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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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之苦饥，自昔已然。晋元兴中，承桓玄闭糴、孙恩阻乱之余，遂至填沟委壑，几空城邑，富室衣罗纨、怀金玉而坐毙。或曰“俗奢亡度以使然”，固也，而尽然也。
      
      吴之命，县于荆、江，上流有变，遏抑而无与哺之，则立槁耳。自晋之南迁也，建业拥大江而制其外，吴其腹里也。怀其安，而土著者移，侨寓者争托，于而士民之殷庶，甲乎天下。
      
      地有限而余于地，地足于养，历千余年而轨。乃吴者，岂徒东晋之腹里，建业所恃以立国哉？财赋之盈，历代、唐、宋而于今未替，则休养之以固天下之根本，保全千余年之生齿，而使无凋耗，为元后父母者，恶容汲汲焉。
      
      夫聚则营作之务繁兴，财恒有余而粟恒足；犹荆、湘土广稀，力尽于耕，而它务遑，粟恒余而财恒足。以此筹之，则王者因土作贡，求粟于荆、湘，而薄责以财；需财于吴、会，而俭取其粟；之。
      
      夫既厚责粟于吴矣，无已，则严遏糴之禁以互相灌注，有粟者得货贿焉，有货贿者得粟焉，王之土，合以成家之盈缩，亦两利之术也。
      
      故恶莫大于遏糴，桓玄之恶烈于孙恩矣。夫玄据上流，馁吴以弱朝廷，自以为得计矣，又恶知己既窃晋而有之，则吴者又己日之根本也。使玄能抚之以乘京口之后，何至败而无余哉？故殃者，未有自殃者也。
      
      
      
      桓玄将篡，杀北府旧将之异己者，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相率奔燕，弃故国而远即于异类，为刘昶、萧宝寅之先驱。夫诸子亦各有其志行，岂其豫谋此汙下之计为藏身之固哉？迫于死而暇择尔。
      
      虽然，其为弃于两闲，固自取之也。桓玄之逆，非徒祸在所必避也，祸即及，而岂忍为之屈。诸子据山阳以讨玄，虽必其忠于晋，而固丈夫之节也，何至周章失措而逃死于鲜卑邪？
      
      夫刘裕亦北府之杰，刘牢之之部曲也，坦然自立于京口而无所惧，玄岂与裕无猜乎？裕自有以为裕，而玄足以为裕忧也。裕之还京口也，以徐图玄也；乃置玄较，急击卢循于东阳而破走之，旋击徐覆而大挫之，追卢循至晋安而又败之，未尝日弛其军旅之事也。
      
      为晋用而若为玄用，为玄用而实为晋用；威伸于贼，兵习于战，若知玄之将篡者，而玄亦无以测其从违；非徒莫测也，虽测之而亦无如之何也。故玄妻刘氏劝玄除裕，而玄曰：“吾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既思用裕，亦固知裕威已建，非己所得而除也。
      
      玄知裕之可除，故隐忍而厚待之以俟其隙；裕亦知玄之能除己，故公然入朝而疑。唯浃岁之闲，破妖贼，所行者正，所守者坚，得而疑，虽疑亦无名以制之也。裕居可胜之地，而制玄有余矣。
      
      呜呼！士当逆乱垂亡忧危沓至之日，诡随则陷于恶，躁竞则迷于所向，亦唯为其所可为，为其所得为；而定大谋、成大事者在此，全身保节以颠沛而逆行者亦在此。
      
      休之、敬宣、雅之舍己所必为，则虽怀讨逆之心，而终入于幽谷矣。英雄之略，君子有取焉，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正用之，可以独立于天纲裂、地维坼之日而无疚媿矣。
      
      
      
      廉耻之丧也，与比肩事主，而歆于佐命之荣赏，手取之社稷以奉奸贼而北面之，始于西汉刘歆、公孙禄之徒，其后华歆、郗虑相踵焉。
      
      然天下犹知指数之也；幸而遇光复之主，及身为戮，而犹无奖之者。上有奖之者，天下乃知有廉耻，而后廉耻永亡。
      
      王谧世为晋臣，居公辅之位，手解安帝玺绶以授桓玄，为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华歆、郗虑之流耳。义兵起，桓玄走，晋社以复，谧以玄司徒复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此诚豺虎食、有北受之匪类矣。
      
      刘毅诘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诛之，当无俟安帝之复辟。而刘裕念畴昔之私好，追还复位，公然鹄立于百僚之上，则其崇奖奸顽以堕天下之廉耻也，唯恐夙。苟非志士，其孰相率以即于禽兽哉？
      
