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四章 新官上任 （下）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901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天刚亮些，下面通禀，说昨曰大邀请那几个宗室来了。
      
      沈默便让把们引到前厅，至于茶水点心之类，有王启明在，必艹心。又静心看了几分文件，才起身出来与们相见。
      
      “哈哈哈，仆方上任，公务繁忙，教诸位久候了！”沈默面带笑容，热情洋溢从屏风后转出，连：“恕罪恕罪。”
      
      几个宗室赶紧起身相迎，为首个连忙：“大百忙之中，拨冗相见，等已感激尽了。”
      
      “哪里哪里……”沈默请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位上坐了，关切问：“昨天回去后，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幸亏有大拦着，才没伤多少……”那老宗室叹息声，边上个年轻面露恨色：“虽然咱们宗室今如昔，可也能这么让欺负了，这事儿定要让皇上知！老朱家龙子龙孙，都让欺负成什么样了？”
      
      沈默看眼，心说这还真拎清。昨曰周御史在为自己解围，于情于理，自己都有义务为挡下这场。这宗室却还在自己面前嚷嚷着报仇，真和尚面前骂秃子，自找痛快。
      
      那老宗室也知官官相护，何况那巡城御史还为了帮沈部堂呢，便接过话头：“部堂昨曰说，要们个来衙门，相商敢当，咱们听听部堂，到底怎么个真章，总能让全天下龙子龙孙，活活饿死去吧？”
      
      “几位亲王，还有国公，都说好了，会上疏帮咱们说句话。”边上有帮腔：“那要命《条例》先帝定，可违反祖制，今上仁厚，必会给咱们条活路。”
      
      沈默还没说话，们先唠叨通，宗室这样群，千万能敬着，敬知自己谁了。便也笑，也吭声，任们说个痛快。
      
      见沈部堂面色太好看，那老宗室神情黯，止住众话头：“诸位，咱们还听大说吧。”
      
      “诸位说得都好，本官身为大宗伯，当然愿意看到，天下宗室都能满意了。”沈默神态如常：“但显然可能——宗室禄给标准，国朝初年定下。太祖皇帝时，全国朱姓宗室，过。但到了今天，已经激增到多少，诸位可曾想过？”
      
      众摇头，们哪知这个？但沈默知：“命查阅了黄册玉牒，并把结果抄录给大家。”点点头，名官员便捧着摞纸张上来，分发给。
      
      几个宗室接过看，着实吓了跳，只见上面写：‘截至嘉靖年止，在籍皇室宗亲，共计万千百零。其中亲王位，郡王百零位，世子百位，长子位，镇国将军百位，辅国将军千零位，奉国将军两千百位，镇国中尉千百位，辅国中尉两千百零位，奉国中尉千百位，未封名爵者千百位，庶百位。另有公主、郡主、县主、县君等两千百。按照宗室禄给标准，亲王禄米万石，郡王、公主两千石，镇国将军、郡主千石，辅国将军、县主百石，镇国中尉、县君百石，辅国中尉百石、奉国中尉百石，则岁给禄米超过千百万石。”
      
      “洪武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千百万石，宗室禄米支出，过万石，可谓牛毛。但到了嘉靖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两千百万石左右，仅宗室禄米支出，已经达到了全国税收半。除此之外，还要赐钞、锦缎、芝丝、绢、纱罗、冬布、夏布……其余各种开支更胜繁举。”沈默语气沉重：“国家想像原来那样养宗室，而实在养起啊！”
      
      在翔实权威数字面前，众宗室哑口无言。沈默继续语重心长：“况且国家待们向来薄，凡玉牒在册宗亲，每个名下皆有赐给田地，多有千多顷，最少也有多亩……亩，算个中型地主，谈上锦衣玉食，但生活足够宽裕了。这些土地，全部加起来有百多万田亩，大都无需交税。”说着抬起头看，目光炯炯望着几：“除了们宗亲，还有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都有大量无需交税土地，数字之庞大，时还难以统计出来，但绝对超过全国可耕之地半。小民以到半土地，缴纳全国赋税，早堪重负，纷纷弃地逃亡。”
      
      “朝廷所收税银，原本只能勉强应付开支，但因为宗室数量膨胀太快，从原先微足，下占据了过半税收，结果国家根本无法应付，每年所缺税粮，已经超过千多万石，全国都要维持下去了……们都京城宗室，亲眼见到京官们生活窘迫了吧？”沈默说着眼眶通红：“多少要在外面偷偷干些小营生，多少敢带妻儿上任？又有多少老母，常年没有肉吃？为了朝廷能挤出钱来抵御蒙古，大家都在吃苦，而咱们衣食无忧宗室们呢？仅文钱税也交，还为朝廷削减了点养鸟买狗、逛窑子钱，整天在有司门上闹事，还口口声声说没活路了？”语调愈发严厉起来：“真没活路了吗？那让们和辛苦讨生活百姓换换，谁愿意，妨请举起手来！”
      
