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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二诸葛公出师北伐,表上后主,以亲贤远小为戒,篇之中,致意焉。后主失国之繇,早见于数年之前,公于此无可如何,而唯以死谢寸心耳。 贤臣之进,大臣之责也,非徒以言,而必有进之之实。公于郭攸之、费褘、董允、向宠亦既进之无遗力矣。然能进而能必庸主之亲之。庸主见贤而目欲垂,犹贤主见小而喉欲哕也,无可如何也。 虽然,尚可使之在列也。至于小之亲,而愈无可如何矣。卑其秩,削其权,得有为焉止矣。愈抑之,庸主愈狎之;愈禁之,庸主愈私之;敛迹于礼法之下,而噂沓于帷帟之中;庸主曰:此容于执政,而固可哀矜者也。 绸缪舍,信其无疵可摘,而蛊毒潜中于肸鄕之微。呜呼!其将如之何哉! 故贤臣能使亲而犹可进,小可使弗进而能使弗亲。非有伊尹放桐非常之举,周公且困于流言,况当篡夺相仍之世,而先主抑有“君自取之”之乱命,形格势禁,公其如小何哉!历举兴亡之繇,著其大端而已。 何者为小,能如郭、费、董、向之历指其而无讳也。指其名而得,而况能制之使勿亲哉?以死谢寸心于未死之间,姑无决裂焉足矣。公之遗憾,岂徒在汉、贼之两立也乎? 曹孟德推心以待智谋之士,而士之长于略者,相踵而兴。孟德智有所穷,则荀彧、郭嘉、荀攸、高柔之徒左右之,以算无遗策。迨于子桓之世,贾诩、辛毗、刘哗、孙资皆坐照千里之外,而持之也定。故以子桓之鄙、睿之汰,抗仲谋、孔明之智勇,而克保其磐固。 孔明之北伐也,屡出而无功,以为司马懿之力能拒之,而早决大计于言者,则孙资也。汉兵初出,辅震惊,大发兵以迎击于汉中,庸讵非应敌之;乃使其果然,而魏事去矣。汉以初出之全力,求敌以战,其气锐;魏空关中之守,即险以争,其势危;皆败也。 败溃而汉乘之,长安守,汉且出关以捣宛、雒,帝破项之故辙也,魏恶得而危? 资筹之审矣,即见兵据要害,敌即盛而险可踰,据秦川沃野之粟,坐食而制之,虽孔明之志锐而谋深,无如此漠然应者何也。资片言定之于前,而拒诸葛、挫姜维,收效于数年之后,司马懿终始所守者此谋也。 魏足智谋之士,昏主用之而危。故能用者,可以无敌于天下。 魏延请从子年谷直捣长安,正兵也;诸葛绕山而西出祁山,趋秦、陇,奇兵也。高帝舍栈而出陈仓,以奇取秦,秦之势散,拊其背而震惊之,而魏异。 非堂堂之阵直前而攻其坚,则虽得秦、陇,而长安之守自有余。魏所必守者长安耳,长安拔,汉固无如魏何。而迂回西出,攻之于散地,魏且以为乘间攻瑕,有畏而敢直前,则敌气愈壮,而且疲于屡战矣。 夏侯楙可乘矣,魏见汉兵累岁出而志懈,卒然相临,救援未及,小得志焉;弥旬淹月,援益集,守益固,即欲拔名都也且可得,而况魏之全势哉?故陈寿谓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诚有谓已。 而公谋之数年,奋起朝,岂其审于此哉?果畏其危也,则何如无出而免于疲民邪?夫公固有全局于胸中,知魏之可旦夕亡,而后主之可起隅以光复也。其出师以北伐,攻也,特以为守焉耳。以攻为守,而可示其意于,故无以服魏延之心而贻之怨怒。 秦、陇者,非长安之要地,乃西蜀之门户也。天水、南安、安定,地险而民疆,诚收之以为外蔽,则武都、阴平在怀抱之中,魏能越剑阁以收蜀之北,复能绕阶、文以捣蜀之西,则蜀可巩固以存,而待时以进,公之定算在此矣。公没蜀衰,魏果由阴平以袭汉,夫乃知公之定算,名为攻而实为守计也。 公之始为先主谋曰:“天下有变,命将出宛、雒,自向秦川。”惟直指长安,则与宛、雒之师相应;若西出陇右,则与宛、雒相去千里之外,首尾断绝而相知。以知祁山之师,非公初意,主闇而敌疆,改图以为保蜀之计耳。公盖有得已焉者,特未可与魏延辈语也。 武侯之任,失于马谡,再失于李严,诚哉知之难也。