受散骑之命，日直西省，迄乎登庸，逮贞元年，凡载，而敬舆寂无建白；唯邺侯出使陕、虢，敬舆谋罢淮西之兵；及邺侯卒，敬舆相，举属吏，减运米，广和籴，止密封，却馈赠，定宣武，敬舆复娓娓长言之。
      
      李进而陆默，李退而陆语，必有故焉，参观求之，可以知世，可以知，可以知治理与臣矣。
      
      夫邺侯岂妨贤而窒言路者哉？敬舆之所陈，又岂邺侯之所非，而疑见庸以中止者哉？盖敬舆所欲言者，邺侯早已言之，而邺侯或得于君者，敬舆终能得也。
      
      德宗之倚敬舆也重，而猜忮自贤之情，暂伏而终可遏，势蹙身危，无容听耳。而敬舆尽其所欲言，如魏征之于太宗者以争之，德宗平之隐，特折抑而未著，故归阙而急召邺侯者，固欲以相位授敬舆也。
      
      邺侯以世元老，定危亡而调护元良，德望既重，其识量弘远，达于世变，审于君心之偏蔽，有微言，有大义，有曲中之权，若此者皆敬舆之所未逮也。小以气相制，君子以心相服，使敬舆于邺侯当国之日而啧啧多言，非敬舆矣。故昔之犯颜危谏以与德宗相矫拂者，时无邺侯也。夫岂乐以狂直自炫，而必与世相违哉？
      
      论者或加邺侯以诡秘之讥。处天伦斁叙之介，谋国于倾危定之时，而奋激尽言于猜主之前，以博之快，大臣坐论格心之，固然也。使邺侯而果挟诡秘之术，则敬舆何为心折以忘言邪？邺侯卒，而敬舆又容已于廷争，其势既然，其性情才学抑然。无有居中之元老、主持而静镇之，如冬日乍暄，草木有怒生之芽，虽冰雪摧残，所弗恤也，则又敬舆之穷也。
      
      
      
      天子禁卫之兵，得其而任之，以处多虞之世，末虽败，可以亡。唐自肃、代以来，倚神策军以彊其干。
      
      及德宗亟讨河、汴，李晟将之而北，白志贞募市井之以冒名而无实，于姚令言呼，天子单骑而走，中先痿也。及李怀光平，李晟移镇凤翔，神策军仍归禁卫。
      
      于斯时也，任之得与得，安危存亡之大机会也。德宗顾无所倚任，而任之中官，终唐之世，宦寺挟之以逞其逆节，而迄于亡。
      
      当德宗初任中官之日，邺侯、敬舆无言及之，何其置大计于缄默也？所以然者，自李晟而外，亦无可托之也。
      
      禁兵操于宦寺，而天子危于内；禁兵授之帅臣，而天子危于外。外之危，篡夺因之，宋太祖骤起于旦，而郭、柴之祀忽诸，此李、陆公所能保也。
      
      晟移镇而更求如晟者，易得也；即有如晟者，而抑难乎其为继。盖当日所可任者，唯邺侯耳。
      
      邺侯任之，则且求能为天子羽翼、终无逆志者以继之，法制立而忠勤徧喻于吏士，虽有顺者，弗能越也，如，乃可保之数年，而居重驭轻之势以成。
      
      然而邺侯可以自言也，敬舆亦能以此为邺侯请也。德宗之欲任窦文场、王希迁也，固曰犹之乎吾自操之也。汉灵帝之任蹇硕，亦岂曰犹吾自将之也乎？君畜疑自用，则忠臣心知其祸而无为之谋。李、陆公救其眉睫之失，足矣；恶能取百年之远猷，为之辰告哉！
      
      
      
      前有谗而见，后有贼而知，可谓天下之至愚矣。夫其所以知者何也？瞻前而欲察见其谗，顾后而欲急知其贼也。可易者既见而知之矣，未可见者恶从而知之？必将乐闻密告之语，以摘发于所未形。
      
      此勿论密告者之即为谗贼也，即非谗而为贼，而之情伪亦灼然易见矣。当反侧未安之际，怀危疑未定之情，苟非昏溺，岂遽安心坦志以尽忘物变之可测哉？
      
      惟其然也，明者持之以静，乃使迹逆而心顺者，忧危而失措者，有过而思改者，为恶而未定者，皆得以久处徐思而定其妄虑。然而终悛焉，则其恶必大著，待摘发而无可隐。如，则谗贼果谗贼也，在前在后而无周知也，斯乃谓之大智。
      