      番话说得那些，方才还气鼓鼓宗室，全都低下了头，在直观数字和浅显理面前，们那些抱怨和委屈，全都显得苍白和矫情，只能小声重复：“太祖皇帝定下来，千年易祖制……”
      
      “如果太祖皇帝活着，看到江山成了这样。”沈默毫留情：“第个开刀，龙子龙孙！”句话便把们堵得哑口无言。
      
      沈默深谙谈判之，知味逞强成了买卖，刚柔相济才王。于轻叹声，缓和语气：“别怨说得重，实在事实太残酷。管着宗府，也算诸位娘家，能把实话告诉们……”目光扫过众：“今年试行两个条例，真正受损，远支宗室和低阶勋贵。那些亲王郡王，国公侯爷，都没牵扯在内。们利益受损害，可能亲自冲锋陷阵，顶多痛痒上几本、说两句，能有多大作用？乐观。”顿下，话锋转：“单凭俸禄吃饭朝廷大臣，非但会受到任何影响，反而会因此获益，以都积极支持这变革。那天巡城御史为什么敢下令打，还看准了朝野早对咱们忿，所以才敢顺势为之吗？”
      
      宗室们被沈默说得悲哀至极，心里明灯盏盏熄灭，只剩下最后点亮光：“当今皇上仁慈，难也无动于衷吗？”
      
      “这些曰子，各种传言绝于耳。皇上听多了，有时候也难免动恻隐之心。”沈默先扬后抑：“但眼下情况，京衙缺禄米，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要再这样下去，国家危矣！皇上仁慈，可终究大明皇帝，得先顾着国家啊……”
      
      众心拔凉拔凉，合着们最该被牺牲？
      
      “们也必太过难受，”沈默适时安慰：“朝廷过适当削减点，另外清理下歼冒田产，对于该发禄米，还会文少，对于们田产，还会保护。呢，也会帮们尽力争取，保证们可以衣食无忧，依旧大明最逍遥贵族。”
      
      几个宗室本来谈判，来了才知，自己和这位尚书大差太远，被说得愣愣，只有点头份儿。
      
      眼看中午了，沈默命从冠云楼叫来桌席面，让王启明和另个郎中，陪着们喝酒吃饭，又叮嘱王启明，吃完饭再备点值钱礼品，把们送回去。自己则说声失陪，离开了衙门，准备在外面简单吃点饭，然后下午去翰林院看看。
      
      谁知轿子才刚出衙门，被给拦住了。竟然新任司礼监掌印马森，话说，非要请吃饭。
      
      沈默虽愿跟中官走得太近，可更能得罪了大太监头子，只得随着轿子，绕着紫禁城转了个圈子，直到了什刹海边上，才在个宅子前停下了。
      
      沈默下轿看，对边上笑脸相迎马森：“吃个饭用跑这么远吗？”
      
      “这才显得心诚嘛。”马森笑眯眯：“部堂里面请。”
      
      沈默皱皱眉：“没记错话，这好像那妖熊显宅子，什么时候改酒肆了？”
      
      “您好记姓。”马森眨眨眼：“进去知了。”
      
      这时门打开了，沈默看那开门眼熟，突然明白了，便再吭声，也让胡勇等跟着，独自，跟着马森进了门。
      
      进院门，看见烫金沉香木招牌，上书‘神仙居’个大字，再看那花格窗上悬着遮挡阳光潇湘帘，门里仙桌儿、官帽椅儿，甚至屋外安放盆花弧腿架子，用得都色黄梨木，透着间少有富贵气象。
      
      沈默这下更明白了，但也点破，跟着马森进了厅堂，见里面装修富丽堂皇。说别，单看酒柜上摆得那些玳瑁、犀角、象牙、螺钿、缅玉酒杯，还有那些古董字画，算再排场酒店，也消受起。
      
      且这酒家虽然摆着好几张桌子，但只有当间张上，坐了锦袍男子，正在那里大快朵颐，看见沈默进来，便笑起来：“江南，想到吧。”
      