闇者足以知,而明察者即以明察为所蔽;妄者足以知,而端方者即以端方为所蔽。明察则有短而必见,端方则有瑕而必容。 士之智略果毅者,短长相间,瑕瑜相杂,多能纯。察之密,待之严,则无以自全而或见弃,即加意收录,而固任之矣。于而饰其行以无过、饰其言以无尤者,周旋委曲以免摘;言果辨,行果坚,而孰知其可大任者,正在于此。似密似慎,外饰而中枵,恶足任哉? 故先主过实之论,能远马谡,而任以军;陈震鳞甲之言,能退李严,而倚以大计;则唯武侯端严精密,子即乘之以蔽而受其蔽也。 于而曹孟德之能用见矣,以治天下则足,以争天下则有余。蔽于而蔽于才,能烛司马懿之奸,而荀彧、郭嘉、钟繇、贾诩,惟所任而无称矣。 城濮之战,晋文恃齐、秦也。恃齐、秦,则必令齐掠陈、蔡而南以牵之于东,秦出武关,下鄢、郢以挠之。荥阳之战,高帝恃彭、黥也。恃黥布,则当令布率江之,沿淮而袭之;恃彭越,则越胜而进,越败而退也。善用者恃,此之谓大略。 吴败曹休于石亭,诸葛出陈仓之师,上言曰:“贼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其无功宜矣。恃吴胜而乘之,吴且退矣,失所恃而心先沮、气先折也。蜀定吴交以制魏,此诸葛之成谋,计之善者也。虽然,吴交之必定,亦唯东顾无忧,可决于进尔。 及进,而所恃者终在己也。果奋勇以大挫魏于秦川而举长安,吴且恃以疾趋淮、汝,恃吴而吴固可恃也。己未有必胜之形,而恃以逞,交相恃,交相误,国之合从,所以能动秦之毫末,其左验已。 石亭之役,贾逵以虚声怖吴而吴退,吴望蜀之乘之,蜀能应也。陈仓之役,张郃以偏师拒蜀而蜀沮,蜀望吴之牵之,吴能应也。两国异心,谋臣异计,东西相距,声响之利钝相及,闻风而驰,风定而止,恃者,败足矣,未有能成者也。德必有邻,修德者恃邻;学必会友,为学者恃友;得多助,创业者恃助。恃也,乃可恃也。故曰:“行则得其友。”言致也。 魏制:诸侯入继大统者,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也。帝后之尊,天之所秩,非天子所得擅以加诸其亲,则大统正而天位定也。其曰:“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则袭义而戕仁矣。 所后者以承统而致其尊,因以致其亲,义也;所生者以嗣统而屈其尊,能屈其亲,仁也;亲者,与心生以生其心,性之可掩者也。故古之制服,为后者,为所生父母期,问与所生相去亲疏,即与所后者在世袒免之外而必期,且必正名之曰“所生父母”,未尝概置诸伯叔之列也。抑此犹为为后者言之。 若宋英宗之后仁宗,孝宗之后高宗,固以为子而子之,则所后所生父母之名各正,而所生者并屈其亲。若夫前君之生也,未尝告宗庙、诏臣民、而正其为后;嗣子之嗣也,未尝修寝门视膳之仪,立国储君副之位,臣民推戴而大位归焉。则亦如光武之于南顿,位号可僭,而天伦可忘,何得遽谓之私亲而族视之也哉? 天下所重者,统也;子所可背者,亲也。为天下而敢干其统,则天下之义重,而已之恩轻。 虽有天下,而可没其生之恩,则天下敝屣,而亲为重。导谀者,献追尊之僭;矫异者,没父母之名;折衷以顺天理之固然,岂偏之说所可乱哉! 国政之因革,张弛而已。风俗之变迁,质文而已。上欲改政而下争之,争之而固胜;下欲改俗而可抑之,抑之而愈激以流;故节宣而得其平者,未易易也。 东汉之中叶,士以名节相尚,而交游品题,互相持以成乎党论,天下奔走如骛,而莫之能止。桓、灵侧听奄竖,极致其罪罟以摧折之,而天下固慕其风而以为忌。 曹孟德心知摧折者之固为乱政,而标榜者之亦非善俗也,于进崔琰、毛玠、陈群、钟繇之徒,任法课能,矫之以趋于刑名,而汉末之风暂息者数年。 琰、玠杀,孟德殁,持之之力穷,而前之激者适以扬矣。