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七章 《登极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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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世宗肃皇帝遗愿，丧礼以曰易月，民间服丧个月，皇家便天，到个月时间。
      
      但也够难熬，这个月里，大臣们陪着新君隆庆皇帝，每天都要守在世宗皇帝灵前，天几遍哭祭，能回家，能洗澡，也能刮脸，个个篷头垢面，活像群囚犯。让沈默感觉有些荒谬，自己今年这怎么了，为何出了这个监狱，又入另个，总得到身自由，莫非犯太岁成？
      
      其实很清楚，降灾给自己太岁，已经静静躺在乾清宫灵柩中。大行皇帝，直将自己命运玩弄于股掌，岂止自己？满朝公卿，内阁大员，哪个被玩弄了半生？
      
      先帝以权术治朝廷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帝心难测、赏罚无常，致使群臣悚然戒惧，犹疑惶惑，敢越雷池步，虽然把江山搞得团浆糊，如蜩如螗，却也始终能始终大权在握，威福自专。
      
      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经过嘉靖朝恶劣环境洗礼，大明朝官员们，早锻炼行高深，野兽凶猛了。果然，先帝病重期间，朝廷上，大臣们为争夺大学士名额暗斗；内阁里徐阶和高拱明争，无弥漫着浓重硝烟，且比从前时更直接、更加掩饰，颇有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意思了。
      
      现在新君即位，想要压服这些猛将兄，没点神仙行可行。而隆庆皇帝应对之策，把沈默放出来……话说世宗皇帝初曰亥时驾崩，翌曰早，便有马森携隆庆皇帝……当时还裕王手谕，前去镇抚司开释沈默。太保自然会阻拦，欢欢喜喜把送出了衙门。
      
      出来之后，沈默问马森，先帝有旨意。因为这个时候把自己放出来，颇有些欲用先贬、为新君收心权谋味，因此知否旨意，对下步如何走，至关重要。
      
      马森却矢口否认。
      
      按说探问宫秘话，马森该回答，但偏偏假思索答了，还答得分详细……其实马森当年伴驾南巡马全，因为护驾有功，回来被嘉靖赐名为森，并提升为司礼监首席秉笔，成为太监界最亮明星，继任司礼监掌印最大热门。
      
      无奈上任掌印李芳手段老辣，竟硬生生让干儿子黄锦顶了上去，马森也与总管之位失之交臂了，所以才会和黄锦那般对付。现在世宗大行，新君入主，在裕邸那班太监肯定要鸡犬升天，按说和黄锦这些先帝旧，该乖乖滚蛋让位了。黄锦正这样想，但马森想，身残志坚、奋斗半生，还没坐上司礼监掌印宝座，怎能半途而废呢？到成功彼岸，打算急流勇退。
      
      如果想退，得赢得新君信任，认为自己在这点上有优势，因为曾经在海瑞上书风波中，保护过裕王，所以未必点希望都没有。当然，光靠那点机缘，还远远够，更需要有强援，而认为最佳选，莫过于这位沈大了。
      
      存心交好于，马森自然毫无隐瞒，压低声音：“自先帝弥留之际，咱家便步也没离开先帝眼前，却没见给嗣君留什么遗嘱……”顿顿又：“后来圣驾从西苑移到乾清宫，先帝也只召见了杨博，还没来得及和裕王说话，昏过去了，直到半夜驾崩，也没再醒过来。”
      
      “有什么密诏，让杨博转交新君？”马森说完便否定自己：“会，既然密诏，怎可能让臣子转交呢？”沈默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路上，马森又把昨晚发生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沈默，当听到新君自定年号‘隆庆’时，沈默禁哑然失笑，心说‘隆庆隆庆，隆渝城祝’，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又听马森讲起新君当时表现，微微皱眉，已经明白了分。
      
      马车驶上长安街，两便噤了声，又行了会儿，车停了，沈默从马车上下来，便看到巨大銮舆停在远处。
      
      老伙计黄锦拿了条白麻布过来，请沈默系上，小声：“新君在辇上等大。”
      
      沈默朝重重点头，便踩着马凳上了御辇，果然见朱载垕身重孝，面色激动站在那里。
      
      两相互对视，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叩见陛下。”虽然朱载垕还没正式登基，但沈默介意早把称呼升级。
      
      “沈先生……”朱载垕跨步上前，把将扶住，满含感情：“受苦了。”
      
      “微臣没事儿，”沈默微笑：“倒陛下，这些年来受苦了……”
      
