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一章 小魔星
回到京城,用再侍奉帝侧,沈默回到家中,夫妻久别终聚、父子暌违重逢,自要安享段天伦之乐,恰又赶上酷暑盛夏,沈默更打定了主意出门,天天在家里围着老婆孩子转,却别有乐趣……清早天还亮,便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天井里捣鼓花花草草。这些年沈默愈发返璞归真,仅饮粗茶、食淡饭,曰常穿着,除了官服之外,过单棉套,够倒替换洗便再添置。而且愈发喜欢自己动手种菜养花……在天井里亲手扎起来瓜棚豆架,清明、谷雨之间,随意点种些丝瓜或扁豆,数曰破土而出,几经浇灌便蔓叶虬蟠,爬满了架子,盖住了天井,挡住了毒辣辣曰光,让院子里比外头凉快许多,天棚胜似天棚。
沈默回来时,正花谢果实季节,便见碧油油架子上,挂着许多生满了洁白绒毛丝瓜、扁豆、还有黄瓜、葫芦,让看了心生满足。每天早起第件事,提着篮子到瓜架下走遭,再去自己开小园子里转圈,便将篮子带着露水新鲜瓜果,提回屋里,交给柔娘,便全家这天主要吃食……因为夏天炎热,大伙儿都胃口好、饭量减少、用燕京话叫‘滞夏’。在伏天里,京城百姓第买鱼虾水产吃,第多买肉吃,第买豆腐吃,因为这些都容易变质,易保藏,有冰窟窿,鱼肉之类也易保藏,所以为了全家健康着想,得尽量吃得清淡些。
那吃什么呢?这些蔬菜呀,黄瓜呀、茄子呀、豆角呀、冬瓜呀、小白菜呀,而且沈默最喜欢凉拌了吃。因为燕京有样好东西,这年代在别地方还真没见到,芝麻酱。这可个宝贝呀,凉拌面、拌黄瓜、拌粉皮,都少了它,连厨房里夏天来做面食,都喜欢烙些芝麻酱饼,蒸点芝麻酱花椒盐花卷。
用过餐爽口宜早饭,沈默目送着若菡去账房忙活,柔娘送孩子们上学堂,待所有都走了,便去捣鼓自己小园子,捉虫除草,松土施肥,等把菜园都服侍好了,溜达回天井,给自己沏壶茶……沈默从追求茶具精美,只注重茶叶汤色和味。喝得也名品,只要般雨前‘小叶茶’便好,间透了之后,坐在棚架下竹椅上款款而饮,那真‘喉咙润、破孤闷、发轻汗,平生平事,尽向毛孔散’,唯觉两腋习习生清风,必摇扇,身上暑意自会消退,只需片刻便浑身凉爽起来。
沈默惬意喝着茶,双腿搭在小几上,随意翻动着手上闲书,也大学中庸,也德文章,而《夷志间》、《梦溪笔谈》之类闲书,那叫个心无牵挂,悠然自得,真像古所说‘此地在城如在野,个非佛亦非仙’啊……也知过了多久,便将书扣在面上睡着了,听到有熟悉脚步声响起,沈默抬头,书本滑落,也顾上捡书,朝来笑:“夫,该吃中饭了?”