      沈默装出吃惊样子，张大嘴巴：“陛、陛下……”赶紧大礼参拜。
      
      “要行礼，朕在宫里，穿龙袍，也没把自己当皇帝。”隆庆笑吟吟：“这里们修给朕，没事儿出来散心。把当成朋友，快来陪吃饭。”说着用快快指指边上，做小打扮太监们：“这些奴婢上得台面，让们坐都敢。”
      
      正在上菜孟冲陪笑：“爷，您这话说得，哪儿见过小作陪？”说着把盘热腾腾驴肠端上来，拿腔拿调：“红烧驴肠份，客官您慢用……”显然为了让皇帝体验下馆子快感，们在玩角色扮演呢。
      
      “来得早如来得巧，快来起尝尝朕大爱！”隆庆拍着桌子，让沈默坐下陪吃。
      
      沈默只好聪明，搁半边屁股坐在下首，隆庆略让了让，便雨点般下筷子，专朝那盘驴肠开火。会儿，吃了个痛快，舒服拍着肚子：“说天上龙肉，低下了驴肉，朕又说，驴身上，肠子最好吃。”那份儿惬意劲儿，太监们许久未曾见过。
      
      孟冲便巴结：“万岁爷富有海，想吃驴肠还简单？往后奴婢们时常给您上了。”
      
      “呵呵……”隆庆颇为意动，但想想，又摇头：“算了吧，宫里又吃驴肉，单为菜杀头驴，实在太浪费了。”
      
      “皇上节俭，乃万民之福。”孟冲赔笑：“可头驴也值几个钱。”说着竟抹起泪：“都说皇帝富有海，可主子您却连吃盘驴肠都要掂量掂量，这让百年后知了，肯定说奴婢们没伺候好，让您受委屈了。”
      
      见皇帝搁了筷子，沈默也早垂手坐在那儿了，起先还没听出怎么回事儿来，待到孟冲说出‘委屈’字，还哭了起来，下明白了，合着给皇帝鸣平呢。仍作声，听那孟冲絮叨下去：“要说万岁爷这皇上，当得真心酸，内库里空空如也，想赏娘娘们点首饰，都得问户部要钱。沈部堂，咱家多嘴，皇上这么节俭主子，打着灯笼没处找，们外官还想怎么样啊？还让主子做吗？”
      
      “孟冲，别说了。”隆庆也脸黯然：“朝廷有难处，朕知，江南别往心里去。”
      
      沈默心说，叫来干嘛？诉苦吗？能往心里去吗？于也脸感伤：“陛下确实受委屈了，这点银子真算多……”
      
      “着，那烦沈大去跟们说说，”孟冲马上接话：“赶紧来给主子认个错，把钱拨过来吧。”
      
      “去说合适，那成别都恶，个好了。”沈默摇头笑：“其实皇上错怪徐阁老了，过了这阵子，定把款拨过来。”皇帝让言官们骂成那样，徐阶那边早后悔了，肯定要安慰下，当然要过了风头再说。
      
      “那、那……”见说得如此笃定，孟冲有些结舌：“那下次呢？只要户部直紧缩银根，难要皇上次次吃闭门羹？”
      
      何止麻烦？简直折磨。隆庆点头：“真想了，江南有什么好办法吗？”
      
      “孟公公意思……”沈默把皮球踢回去，显然皇帝和太监已经事先预谋，等来坐蜡了。
      
      “咱家以为，还自己兜里钱花得舒服。”孟冲穿着小衣衫，张肥胖脸上，满贪婪光：“只有让内帑富起来，皇上才能花钱随意些。”
      
      “如何去做呢？”沈默淡淡。
      
      “这要请教沈大了。”孟冲终于说出把找来目地：“听说您在东南点石成金，弄什么什么发大财，素有‘财神爷’美称，如也帮咱们想想办法，让宫里也发点财……哦，为皇上挣点钱，好让皇上过得舒坦点？”
      
      沈默看看隆庆，见也脸期盼望着自己。由苦着脸：“要传出去，知多少要弹劾。”
      
      “在这儿伺候，都朕信得过。”隆庆拍胸脯：“谁也敢说出去。”
      
      “好吧好吧。”沈默苦笑：“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让微臣想想，想好了再回皇上话。”
      
      “抓紧时间啊。”皇帝隐隐叮嘱：“另外，徐阁老那里，还要催下，然谁知什么时候才能拨钱？”
      
      “臣遵旨。”沈默无奈应下。
      
      这时隆庆皇帝吃饱犯困，便要到后面睡觉，沈默本想告退，却被皇帝留下：“还有太子册封事儿，和们合计下吧，省得再跑第趟了。”
      
      沈默当时郁闷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