      达奚抱晖杀节度使张劝，据陕州，要求旌节，东与李希烈相应，邺侯单骑入其军中，于时宾佐有请屏白事者，邺侯拒之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愿闻也。”
      
      夫抱晖之逆既著矣，必有与为死党者，亦无容疑矣；或有阴谋乘闲以作乱者，亦其恒矣：要可言以蔽之曰，技止此耳。
      
      河东之军屯于安邑，马燧以元戎偕行，威足以相制，邺侯之虑此也周，持此也定，屏以白者，即使果怀忠以思效，亦过如此而已，恶用知哉？
      
      拒之勿听，则挟私而谤毁者，听而张皇者，浅中而过虑者，言虽未出，其怀来已了然于心目之闲。若更汲汲然求取而知之，耳目荧而心志乱，谗贼交进，复奚从而辨之哉？
      
      天下之变多端矣，而无止于其数。狐，吾知其赤；乌，吾知其黑；虎，吾知其搏；蛇，吾知其螫；蛙，吾知其鸣；鳖，吾知其瘖；泾，吾知其清；渭，吾知其浊；冬，吾知其必霜；夏，吾知其必雷。
      
      故程子之答邵尧夫曰：“吾知雷之从起处起也。”天地之变，可坐而定，况区区谗贼之情态乎？
      
      献密言以效小忠者，即非谗贼，亦谗贼之所乘也，况乎保其为谗贼也。知此者，可以全恩，可以立义，可以得众，可以已乱，夫之谓大智。
      
      
      
      禄山、思明父子旋自相杀，而朝义死于李怀仟，田悦死于田绪，李惟岳死于王武俊，朱泚死于韩旻，李怀光死于牛名俊，李希烈死于陈仟奇，而李怀仟旋死于朱希彩，陈仟奇旋死于吴少诚，恶相师，机相伺，逆相报，所固然也。
      
      杀机之动，天下相杀于无已。愍畏死者，拥兵以自危，莫能自免。习气之熏蒸，天地之和气销烁无余。推原祸始，其咎将谁归邪？习气之所繇成，君之刑赏为之也。
      
      安、史之迭为枭獍，夷狄之天性则然，无足怪者，夫亦自行吾天诛焉可矣。史朝义孤豚受困，有必死之势，李怀仟与同逆而北面臣之，旦反面而杀之以为功，此岂可假以旌节、跻之将相之列者。
      
      高帝斩丁公，光武诛彭宠之奴，岂念于有功哉？名义之所在，之所自定，虽均为贼，而亦有大辨存也。尽天下之兵力以蹙垂亡之寇，岂待于彼之自相吞龁以杀其主而后乱可讫乎？降可受也，杀主以降，可贳也。
      
      偏裨可以杀主帅，则主帅可以叛天子之义明矣。幸而成，则北面拥戴以为君，及其败，则剸其首以博禄位而禄位随之，韩旻、陈仟奇恶得而效尤以徼幸乎？朱希彩、吴少诚又何惮而疾为反戈邪？
      
      偷于上，海淫于下，知当此之时，天下之彝伦崩裂，父子、妇姑、兄弟之闲若何也！史特未言之耳。幽、燕则朱滔、朱泚迭为戎首，淮西则少诚、少阳踵以怙乱，而唐受其败者数年而定。代宗毁坊表于前，而德宗弗能改也，恶积而可复揜矣。
      
      
      
      陆敬舆之筹国，本理原情，度时定法，可谓无遗矣。其有失者，则李怀光既诛之后，虑有请乘胜讨淮西者，豫谏德宗罢诸之兵也。
      
      诸罢兵阅月，而陈仟奇斩李希烈以降，如敬舆之算，而何以言失邪？乃参终始以观之，则淮西余年勤天下之兵血战以争、暴骨如莽者，皆于此失其枢机也。
      
      安危祸福之几，莫循理以为本。李怀光赴援奉天而朱泚遁，卢杞激之而始有叛心，虽叛而引兵归河东，犹曰“俟明春平贼”。据守隅，未敢旁掠州县、僭称大号也。
      
      所恶于怀光者，杀孔巢父而已，抑巢父轻躁之自取也。德宗欲赦之，盖有自反恕物之心焉，李晟、马燧、李泌坚持以为可，斯亦过矣。
      
      若希烈者，胜孤弱狂愚之梁崇义，既无大功于唐室；且当讨崇义之日，廷臣争其可任，而德宗推诚以任之；贼平赏渥，唐无毫发之负，遽乘危以反，僭大号以与天子竞存亡，力弱于禄山，而恶相敌矣。
      