      俄而事此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俄而事彼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夺之大位以与，见夺者即复得焉，而其富贵也抑无损。奖之以败闲丧检，而席荣宠为故物，则何怪谢晦、褚渊、沈约之无惮无惭，唯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
      
      呜呼！忠与孝，非可劝而可惩者也。其为忠臣孝子矣，则诱之以忠孝，如石之受水而待惩也。其为逆臣悖子矣，则奖之以忠孝，如虎之可驯而可惩也。然则劝惩之，唯在廉耻而已。
      
      能忠，而敢为逆臣；能孝，而敢为悖子；刑齐之也，而礼之精存焉。刑非死之足惧也，夺其生之荣，而小之惧之也甚于死。天子正法以诛之，公卿守法以诘之，天下之士，衣裾襒其门，比闾之氓，望尘而笑其失据，则惧以生耻。
      
      始耻于名利之得丧，而渐以触其羞恶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世之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玺绶，而复延之坐论之列，两相觌而惭，则耻先丧于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戮谧也，心风俗之祸延及百年。唐黜苏威，而后老奸贩国之恶习以破。惜老成，徇物望，以为悖逆师，祸将自及矣。
      
      
      
      李暠之后兴于唐，于而知天之在心，非君子徒为之说以诱于善也。易曰：“履信思乎顺，以自天祐之，吉无利。”夫亦岂好为疑诈而与相逆哉？爱憎乱之也。
      
      亦既见为可为而为之，见为可言而言之，则孰遽背其初心而自相刺戾？见可爱而移，见可憎而止，而后心能以自保，宁弃信也，且以快时之情也。爱憎者，非以顺物，而求物之顺己也，求物顺己而顺于物，勿恤也。
      
      顺己者，爱之而赏醲；逆己者，憎之而罚滥；罚滥既已大伤乎心，赏醲则得者自诧其邀取之工而以为恩，得者抱怏邑以平者积矣。故履信思顺者，求之物理，而但求之吾情；知吾情之非物理，而物理在矣。
      
      暠之戒诸子曰：“从政者审慎赏罚，勿任爱憎，折狱必和颜任理，用无闲于新旧，计近足，经远有余。”说也，岂徒其规模之弘远哉？内求之好恶之萌以治其心，与天相顺，循物以信；代以下多得之于君子者，而暠以偏方割据之雄，能自求以求福，推此心也，可以创业垂统、贻百世之休矣。求治理而本诸心，昧者以为迂也，诗、书所言，岂欺哉？
      
      言综核者任憎也，世之言法者尽此耳；言宽大者任爱也，世之言恩者尽此耳。法近义，而非义以妨仁；恩近仁，而非仁以害义。秦玫以刚而亡，汉元以柔召乱，非仁义也，且非法也，抑非恩也，任爱而淫，任憎而戾也。
      
      代之王者，立治天下之术，而急于学，克此心之爱憎而已矣。学而以爱憎为师，苻坚之厚慕容垂，恩足以为恩，况诸暴虐者之淫刑以逞乎？
      
      暠未尝学者也，而冥合于，学岂以文哉？梁、陈之主，旦坟夕典，而身为僇、国为灭亡，求之物而求之己也。暠虽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心得御，而太和之气归之，贻尔后昆于无穷，勿谓代以下无其也。
      
      
      
      殷仲文推戴桓玄，谄以求容，哀章之徒也。义兵起，随玄西走，复与俱东下以抗顺，及静嵘洲之败，玄且诛殛，乃叛玄而降，挟妇以求免，此宜膺党贼之诛而勿赦者也。
      
      幸逃于死，复守东阳，曾赧而更以出守执权为怨望。仲文之敢尔者何也？王谧为公，而丧其耻心，故干荣之情息也。刘裕、何无忌按法而诛之，而时论协，史氏尤憾裕之擅权以枉法，何也？谧登庸而仲文受戮，裕任爱憎之情，仲文死而无以服其心也。
      
      虽然，谧之辱贱行，疲懦无能为者也，借令重用仲文，而假之以权，祸岂有极哉？始与玄共逆者仲堪也，继为玄佐命者仲文也，挟其门族与其虚誉，摇动心以恣狂逞，能有刘裕之功，而篡谋更亟，天下之爚乱如沸羹，愈知其所止矣。
      
      仲文之诛也，并诛桓胤，前此桓氏灭而胤以冲之子独免，谓冲忠耳。桓温死，谢安、王彪之正纲纪以匡晋室，北府兵彊，荆、江气折，冲自保其躯命，敢尝试，而遂许之以忠，蛇蝎冬蛰而无毒于，其许之为祥麟威凤乎？谢玄破苻坚，而冲郁抑以死，推此心也，灭其族焉非滥也。
      
