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九章 早朝早吵朝朝吵（下）

作者:三戒大师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85章/140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对隆庆皇帝态度，徐阶自以为很有把握，于也跟高拱辩论，便缓缓：“既然高阁老和老夫各持己见，那恭请上裁吧。”说着朝御座上拱手：“知皇上对这件事圣意如何？”
      
      见所有目光都望向自己，隆庆有些慌乱了……徐阶和高拱争执，大体听明白了，前者以恢复皇家声誉、提高皇帝威信为出发点；而后者，则以国家和臣民为出发点，考虑可能更深远。更重要，相信高师傅会害自己，但徐阁老也片好心啊，这时候该听谁，该听谁，真让无从判断。
      
      但毕竟岁长君了，知自己言行，都会影响千万命运，尤其国家如此危难之际，万要因为自己句话，造成良后果，岂罪莫大焉？
      
      隆庆心里纠结成了团。虽然师傅们教给很多治国理，但真到了这时候，却完全对上号。到底要如何应答呢？由额头见汗，拢在袖中双手早湿透了，心里却越想越知所以然，枯坐在那里声吭，完全把下面当成大白菜。
      
      高拱毕竟陪伴皇帝几年师傅，见隆庆说话，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学生知所措了，便出声为解围：“先帝御极多年，通达国体，故而可以请上裁。然而皇上今天才刚接触政务，还未熟悉国事，元辅便请圣裁，未免太难为皇上了！”这话其实有些让皇帝难堪，换成谁、说哪个皇帝，都可能会惹大麻烦；可偏偏高拱这样说隆庆，没那么多顾忌。
      
      本来大臣们闻听此言，都惊得失色，便有言官想站出来指责高拱目无君上，谁知龙椅上隆庆皇帝，却如蒙大赦：“高阁老说得对，朕还熟悉政事，还先要乱拿主意好。”说着笑笑：“诸位爱卿都经验丰富能臣，们议吧，朕听着……”皇帝想明白了，徐阶硕德元老，直对自己保护有加，高拱更要说，在心里像父亲样，如果信任俩，那满朝文武还有可信吗？既然如此，任由们去争论好了，有那么句话，说‘理辨明’吗？辩着辩着明白了，从个读才[***]，事事皆要上裁老板，换成这么个谦逊到甘为听众皇帝，这让徐阁老感到分习惯。
      
      但会像高拱那样，有事儿摆在脸上，有话挂在嘴上。甭管心里怎么想，绝对会表现出来，更会去对皇帝指手划脚，便拱手：“既然皇上让微臣议，臣便遵旨，”说着轻咳声：“老臣以为，高阁老所论谬矣，其它先说，单说那登极赏军之事，乃正统元年创下先例，以后各帝，相沿未改。到先帝时，因外藩入继大统，遂决定赏军数目倍于以前。今皇上登极，礼部和兵部联奏内阁，仍倍赏军，乃子承父制，有何妥？”顿顿：“况且越国家安，越要稳定军心，现在新君登极，天下百万官兵都翘首以待，等着皇上赏赐呢，如果突然把相沿百年旧例停了，官兵必然心生怨怼……如今边患内乱断，正指望着官兵保家卫国呢，多加犒赏还来及，焉能将本该有赏赐，再行剥夺？”说着语重心长：“高阁老拳拳忧国之心，本官能够体会，但现在讨论，国大计方针，应站在全局高度上，而能只算经济账。”
      
      虽然徐阶说得有礼有节，但高拱还能听出，这老东西讽刺自己目光狭隘，还没资格讨论国家大事。由哼声：“阁老称英宗故事为祖制，恐怕妥。能称为祖制，过太祖、成祖朝典故，但洪武、永乐年间，没有登极犒赏军之说，这才真正祖制。”说着叹口气：“如果犒赏次，真能让将帅无感念皇上恩泽，永远记着元翁美意，那也赞同。但元翁须知，算按照世庙旧例，勒紧裤带，拿出百万两白银，但大明军队两百万；加上空额，在册更超过百万，再加上层层克扣盘剥，真正能分到每个士兵手里绝对会超过两。”
      
      “难因为这足两银子，官兵们效忠皇上了？”高拱脾气火爆，说着说着，自觉语气刻薄起来，：“所以说，犒赏意义大。况且能味任恩，更要考虑实际情况。阁老应该也知，距离年底还有个季度，太仓中已经没有可支配余银了。本官已经算过，算把宫观、采买钱全省下来，也过万两，全用来犒赏也够啊！内帑空虚，从何支之？难成阁老点石成金，能把土坷垃变成银子发下去？”
      
      这时郭朴也放声：“有司明知内帑空虚，还要妄揣上意，浑然上报，这样风气，必须要杀杀才行！”
      