      听到这话，朱载垕鼻头酸，哽咽：“没有和高师傅们，孤熬到今天。”说着便掉下泪来。
      
      男儿有泪轻弹，只未到伤心事。沈默知这些年，实在太容易了，能挺过次次危机，把老皇帝熬死，确实值得哭了。
      
      陪着新君掉了阵泪，沈默轻声：“陛下请让臣行完大礼。”
      
      朱载垕却摇头：“私下没时候，希望能像原来那样，把当成王爷，也把当成学生，只当成朋友。”备受压抑心灵同样分外敏感，能准确感受到沈默对自己态度。
      
      “原来您王爷，现在却皇帝。”沈默拒绝：“礼可废。”
      
      “难还缺磕头？”朱载垕有些生气：“孤想做父皇那样孤家寡，希望仍能有友情！”待沈默说话，又急切：“别说什么皇帝能有朋友，父皇辈子修真，证明了件事，皇帝也，也有生老病死；既然如此，为什么能拥有正常感情呢？”
      
      这个论点好新奇啊，沈默望着朱载垕，心说这真‘翻身农奴把歌唱，想起出出’了……但对来自未来皇帝友情，还有些小感动，轻叹声：“微臣从命。”答应下来，只过让皇帝高兴而已，可决计会这样做……真要把皇帝当外了，嗯，离死期也远了。
      
      “太好了。”朱载垕却信以为真，又冒‘出’：“待会儿陪共乘御辇入场。”
      
      沈默闻言苦笑连连：“陛下，恕臣难以从命，骖乘隆遇，岂能轻易授下？”所谓骖乘，便陪君王起坐车意思，古时候乘车以左为尊，君王坐在左边，车夫坐中间。为了保持平衡，右边也得有坐，这叫骖乘。汉朝以前，由武力高强护卫官骖乘，汉朝之后，便成了只有宰辅大臣，才能陪着皇帝起乘辇了。
      
      更何况，现在新君第次正式亮相，其重要意义啻于登基大典，沈默并首辅，甚至连内阁都没入，哪能担得起这份隆恩？
      
      贵有自知之明，所以坚决想消受这非分之福。
      
      “孤让天下知，”朱载垕却坚持：“父皇那样对公，孤要给恢复名誉！”
      
      沈默这下了然，看来把自己放出来，确实嘉靖遗命，而这位新君自己主意……也可能，嘉靖早把儿子看透，知上台，会跟自己对着干，所以再有旨意根本多此举，还如什么都说，效果更好呢。
      
      以沈默对嘉靖了解，后种可能姓要更大些。
      
      但无论沈默怎么说，朱载垕都放下去，倔强像个孩子样。
      
      两正在争着，外面传来声炮响，也没先打声招呼，轿夫们便将御辇高高抬起，这下想走只能跳下去了，还有崴脚危险。
      
      看着朱载垕得意笑起来，沈默唯有暗暗摇头，心说：‘也罢，让天下都知，胡汉又回来了！’
      
      当从御辇上先行下来，对百官造成心理冲击，绝对无与伦比。何止胡汉回归，南霸天也比了。在许多眼里，这宣告着徐阶、高拱、杨博之外，第极力量崛起，虽然如前者实力雄厚，但胜在年轻、根基牢固，超越们只时间问题。
      
      起先沈默只以为这新君片好意，但当为先帝守灵几天后，才发现朱载垕也有算计……导火索那份《嘉靖遗诏》。
      
      给先帝作完头那天，虽然重臣们还能离开大内，但终归可以轻松些了。新君早熬住，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让们在皇宫里休息。按说这合礼制，但能在大内为先帝守灵，都内阁辅臣、部卿、老大们身体早熬住，于各个乐得消受，谁也会大煞风景劝谏。
      
      众便来到乾清宫东院，那里有排蜂巢似值房，便们临时住处了。
      
      居丧期间，也好随意窜访，沈默便准备回屋休息，却听有叫住自己：“江南。”
      
      听高拱声音，赶紧回头行礼：“阁老。”
      
      “呵呵，好。”高拱朝拱拱手：“好长时间没见了，来屋里坐坐吧。”
      
      “恭敬如从命。”老上司相邀，规矩只好先放在边了。
      
      于两来到紧南头高拱房间……紧北边那件徐阶，按说高拱应该挨着第间，但坚决选了离徐阶最远间，确有些弄姓尚气。
      
      进屋看，另位内阁大学士，郭朴也在里面，这也没什么奇怪，高郭两焦离孟、孟离焦，都让怀疑俩有歼情了。
      
      过沈默还表现出适度吃惊，忙迭行礼：“郭阁老也在这儿。”
      
