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一章 血红一刀
听完严嵩蛊惑,沈默想再谈正事,便岔开话题:“那心居张老板去哪里了?”
严年知从哪里冒出来,:“被小请下去喝茶了。”
“听说阁老要给题字?”沈默笑:“久闻阁老书法举世无双,知下官能否在旁观摩?”
“当然可以,”严嵩笑:“请那位张老板进来吧。”
“。”严年恭声下去,会儿,领着瓜皮帽张德贵进来给严阁老、沈大磕头。
严嵩和颜悦色让起来,:“老夫和夫最爱家酱菜,爱吃们家甜酱萝卜、甜酱黄瓜、甜酱姜芽;夫爱吃甜酱宝荣、甜酱什香菜……”严阁老如数家珍,脸缅怀笑:“们给家送酱菜,有多年了吧。”
“回相爷,”张德贵:“年了,爹在时候送了年,小接班后,这第年了。”
“多年啊,”严嵩感慨:“老夫马上要回老家了,以后也用送了。老夫为题个店名,也算善始善终吧。”
严年便扶着严嵩往书房走去,沈默也进去,张德贵落在最后,望着几位大背影,表情阵纠结,但还叹口气,跟了进去。
等进去时,沈默和严年已经铺好了宣纸,磨好了墨,老严嵩提着粗粗猪鬃大楷,运气调息,精神凝气,虽高龄,执笔手却稳如泰山,写出‘心居’个字结构匀称、苍劲有力,大家风范跃然纸上,引得沈默赞赏已,确实比自己写得强多了,严年更连声叫好。
严嵩左手拎着右臂袍袖,右手持着笔,审视着自己作品,满意点点头:“看来功力还在!”
严年在边对那张德贵笑:“祖上烧高香了,竟得到阁老墨宝,这可字字万金啊,还快磕头谢恩。”却见张德贵脸上除了惶恐之外,还无比纠结,严年由笑:“看这家伙,都高兴傻了。”
这时,张德贵终于扑通跪下磕头:“多谢相爷厚爱,您这字太贵重了,小小店小铺面,只怕承受起啊……”
严嵩呵呵笑:“无妨,只管挂上……”
见老相爷还没明白意思,瓜皮帽张德贵终于忍住:“小敢挂……”
言既出,满室皆寂。
在场都聪明,连严年智商也低,当然明白张德贵这话含义……严年气恼:“死乞白赖求字,现在相爷写好了又要,真个知好歹狗东西!”还要骂,严阁老却缓缓搁下笔,如冬曰残阳般笑笑:“想要,那算了吧……”
张德贵磕头如捣蒜,个劲儿解释:“相爷题字,小极想要,可敝店叫心居,正因为个合伙开,凡事儿得们家商量致才能决定,小得回去跟们商量商量才行……”
“这个解释,”沈默摇摇头:“简直烂极了。”说着摆摆手:“既然阁老说算了,赶紧走吧。”
那张德贵如蒙大赦,给大们又磕了头,便屁滚尿流跑掉了。
书房中,严年仍然愤愤:“最看上这些小商,无情无义无耻,胆子比针鼻还小,听见点风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严阁老朝沈默歉意笑:“让沈大见笑了。”
沈默摇摇头,轻声:“小本商,本如履薄冰,掉下片叶子都怕砸到头,顺天府兵丁查封东楼别院事情,已经传遍全城,百姓听风雨、成虎,难免自己吓自己,阁老千万别多想。”
“呵呵,会。”严嵩摇摇头,缓缓:“等到岁,便会知情似水,世味如茶,自然能看开了。”
沈默点点头,没有再问,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严嵩要送,被沈默坚决拦住,连称:‘使得’,施礼告退了。严年看看老爷,见严嵩点头,便赶紧跟着出去。
沈默到了外面,便算完成半任务,问明身边小吏,又向严东楼住处行去,继续履行后半任务。
来到严世蕃那富丽堂皇、非金即玉院子里,沈默禁对严东楼品味大摇其头,且说严阁老品如何,但至少志趣高洁,起居雅致很,怎么生出这么个俗可耐儿子呢?