      “这个位必艹心，”见对方要对，户部尚书高耀马上帮腔：“老夫自有安排。”
      
      “无非从市舶银中出！”高拱冷哼声：“但阁老想过这样危害吗？因为年年寅吃卯粮！”说着沉声：“要真从下年收入中，下年切财政安排又泡了汤，明年朝廷又只能无所作为！诸位！大明朝满目疮痍，只争朝夕!年也耽搁起了！”
      
      “那说如何向天下官兵交代！”徐阶这边朱衡又站出来。
      
      “把话跟官兵说清楚，”郭朴高声：“也让们明白国事之艰！”
      
      “那样话，朝廷颜面何在？”黄光升开腔。
      
      “朝廷颜面重要，”高拱这边，工部侍郎李登云出声：“还大明兴亡重要？！”
      
      “要总把国家危难挂在嘴上！”徐阶这边，也有侍郎站出来应战：“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真依着们下猛药，大明才真要亡了呢！”
      
      争吵越来越激烈，已经从最初大学士单挑，发展到卿双打，继而侍郎、言官们也加入进来，言语混战起来。到后来情绪越来越激动，完全听清哪边哪边了，只听到片言辞激烈对骂声。
      
      金殿上隆庆帝目瞪口呆，看着御阶下引经据典、滔滔绝、唾沫横飞、语速越来越快大臣们，自己竟完全插上嘴。这并件稀奇事儿，因为朝堂上官员分两种，种久经风雨、德高望重老臣，种因为劝谏嘉靖，经过诏狱加持言官们，无论哪种，都些强悍到常难以招架存在。
      
      现在这些掐开了，隆庆帝要么有比们高智商，以理服；要么拿出皇帝威严来，以势压。但虽然笨，思维却真够机敏，完全跟上这帮子牛；而又很清楚，如果自己贸然动用皇帝权威，压制这些脸红脖子粗家伙，肯定会从听众变成被攻击对象。
      
      都已经料到了，那些要命言官们，肯定说自己‘滥用权威，塞责言路、有失开明、殊为无体’之类，与其到时候被骂成孙子，还如开口。
      
      只看着下面这帮杀气腾腾、差要动手野蛮，隆庆由从心底发出声感叹：‘原来当皇帝，真个苦差事……’
      
      沈默直冷眼旁观，但心里其实向着高拱，甭管高肃卿主张，掺杂着私心。但毫无疑问，更为国家和百姓着想。相比之下，徐阁老颇有‘切唯上、只知任恩’之嫌……对般官员来说，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大多数时候，决定对错荣辱，往往国家和百姓，而那个‘上’！只若堂堂内阁首辅，也光顾着讨皇帝欢喜，还有谁能为国家说话？
      
      难光指望海瑞那样死谏吗？那未免也太残酷激烈了吧，终究政治常态。
      
      归根结底，还得有为百姓说话，而从高拱态度看，显然比徐阶更有这个意愿。当然，也排除这种反对手段，能仅凭着这场争论下结论。
      
      “肃静、肃静……”鸿胪寺官大声呵斥起来，却对情绪激动官员们毫无用处。
      
      “诸位，安静！”眼看着朝堂变成菜市场，徐阶能说话了。还阁老话有作用，至少这边全闭嘴了，个巴掌拍响，高拱那边也吭声了。
      
      “诸位要再争了。”徐阶语调依旧语重心长，但带着宰相容置疑：“高阁老话，很实在理，但辈位在中枢，每做事，皆关乎大局，切忌事论事。目下新君登基，天下期盼都很高，如果因为们吝啬，而使天下对陛下失望，那几百万、几千万都买回来。这仅仅帑银多少之事，实在关乎新君圣威，辈可慎重待之。”顿顿，又换上副和颜悦色：“有‘心向背定成败’，什么时候心都最重要，大家紧紧手，拿出这笔银子来，为隆庆改元开个好头，后面或改革也好、或推行新政也罢，都会事半功倍。”
      
      “阁老说得太好了。”这边官员纷纷出声附和：“这钱确实花得值！”
      
      那边高拱却说话了，帮手们摸行情，也敢乱开腔，时间东风压倒西风，战局呈现边倒。
      
      “阁老还有本要上奏？”见高拱说话，鸿胪寺官望向徐阶。
      
      徐阶点点头，便从袖中掏第本，谁知老头儿腿脚慢了点，竟让抢了先，用猜，也只有高拱敢这么干。
      
      “陛下，臣有本奏！”只见高拱高举着奏本，重新斗志昂扬出班。
      
      徐阶也能说：‘丫滚回来，老子先上！’只得无可奈何站住，让高拱先拔头筹。
      
      高拱声音绕梁半天，也见隆庆回应，未免有些尴尬。站在龙椅下马森，赶紧小声提醒：“皇上，皇上……”
      