      郭朴客气朝还礼：“江南贤弟，咱们见得多，可在老夫心里，神交已久了。”这要和平辈相交了……虽然沈默骖乘了把，假假也算品官，但年龄资望摆在那里，郭朴根本没必要如此折节。
      
      正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求’，老郭多礼？意在徐公而已。
      
      坐，高拱居正位，沈默要陪末座，郭朴执意肯，非与东西昭穆而坐。
      
      两正在谦让，高拱受了了，：“辈中，岂能拘于虚礼，白白浪费大好光阴！”见两终于折腾了，高拱打开话头：“江南对《遗诏》有何看法？”开门见山，高拱做派。
      
      “那天在皇极殿中陪着嗣君，没听清楚。”要想进退有余，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找本给江南看。”高拱对郭朴发号施令。
      
      郭朴便从桌上拿起份抄本，递给沈默，叹口气：“唉，看看吧，忍卒读啊。”
      
      沈默接过来，摆出认真阅读状，其实这份百字遗诏，都能倒背如流了。最大感受便，对徐阶刮目相看；又何止自己？遗诏颁行天下，恐怕天下，都要对这位‘甘草国老’重新认识了。
      
      原来以为徐阶阿谀奉承、逢君之恶，现在会认为那虚与委蛇、忍辱负重。
      
      原本以为敢劝谏君王，取消恶政，现在会认为徐阁老管，只时机未到。
      
      原本以为无所建树、没法挽救大明，现在会重新对燃起希望；尤其那些因遗诏而起复大小官员，肯定会无条件支持徐阶。
      
      可想而知，随着《遗诏》步步贯彻，徐阶影响力和势力将步步攀升，仅大臣中没有能制衡，恐怕连皇燕京要对言听计从……这肯定令高拱坐卧安，找沈默过来目，也昭然若揭了。
      
      “看完了吗？”见沈默抬起头来，直紧盯着高拱马上问。
      
      沈默点下头，高拱追问：“什么感觉？”
      
      见说话、见鬼说鬼话。沈默当然能在高拱面前说徐阶好了，便沉吟：“语气有些过了……有失中正平和。”
      
      高拱脸上有些小欣慰，对郭朴：“怎么样，说江南个直，会昧着良心说话吧？”
      
      郭朴点点头，：“江南和徐华亭有师生之谊，有些话好说太白。”说着加重语气：“要说，拟这奏疏之，当斩！”
      
      怎么上来喊打喊杀？沈默有些挠头：“已经颁行了，又能收回，这时候再去追究谁责任，反倒让天下笑话先帝。”
      
      “啊……”高拱何尝知沈默说正理，但仍忍住朝抱怨：“说出来都信，徐华亭拟这《遗诏》，们内阁，竟全知情，直到颁读之时，们才第次听到。”说着重重拍桌子：“说徐阶把内阁其当成什么了？”
      
      “啊……”沈默有些吃惊：“遗诏能由独拟，这铁律啊。”
      
      “也独拟，”郭朴纷纷接话：“找谁，都猜到。”
      
      “何？”沈默问。
      
      “学生，户部侍郎张居正！”高拱愤愤：“徐阶授意，张居正执笔，说们何必要脱裤子放屁？难张居正敢违背老师个字吗？”
      
      “张太岳何德何能？”郭朴也气：“资历最浅个侍郎而已，徐阶却跳过内阁，跳过卿，单单找，过为其独断专行，扯块遮羞布而已！”
      
      “如果拟得合情合理，们也说什么了。”高拱叹息声，：“可看把先帝骂成什么样了？先帝英主，在位年，难干得全坏事？当今皇上亲儿子，岁登位，小孩子了。算那些罪过都真，徐华亭股脑昭示天下，让怎么看先帝和当今两代君王？”顿顿，情绪越发激动：“再说那斋醮事，徐阶少掺和了吗？那些大兴土木工程，还都父子在筹划，这都成了先帝罪？算觉着对，为什么先帝活着时候提出，反而俯首帖耳附和着。现在死开骂，这牺牲先帝，来保全甚至成全自己吗？此乃臣子所为耶？”
      
      说完，与郭朴相对落泪：“等忍也……”
      
      沈默也陪着叹了阵子气，心中却大以为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