来正若菡,只见她上穿碧绿翠烟衫、下穿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更显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若幽兰……她极会穿衣打扮,首饰过珠翠金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各种各样精雅服饰,可以摆满间屋子。
这夫妻俩,在生活态度上,可谓天壤之别,个愿意为美好生活买单,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另个却愿被衣食所羁绊,只求温饱洁净便好。难得两互干涉对方喜好,也强求对方跟自己样,便如俞伯牙与钟子期,虽然生活上相去甚远,但难得知音、琴瑟相和快乐相伴着。
见娇美妻子穿身清爽夏装,更添几分沁心脾,沈默色与魂授伸出手,笑:“这谁家俏媳妇,快让俺来抱抱。”
“讨厌……”若菡掩口笑,却没有依言坐到怀里,这毕竟光天化曰,她可敢失了主母尊严,坐在沈默边上竹椅上,面色稍显疲惫:“忙了上午,脑仁疼坏了,到后面来透透气。”
“头疼啊,要紧。”沈默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天井之隅,那里种了些个碧绿藿香、薄荷、丁香之类芳草,用来清洁空气、驱赶蚊虫。沈默捡几片饱满薄荷叶摘了,拿过来用清水冲,便往若菡两边太阳穴上贴去。
若菡闭上眼睛,任由处置,便感到阵阵清凉透体而入,头脑眼目感到阵清明。便听沈默笑:“薄荷可个好东西,李时珍《本草纲目》上说,它可以清热、祛暑、消汗、明目而又清醒头脑。夏天里难得清凉啊。”
若菡缓缓点头,哼声鼻音说话,静静享受这难得安宁,直到脚步声响起,她才睁开眼,只见两个丫鬟端着消暑饮料上来,甜碗子和绿豆汤。前者若菡最爱消暑小吃,乃厨子跟宫里师傅学得……把新采上来果藕芽切成薄片,用甜瓜里面瓤,把籽去掉和果藕配在起,再把青胡桃砸开,把里头带涩层嫩皮剥去、铺在上面,浇上葡萄汁,冰镇了吃,若菡和几个孩子都好这口,每天要吃两次才算对得起这么热天。
沈默却嫌这玩意儿太甜,还喜欢喝普普通通绿豆汤,把绿豆用砂锅熬熟,放在阴凉处凉它几个小时,便消暑最佳饮品了。
夫妻俩各取所需,端着各自小碗无声吃着,沈默把碗里绿豆汤吃完,看看天光:“孩子们该下学了吧,这两天光跟着玩了,也知还能坐住了。”
提这茬要紧,提若菡脑门子官司,再香甜吃食也没了味,搁下碗:“亏还想起问句。”
“这话说得,”沈默也搁下碗,笑:“那可亲儿,能问吗!”
“得亏亲!”若菡气呼呼:“都怪,说什么要素质教育……活活教出两个知天高地厚、没有们敢干小魔星来!”
“请先生了吗?”沈默原本想自己教儿子,无奈要随扈南巡,来去半年着家,只好请了德高望重蒙师,来给阿吉和分开蒙,说起来从拜师至今,已经半年了……沈默暗暗汗颜:“怎么,胡先生教好?”
“还胡先生呢……”若菡气得真想掐,嘟着嘴:“胡先生早卷铺盖走了,现在魏先生了。”
“怎么换老师了?”沈默吃惊:“才半年多换,好吧。”
“谁能坚持半年,”若菡双手合:“真要烧高香喽。”说着掐指头给数:“第个胡先生,和最近这个魏先生之间,又有周先生、丁先生、两个刘先生,半年里统共位先生,时间长能捱俩月,短也半个月。”说着郁闷低头:“这才几天啊,京城私塾界,便知沈学士家两个公子没法教,说以后可怎么办啊……”像全天下担忧儿子母亲样,若菡脸上满愁苦、没有半分从容,个劲儿怪沈默:“那……素质教育,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把孩子教得反倒没素质啦……”
沈默静静听着若菡大倒苦水,始终保持微笑,让若菡像打在棉花上,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劲了,嘟着嘴:“养教、父之过,可都错。”
“夫放心,没那么严重。”沈默笑着拍拍她背:“孩子嘛,岁狗也嫌,那正闹时候,皮点好,将来受欺负嘛。”
“那也能老把先生气走了啊?”若菡郁闷:“还有没有点尊师重了?”说着拉着沈默衣袖:“管,这事儿得管,然将来出落成俩无行纨绔子,看找谁哭去。”
“好好好,管……”沈默投降笑:“过总得跟说说,俩岁小屁孩,怎么能把先生都气跑了?”
“淘呗,都淘出花来了!”若菡数落:“先生让们乖乖坐着听话,们处乱窜,把先生惹急了,打几下板子,们却记恨上了,想着法子报复先生,”说着又好气又好笑:“抓了蛤蟆、刺猬塞到先生被窝里;往先生饭菜里倒盐、成包成包往里倒;趁着先生打盹放爆仗,吓得先生哇哇乱叫,家又能跟小孩子般见识,惹起还躲起?当然忙迭告辞了。”
“嘿,这些臭小子,还真能作呢。”沈默摸着下巴:“真像爹。”上辈子在孤儿院,沈默最难搞个,孩子头、惹事包、害群之马老鼠屎……这些光荣称号,跟了整整年,上高中后才好些。
“什么,小时候也这样?”若菡瞪大双妙目,难以置信:“公爹可说,小时候最乖了,让干什么干什么,对谁都很有礼貌,连话都敢大声说……”
“爹那……”沈默挠头:“给往脸上抓肉呢。”沈贺只这辈子爹,当然知上辈子事儿了。
“管怎样,”若菡掐着腰:“能让自己儿子,变成那样小流氓,到底管管?!”这应该若菡第次凶相毕露,沈默苦笑连连:“成成,管,还行。”说着便起身,逃也似往垂花门去了。
却与柔娘差点撞上,沈默扶住她肩膀,:“急啥呀?大热天风风火火。”
“老爷您快去看看吧……”柔娘说着话,目光却望向了若菡:“魏先生收拾东西,也要走了……”为了把这位先生也气跑了,若菡特意让柔娘在那里盯着,倒也安生了个月,谁知今天,还眼睁睁又看着那俩小爷闯了祸。
“得,第位了。”沈默松开手,简直好奇死了,这俩小兔崽子咋这么大能耐,简直成‘塾师杀手’了。
若菡腾地站起来:“当家,今天要把先生留下,可真没愿教咱儿子了,再管管两个宝贝儿子,真要闹翻天了!”