      此而可忍，万世之纲纪裂矣。何居乎敬舆之欲止其讨也？乘河中已下之势，河北帅敛手归命，蹙已穷之寇，易于拉朽，乃吝举之劳，而曰“有祸，必有鬼诛”。
      
      为天下君而坐待鬼诛，则亦恶用天子为也？俟祸之加，则陈仟奇因以反戈，而吴少诚踵之，淮西数年戢之焚，皆自此启之矣。
      
      原情定罪，而罪有等差；饬法明伦，而法有轻重。委之鬼诛，则神所弗佑；待之祸，则众难方与。
      
      怀光可赦，希烈必可容。法之所垂，情之所衷，之所定，抑即势之所审；而海之观瞻，将来之事变，皆于此焉決也。故敬舆之于此失矣。
      
      随命李晟、浑瑊、马燧将临之，而淮、蔡荡平，天下清晏，吴少诚世之祸足以兴，而淄青、平卢、魏博之逆志亦消矣。失之垂成，良可惜哉。
      
      
      
      细行矜，终累大德，代以下，名臣正士、志行而穷者，皆在此也，君以之而信，民以之而服，小以之反持以相抗，而上下交受其诎。欧阳永叔以困于闺帷之议，而陶谷之挫于南唐，尤无足怪也。
      
      张延赏奸佞小，爚乱天下，吐蕃劫盟之役，几危社稷，廷臣莫能斥其奸，而李晟抗表以论劾之，正也。晟之告李叔度曰：“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而言，何以为臣？”推此心也，其力攻延赏之志，皎然可正告于君父，而在廷将继之以助正抑奸者，患其孤鸣矣。
      
      乃德宗疑其抱夙忿以沮成功，终任延赏，听之以受欺于吐蕃，晟虽痛哭陈言，莫能救也。平凉既败，浑瑊几死，延赏之罪已可揜，然且保禄位以终，而谴诃及。无，成都营妓之事，延赏早有以持晟之长短，而上下皆惑也。晟之论延赏也，且忘其有营妓之事，即忘，而岂得以纤芥之嫌，置相臣之贤奸与边疆之安危于较哉？
      
      而君与廷臣既挟此为成心，以至史官推原衅郄，亦谓自营妓而开，晟之心终白于天下，唯其始谨而微慎也。饮食醉饱、琴书弈博之微，皆有终身臧否、天下应违之辨存焉。故昔以在官抄书亦为罪过，而可慎。观于李晟，可以鉴矣。
      
      
      
      乱国之财赋，下掊克于民，而上在官，民乃殄，国乃益贫，民罔怨，天子闻之，赫然以怒，皆所必然，而无快其发觉者。
      
      然因此而句勘之以尽纳于上，则害愈浸淫，而民之死也益剧矣，所谓“牵牛以蹊之田而夺之牛”也。
      
      假公科敛者，正以发觉而犹有所止耳。发觉矣，上顾因之而收其利，既无以大服其心，而唯思巧为揜饰以自免；上抑谓民之可多取而必应也，据所句勘于墨吏者岁以为常，则正赋之外，抑有句勘之赢余，列于正供，名为句勘，实加无艺之征耳。
      
      且上唯利其所获，而抵科敛者于法，则句勘之外，又有横征，而谁能禁之？
      
      民之无知，始见墨吏之囊毕输之内帑，未尝庆快焉，孰知昔之剥床以辨者，后且及肤乎？故用之时而小利，行之数世，而殃民之酷、殆忍言。李长源以此足防秋之国用，欲辞聚敛虐民之罪，可得已。
      
      诚恶墨吏之横征，恤民困而念国之匮也，句勘得实，以抵来岁之赋，可以纾时之急，而民亦苏矣，民知税有定额，而吏亦戢矣，斯则句勘之善政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