此时官差们正将屋里玉屏风、血珊瑚之类宝贝搬出来,小心往大车上装。贪污皇帝百两,要用这些价值万金东西还,这下小阁老还真折本大了。
负责清点财物王启明迎上来请安,沈默问查如何,王启明摇头:“除了屋里摆设价值万金之外,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没有票据债券什么。”在沈默关照下,已经当上刑部主事了,直很想回报沈大知遇之恩,结果这次没搜到什么细软,心情分沮丧。
“哦……”沈默点点头,却又听王启明献宝似:“但开眼东西可少,大可得进来看看。”
“什么东西?”沈默便跟着进了屋,看见几个官差,在打张精雕细琢,尺长、丈宽黄梨木大床主意,想要把这玩意儿也运出去。看到那张硕大无比合欢床,沈默禁连连摇头,便听王启明感叹:“真乃男儿金戈铁马大好疆场!要大,把这个给您搬家去吧。”
“去!”沈默笑骂声,给个暴栗:“少出馊主意!”
此时又有钻到床底下,想看看下面藏着宝贝没,结果掏出堆白绫汗巾来。
“还怪精致呢。”王启明拿起条,见用上好湖绸,上面刺绣流苏,看凡品,放在鼻端深深吸口气,:“还挺香呢。”便顺手揣到怀里:“回去洗洗扎上,这算贪污吧?”
“算。”沈默摇头笑笑,眼尖,看到那些汗巾上,似乎都有点点片片污渍,又见左右有官差在偷笑,便问“这干什么用,们知吗?”
个官差捂着嘴笑答:“小得知这干什么用。”
王启明翻捡着地上汗巾,想再找出几条好看,送给相好,边随口问:“干什么用?”
“这秽巾,据说严东楼每玩过个女,丢张汗巾在床下,年底统计汗巾条数,看看年结果,据说最多年,有百多条。”那官差笑着答。
包括沈默在内,众齐赞:“小阁老好身体啊!”只有王启明脸都绿了,赶紧把揣到怀里汗巾扔出来,:“呸呸,真恶心!”又想到自己方才还闻过其中条,直接捂住嘴巴,飞奔出去,会儿,便听到阵阵呕吐声在外面响起。
在严世蕃老宅中,并未搜出什么金银细软,倒搜出来各种奇奇怪怪银器姓具下千件,有构思巧妙,有用料昂贵,大多沈默见都没见过,甚至叫上名字来,绝对可以开办次顶级明代姓文化展。
过另路,涂立那边收获颇丰,共抄出黄金两万两、白银万两,东珠百颗,各色珠宝箱,以及……更多银器……两合计,金银珠宝该分分,那些奇银玩意儿,也知严世蕃都用过没,所以件留,全都编造成册、呈送宫中,两来到西苑复命。
其实两个书呆子少见多怪,家嘉靖看到那些‘小玩意儿’时,表现分淡定,只赞叹:“这家伙还挺会玩。”想当年皇上年轻时,那也没少玩过这些东西,当然觉着稀奇,还责备沈默两个:“这种东西随便处理了行,还送到宫里来作甚?”
两无奈应下,心说,们还以为这些玩意儿很稀罕呢。
看完抄家清单,嘉靖对涂立:“涂爱卿可以先回去了。”涂立有些嫉妒看沈默眼,只好乖乖下去了。
待涂立出去,嘉靖劈头便问沈默:“老严嵩情绪可好?”
沈默轻声:“挺好,似乎也看开了,并没有太难过,还想进宫谢恩呢。”
嘉靖闻言面色沉,低声:“要早看开,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默知这话有何深意,只好劝:“严阁老说,能得以正常致仕,严世蕃也保住了姓命,已皇恩浩荡,别无奢求了。”
“唉,树欲静而风止,哪有那么简单?”嘉靖指了指御案上摞奏章,对沈默:“看看吧。”
沈默擦擦手,快步走到御案前,翻看那些奏章,清色都弹劾严家父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林林总总罪名,毫无想象力。
正看着,便听嘉靖:“当出头鸟、专打落水狗!这朕臣子!”说着冷哼声:“犬吠、百犬吠声,这些破玩意儿,朕看着心烦!”
沈默敢说话,因为在这里说每句话,都可能被写进皇帝起居注,说定将来哪天,会惹出什么麻烦。
却听嘉靖又问句:“落井下石很多啊,平时多少千金求严嵩字而可得,据说有家酱菜铺求了多少年,终于答应下来,把那家店老板,叫到跟前,要当面给题词,谁知老板听说倒台了,竟要都敢要了,有这么回事儿吗?”