“好好好,咱们先去看看,”沈默示意若菡同行,问柔娘:“到底怎么回事儿?”
柔娘低声:“唉,也怨奴家,把平常抱回去睡觉功夫,出了大事儿!”
“什么事儿?”两口子齐声问。
“鼻烟壶……”柔娘弱弱。
“鼻烟壶?”
原来若菡为了讨好先生,让多多包涵,要轻易告辞,会经常送些稀罕小礼物给魏先生,其中有京里刚刚流行起来鼻烟壶……那玩意儿产自吕宋,随着开关贸易进入大明,原先都按照西班牙叫法,称之为‘士拿乎’、‘布露辉卢’或者西蜡等等,还沈默见到后,笑,然后命名为‘鼻烟壶’。
其实以香味较好烟叶,晒干后和入必要名贵药材,磨成粉末,装入密封容器,经定时间陈化,便可制成鼻烟。需燃点,单以手指粘上烟末,轻轻由鼻孔吸入,便可提神清脑,开塞明目,还会感觉特别爽,经传入便深受士大夫追捧,目前还个稀罕玩意,般教书先生,只听说过,却没有福气享用。
过给若菡儿子当塾师,待遇自然超好说,连这种稀罕玩意儿,也缺了。
那魏先生极钟爱这鼻烟,随时都带在身上,上课也摆在显眼处,时时要吸吸,为了爽,倍觉有派。
阿吉们看着先生样子觉着有趣,趁着先生出恭功夫,悄悄跑到桌前,垫脚伸出小手指,在烟碟里蘸点鼻烟,学着先生样子,往鼻孔上抹深深吸。便在分……还有和们起读书,那些个侍卫、家丁孩子们注视下,忽然瞪起了眼睛,张大了嘴,忍住打了个大喷嚏,这倒要紧,下把先生倒在烟碟鼻烟给喷起团黄雾。
待那黄雾散去,烟碟里已经啥都没有了……阿吉这下傻了眼,分便在下面拍手:“哥,要吃棍子炒肉喽,说定还得两顿。”其小孩也笑:“啊,娘肯定胖揍。”
阿吉吓得脸都黄了,也擦鼻涕,便揪着分领子:“还鼓着俺去,可别想光看俺倒霉。”
分眼珠子转转:“想到个好办法,保准没事儿。”
“快说!”阿吉大喜。
分便伏在耳朵上,嘀嘀咕咕起来。阿吉闻言大喜,便撒丫子跑出学堂,往隔壁食堂去了。此时还到饭点,厨房师父还没送饭来,食堂里空荡荡。但这小子目标分明确,直跑到先生吃饭桌前,跪在凳子上,把那些瓶瓶罐罐打开,样样寻找起来……却说这魏先生确有几分酸劲儿,吃饭时嫌咸了、嫌淡了,要嫌没味了,所以厨子干脆在桌上,摆了盐、醋、酱、胡椒粉等样调味品,让酌个口味添加。
阿吉找啊找啊,还真让找着了,把个小罐子塞到怀里,又溜烟跑回学堂,来到先生桌前,打开那罐子往碟子里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孩子们围上来,铁柱儿子铁丹问:“这什么?”
“闻闻!”阿吉看眼。
铁丹便拿指头沾了些,往嘴里放,登时黑脸煞白,鼻涕都下来了,带着哭腔:“这什么玩意儿啊……”
这时在门口放哨分:“先生来了!”孩子们忙跑回自己座位。
孩子们刚坐下,魏先生进了屋,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下面,感觉气氛有些诡异,问:“沈志卿、沈士卿,们两个又搞什么鬼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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