      
      
      慕容超，鲜卑也，而无以取死亡，足矣。苟有当于心天理之宜者，君子必表出之，以为彝伦之准则。超母段氏在秦，姚兴挟之以求太乐诸伎，段晖言宜以私亲之故，降尊自屈，先代遗音，可与。
      
      封逞言大燕叶重光，柰何为竖子屈。呜呼！此岂有之心者所忍言乎？超听，而尽奉伎乐，北面受诏，而兴礼其母而遣之，超于乎合心之安以顺天理之得矣。
      
      超之窃据隅而自帝，非天命也；慕容氏乘乱而世济其凶，非大统也；即其受天之命，承圣王之统，亦岂以天下故而弃置其亲于异域哉？舜之视天下也，犹帅芥也，非超之所企及也；而忍其亲之心，则充之而舜也。舜与蹠之分，岂相县绝乎？离乎蹠，上达则舜矣。
      
      然则宋高宗之迎母后而割地称臣于女直，亦许之孝乎？宋高可以超自解也。慕容暐之亡，亡于苻氏，苻氏其雠也，姚氏非其雠也。
      
      国非其所灭，君父为其所俘系，超乘乱而有青土，姚兴乘乱而有关中，两俱割据，以彊弱相役，而固无首足之分，以母故而下之，非忘亲而自屈也。
      
      而宋高岂其然乎？况乎其未尝割世守之土，输岁币以自敝，仅以工伎之贱者易己罔极之昊天邪？
      
      或曰：“超之迎母并迎其妻，非纯孝也。”呜呼！君子之求于也，可以苛察而无已乎？其为迎母矣，而于妻何嫌？且超即欲迎其妻而自屈，亦异于之为妻而屈者。
      
      当慕容德随垂反叛之日，超母方娠，苻坚囚之，狱吏呼延平窃以逃于羌中而超生，超母感平全其子母之恩，为超娶平女，则呼延氏肉超母子之白骨，而恩亦大矣。
      
      妻为平女，而屈己以迎之归，亦厚也，而何嫌焉？段晖、封逞矜血气以争，而恤天性之恩，夷之鸷戾者也，可与岳鹏举、胡邦衡同日并论也。
      
      
      
      有之正义，有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轻重之衡，公私之辨，者可察。以之义，视时之大义，而之义私矣；以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时之义私矣；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
      
      者有时而合，合则互千古、通天下、而协于之正，则以之义裁之，而古今天下能越。
      
      有时而能交全也，则可以时废千古，可以废天下。执其义以求伸，其义虽伸，而非万世易之公理，非愈严，而义愈病。
      
      事君而为君死，食焉避其难，义之正也。然有为其主者，非天下所共奉以宜为主者也，则之私也。子路死于卫辄，而得为义，卫辄者，时之乱也。
      
      推此，则事偏方割据之主足以为天下君者，守之以死，而抗大公至正之主，许以为义而义乱；去之以有，而讥其义，而义愈乱。何也？君臣者，义之正者也，然而君非天下之君，时之心属焉，则义徙矣；此之义，可废天下之公也。
      
      为天下所共奉之君，君令而臣共，义也；而夷夏者，义之尤严者也。帝、王，劳其神明，殚其智勇，为天分气，为地分理，以绝夷于夏，即以绝禽于，万世守之而可易，义之确乎拔而无可徙者也。
      
      春秋者，精义以立极者也，诸侯奉王命而擅兴师则贬之；齐桓公次陉之师，晋文公城濮之战，非奉王命，则序其绩而予之；乃至楚子伐陆浑之戎，犹书爵以进之；郑伯奉惠王之命抚以从楚，则书逃归以贱之；以时之君臣，废古今夷夏之通义也。
      
      桓温抗表而伐李势，讨贼也。李势之僭，溃君臣之分也；温奉命而伐之，温无以异于势。论者恶其臣，也，天下之义伸也。刘裕抗表以伐南燕，南燕，鲜卑也。
      
      慕容氏世载凶德以乱中夏，晋之君臣弗能问，而裕始有事，暗主足与谋，具臣足与议，裕无所可奉也。论者亦援温以责裕，时之义伸，而古今之义屈矣。
      
      如裕者，以春秋之义予之，可也。若其后之终于篡晋，而后伸君臣之义以诛之，斯得矣。于此而遽夺焉，将听鲜卑之终污此土，而君尚得为君，臣尚得为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