      “哦？”隆庆也知神游哪里去了，身子点点都快溜到龙椅下面去了，听到马森叫自己，赶紧做正身子：“要下朝了吗？”大臣们顿时面色怪异。
      
      “还没呢，高阁老有本，”马森把嘴朝下面努努，小声隆庆定定涣散目光，果然看见高拱在哪儿，把个奏本高举过头顶，赶紧：“拿上来呀。”着急，把那什么‘例言’都忘了。
      
      待马森接过奏本，高拱才放下两条酸麻手臂，边强忍着捏捏胳膊冲动，面沉声禀奏：“启奏陛下，如今大明痼疾缠身，内则吏治之修，外则诸边之靖，军力积弱财货亏乏，正需要群臣任劳任怨，为革旧布新计毁誉，绝能只知任恩，体认时艰？！”
      
      这时，所有都偷偷望向徐阶，果然见向来喜怒形于色老首辅阴沉着脸，显然被高拱那近于当面责骂无礼言语气坏了。其实能把乌龟神功修炼到大成老首辅激怒，真般能做到，要知当初多少讽刺严嵩小妾，后来又说青词宰相、甘草国老，徐阁老都只当春风拂面，从和们般见识，但高拱那句‘只知任恩’，却刺痛了徐阶心，确实触到了徐阶软肋。所以，高拱话出口，金銮殿中气氛立刻怪异起来。
      
      但徐阶这时候没法开口，有失宰相身份啊！好在马仔众多，工部尚书雷礼冷笑连连：“高阁老好大口气，莫非举朝只有个忠义之士，难元翁所陈几条都办法？”
      
      “首辅大提议固然金玉满堂、皆大欢喜，但只味任恩，”高拱轻蔑看眼：“光靠甘草，没有苦口良药，治了大明病！”
      
      “这高阁老糊涂了。”雷礼笑：“在下懂点医理，知重病能下猛药，否则非但能治病、反而会要命。须得先用温药调养，待筋强骨壮了，再下猛药迟。”说着朝徐阶拱拱手：“元翁主张，正要温养心，徐徐图之，这才救国王啊！”
      
      众听了由连连点头，但高拱却冷笑连连：“也知，目前宜做什么大动作。吏治修可以以后整饬，诸边靖可以以后攘定；兵强财充也可以等以后。但有痼疾除，用多少温补良药，也全都喂了狗，会起到预想作用。”
      
      这话引起了众好奇心，时安静下来，听发言：“诸位想过没有，其实世上大多数问题，都有解决之，也难为主政者得知。但为何朝廷颁布措施，总收效甚微，甚至越治越乱呢？”
      
      众心里有同感，作为中央官员，们面临最大困境，……经再好也抵过歪嘴和尚，这确实行政之千古难题，都想听听见解，真高呢？
      
      “依本官之见，天下之大患，在于积习之善！而所谓‘积习之善’，无非百年来陈陈相因，习惯成自然陋规恶俗。本官将其总结为‘弊’，分别官场中‘执法公’、‘贪贿、恤名节’、‘敢任事’、‘嫉妒’、‘无效率’、‘党比掣肘’、‘因循塞责’、‘浮言议论’，正这种积习，导致朝廷士风正、公论明。而官吏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以之为圣法恒谈，父昭其子、兄勉其弟，唯恐能化而入也。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天下之病重矣。”
      
      百官听得面色发白，高拱之言，锥心刺骨，让们浑身难受……隆庆却觉着很有理，只高拱所说内容，已经超出理解范畴，也那些‘例言’可以回答，再说估计百官听了会舒服，也没法出言支持高拱，只能默作声，反正也没敢问，到底听懂了没有。
      
      “正因为积习若斯，导致朝廷上下、大小衙门，尽些只知贪婪固宠、桀骜驯官棍当。这些久侧官场、利欲熏心。擅长逢迎钻营，素以民瘼在心，既畏公议，又知廉耻，切皆以本官、财运为至高利益。”高拱打开话匣子，越说越气愤：“这些以言出口为淳厚；以推歼避事为老成；以圆巧委屈为善处；以迁苟容为行志；以柔媚卑驯为谦谨；以虚默高谈为清流！却以论及时事为沽名，忧及民忧为越分！”
      
      “这种当官，居上位以矫亢刻削为风裁；官下位以逢迎希合为称职，置朝廷法度于虚设，视民生疾苦如无物，看清廉持正为异类，麻木浑噩、嫉贤妒能，只知中饱私囊、拉帮结派，于国民只有害处没有益处！”
      
      “前者斗胆违法未遭惩罚，则后者即袭之以为例，最终竟为大众见怪怪，反以为理所当然。结果上下积习，相安无事，这种越来越多，虽辩说无以喻其意，虽刑禁无以挽其靡！这才天下之病根所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