太和之世,诸葛诞、邓飏浸起而矫孟德综实之习,结纳互相题表,未尝师汉末之为,而若或师之;且刓方向圆,崇虚堕实,尤能如李、杜、范、张之崇名节以励俗矣。乃遂以终魏之世,迄于晋而为衰止。 然则孟德之综核名实也,适以壅已决之水于须臾,而助其流溢已耳。故曰抑之而愈以流也。 名之胜实、文之胜质也,久矣。然古先圣,两俱废以平天下之情。奖之以名者,以劝其实也。导之以文者,以全其质也。之有情矣,既与物交,则乐与物而相取,名所至,虽为之而乐于终。 此慈父能得之于子,严师能得之于徒,明君能得之于臣民者也。故因名以劝实,因文以全质,而天下欢忻鼓舞于敦实崇质之中,以荡其心。此而可杜塞之以域民于矩矱也,则古先圣何弗圉天下之跃冶飞扬于钳网之中也?以为拂民之情而固可也。 情者,性之依也,拂其情,拂其性矣;性者,天之安也,拂其性,拂其天矣。志郁而勃然以欲兴,则气亦蝹蜦屯结而待隙以外泄。迨其激反,再反而尽弃其质以浮荡于虚名。利者争托焉,伪者争托焉,激之已极,无所择而唯其所汎滥。夏侯玄、何晏以之亡魏,王衍、王戎以之亡晋,胡起,江东仅存,且蔓引以迄于陈、隋而息,非崇质尚实者之激而豈至此哉? 桓云激之矣,奄竖激之矣,死亡接踵而激犹未甚,桓、灵、奄竖能掩其名也。孟德、琰、玠并其名而掩之,而后诡出于玄虚,横流于奔竞,莫能禁也。以傅咸、卞壼、陶侃之公忠端亮,折之而胜,董昭欲以区区之辨论,使曹叡持法以禁之,其将能乎?圣王作,礼崩乐坏,政暴法烦,祗以增风俗之浮荡而已矣。 魏伐辽东,蜀征南中,也,皆用乒谋国之也;与隋炀之伐高丽、唐玄之伐云南,异矣。 隋、唐当天下之方宁,贪功而图远,涉万里以徼幸,败亡之衅,得而辞焉。诸葛公之慎,司马懿之智,舍大敌而勤远略,其所用心者未易测矣。 两敌相持,势相若而相下,固未得晏然处也。而既相为下矣,先动而躁,则受其伤,弗容静以俟也。静以俟,则封疆之吏习于固守,军之士习于休息,会计之臣习于因循。需之需之,时可徼而兵先弛;技击奔命、忘生趋死之情,日以翱翔作好而堕其气;则静退之祸,必伏于觉。 旦有事,张皇失措,惊尤肭朒缩,而国固足以存,况望其起而制,收长驱越险之功哉?魏之东征,蜀之南伐,皆所以习将士于战而养其勇也。先主殂,蜀未可以图中原,孟德父子继亡,魏未可以并吴、蜀,兵欲其久安而忘致死之心,诸葛之略,司马之智,其密用也,非之所能测也。 或曰:习士于战,有训练之法,而奚以远伐为?呜呼!此坐而谈兵,误家国之言耳。步伐也,系刺也,束伍也,部分也,训练而习熟者也。两军相当,飞矢雨集,白刃拂项,趋于死以争必胜,气也,非徒法也。 有其法作其气,无轻生之情,而日试于旌旗金鼓之间,雍容以进退,戏而已矣。习之愈久而士愈无致死之心,亡何待焉?训练者,战余而教之也,非数年之中,目见敌,徒修其文具之谓也。 武侯遗令魏延断后,为蒋琬、费褘地也。李福来请,公已授蜀于琬、褘。而必可使任蜀者,魏延也。 延权亚于公,而雄猜难御,琬未尝与军旅之任,而威望隆,延先入而挟孱主,琬固能与争,延居然持蜀于掌腕矣。唯大军退而延得孤立于外,杨仪先入而延得为主于中,虽愤激而成乎乱,夫之制耳。 延之乱也,北降魏而南攻仪,论者谓其无叛心。虽然,岂可保哉?延以偏将孤军,主帅死而乞活于魏,则亦司马懿之属吏而已矣,南辕而北驾,欲为懿下也。 使其操全蜀之兵,制朝权而唯其意,成则攘臂以夺汉,成将举巴以附魏,司马懿得折箠而驭之,其降其否,亦恶可谅哉? 杨仪福小之器耳,其曰“吾若举军魏,宁当落度如此”。则即为懿屈而惭者。令先归而延与姜维持其后,蒋琬谈笑而废之,非延匹也。 于而武侯之计周矣。故将讧而于国无损。然,将争于内,敌必乘之,司马懿之智,岂能间乱以卷蜀,而何为敛兵以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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