“有。”沈默禁打个寒噤,暗,难严阁老家举动,都在皇帝眼皮底下?转念想,又觉着可能,因为要那样话,严嵩早死了回了,哪能还让皇帝如此心软?所以成那瓜皮帽张德贵被暗探盘查了。但仍然敢怠慢,实话实说:“臣当时正在场,确实如此。”
“哼!”嘉靖冷哼声:“打狗还得看主呢,严嵩服侍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让致仕,表示既往咎!谁再敢揪住放,把朕放在眼里!”
“!”沈默赶紧应下,腹诽,也这么想,跟使厉害干啥?
“亲自跑趟,”嘉靖吩咐:“去严阁老家,把给那酱菜店题那副字给朕取来。”
“遵命。”沈默又应下,小声问:“那您还见见严阁老,得给回个话。”
“算了。”嘉靖摇摇头,有些艰难:“见了,婆婆妈妈干什么?”
“。”沈默赶忙出了西苑往西拐,转眼便到了严阁老家。
严年看沈默又来了,由倒吸口冷气:“还要抄家?”
“抄家,问阁老要那幅字。”沈默挥挥手:“快带路吧,皇上还等着回话呢!”
严年敢怠慢,赶紧带去见严嵩,沈默明了来意,严嵩:“已经扔掉了,还留着作甚?”
“那劳烦阁老再写个吧,”沈默陪笑:“皇上等着要呢。”
“好。”严嵩知皇帝要干什么,但多少年来习惯,早让将皇帝话当成最高指示,很快便又写了副更漂亮‘心居’。
沈默吹干了墨迹,夹进木匾里,命两个小太监抬着,便急忙忙回到了西苑。
嘉靖看,呵,还挺新鲜呢。
沈默:“新写。”
嘉靖点点头,再言声,低着头看那‘心居’个字,过会儿,问:“为什么叫心居?名字怪怪。”
沈默赶紧解释:“据说这个酱菜铺,原先个姓张兄弟开,因此起名‘心居’。”
嘉靖闻言摇头:“好,好,个便条心,那还有乱套吗?”说着目光望向殿外高天上流云,幽幽:“心似水,民动如烟。大明朝现在千万口,照们这样想,那便千万条心,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沈默听皇帝话里有话,似乎有些明白嘉靖意思了。
果然,便听嘉靖:“朕才子,来说说,怎么改好了?”
沈默心说,上辈子好想听说过个‘必居’,名字很好听,便:“以臣愚见,也必大改,只要在心上加撇,把‘心’改成‘必’![***]统,天下心!店名唤作必居,皇上以为如何?”
“[***]统,天下心?必居?”嘉靖闻言眼前亮,忍住拊掌,对身边黄锦笑:“怎么样,朕门生比杨升庵如何?”
“杨升庵怎么比得过沈大呢。”黄锦大言惭:“过状元而已,沈大可元!”听了这话,沈默臊得恨得找个缝钻下去,在学问上,杨慎公认大明史上数数,和商辂加起来,也只能望其项背,想要相提并论,过自取其辱。
但嘉靖管那么多,只要觉着有能胜过可恨杨升庵,便很开心了。对黄锦:“磨墨。”
黄锦赶紧将段朱砂在大案上御砚碾好,并将最大号御笔蘸好。
嘉靖接过来,运足气力,便在那严嵩提写‘心’字上,加了重重撇,端详着那如血红刀笔,嘉靖双目中绽着冰冷光:“心字头上把刀,谁要敢再动邹应龙那样心思,少了挨这刀!”
“皇上息怒……”太监们赶紧俯身。
“沈默!”嘉靖沉声。
“臣在。”沈默赶紧抱拳。
“将这幅字裱了,送给那家酱菜铺。”嘉靖森然:“命们即曰刻匾悬挂起来,让全京城都看到!”
“遵旨!”沈默应声,心中呻吟:‘真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轿夫们,对起了。’
严阁老始终没有等到皇帝召见,终于在天后,带着满腔遗憾,离开了自己曾经府邸,最后回望眼西苑黄瓦红墙,隐约着巍巍宫阙,真咫尺之间,如隔天河啊!伺候了几年那个,却连见自己面都愿,禁要问,自己这生,到底成功,还失败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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